关汉卿、“唐山事件”、女性友好型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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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我都会写一个人物。今天写的是关汉卿。最近随着改编自关汉卿杂剧《救风尘》的《梦华录》的热播，人们对于“女生帮女生”（Girls help girls.）非常有共情。周舍把宋引章娶回家，对其不断进行家暴，都快打断了腿。还是赵盼儿出手，有勇有谋地救了引章。

没曾想，现实中，竟然发生了这样惊人的一幕：唐山一烧烤店内外，男人对女人的性骚扰和围殴，可以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进行。涉案共9名男性，对4名女性进行围殴。现场就是女人帮女人，一个已经被打倒在地上的姑娘，看到朋友要被挨打，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一切冲过去。其中一个女子，是涉案男性那头的自己人，劝架也被打。而在场的其他男子几乎都当了旁观者。

这让人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女生们都在想，若这件事无差别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将如何面对？没有单独出行，没有喝醉，没有穿得暴露，都会遇到这样的没有底线、完全不尊重人的社会渣子们。这引起了大部分人的最朴素的正义感，希望对涉案人员绳之以法、严惩的呼吁不绝于耳。人之为人，不能突破底线，有网友评论，古代的恶霸如《水浒》里的高衙内都不会当众殴打林娘子。

安全感、体面、尊严都在市井生活的细节里，都在街面上，它需要人们骨子里的虔诚捍卫，需要对于弱势一方的深切同情和尽力保护。市井和烟火不能变啊，若是这个都变了，我们的社会风气和精神素质，就岌岌可危。

“致勇莫先乎倡”，还是要倡导社会上大部分男性有任侠的精神，社会氛围里，也应该不断提及和重申“保护妇女儿童”。

女性也要尽量争取和团结所有力量，并有保护自己的理念、工具、自由和谋略。有勇也要有谋，有气节也要有方法，有柔也有刚。

关汉卿就非常具有任侠精神。他真的是对女性，特别是底层女性非常友好的剧作家，他笔下的女子都具有任侠精神。他一直在倡导这些精神。

中国古代男人笔下力量最大的普通甚至下层女性，大多来自关汉卿。从现在看来，他真的是女性觉醒的预见者，是普通女性友好型的剧作家。他流传下来的18个剧本中，以女性为主角的就有13种。

王国维说，《窦娥冤》“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宋元戏曲考》）。

面对命运不公进行勇敢果决反抗的窦娥，确实是经典。她本是隐忍、随意而安的人。父亲把她当童养媳卖掉，她没有抱怨和不满；丈夫不到三年去世，她也没有自怜自艾。蔡婆婆把她卖给张驴儿，张驴儿以“药死公公”的罪名要挟窦娥出嫁时，面对公了或私了的不公选择时，窦娥选择公了，宁愿和张驴儿对簿公堂，也不愿意放弃自己对个人婚姻的自主选择。

那么乖巧温和的人，要是也自省反抗起来，那反差感是极强的。她对黑暗和不公，进行了彻底的开战，没有任何妥协。“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这三个死前的遗言或誓愿，是她认清现实，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和期许时，发出的不可摧毁的意志表达。

《救风尘》里的女性也是不屈不饶，不仅有凭一己之力救朋友于水火的侠妓赵盼儿，就是太信任渣男误入虎口的宋引章，也不会隐忍下去，不会为了面子放弃改变命运。引章曾“无般不晓，无般不会”，但不听盼儿劝解执意嫁给周舍，还直言“我便有那该死的罪，我也不来央告你。”但面临不幸的婚姻生活的时候，她努力改变，义无反顾地请隔壁王货郎捎书信给赵盼儿请求她救自己，并言明“若来迟了，我那无活的人也”。她也是清醒的，她追求的不是爱情和婚姻，而是个人生活的自主。自主，是一种能自我调节和相互转换的生命功能，随时能调适自己的生活，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也绝不会放弃改变的尝试。

《望江亭》里的谭记儿，原来是个寡妇，年轻貌美，聪慧过人，在白道姑撮合下与出任太守的白士中结为夫妻。杨衙内也看上了她，追求她不成之后，凭借皇帝势力来取她丈夫首级。她假扮成渔妇，因杨贪杯好色，她智取了势剑金牌，救了她心爱的丈夫的性命。可见，谭也是一个有勇有谋的侠女。你看她原来的命运，死了丈夫，也是俗世眼中的弱势群体。

这些女性的特点就是，虽然生在不公和困厄中，“基本盘”很差，但她们永远不认命，永远不向恶势力低头，还勇于挑战，用自己的智慧和能力去改变命运。关汉卿笔下的女人突破了女性的依附性，让女人不仅自立，知道自己要什么，甚至能够治男人、救男人，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绝不唯唯诺诺，绝不退步，而是一定要改变命运。

古代女性多依附男人，性格单一。《诗经》中的女性形象，对爱向往，为爱坚强果决。神话中的女人们也多只是忠贞不渝，生死不悔。那些娥皇女英、七仙女、祝英台、卓文君、王宝钏、刘兰芝等等，也勇敢，也坚韧，但似乎只是为了爱情和婚姻，生命中没有其他更珍贵的精神了。当然，花木兰、穆桂英是例外，但他们都是像男人一样在战场中拼杀类型的，并没有为了生活中的磨难抗争。女性的生活方式和人生价值，需要不断丰富。

1958年的6月，六十多年前，因为关汉卿被世界和平理事会提名为“世界文化名人”，所以北京举行了关汉卿戏剧活动700周年大会，那天晚上，他的作品在全国上演。

陈毅还手写题词：“关汉卿是⼀位现实主义的艺术家，也是⼀位伟⼤的民主主义的⼈道主义的思想家，因此他不是爬⾏的现实主义者，⽽是有思想有理想的伟⼤的现实主义者，这值得我们纪念和学习！”

爬行的现实主义，对应的应该是奔跑的现实主义者吧。永远改变命运的现实主义者吧。

这个比莎士比亚诞生早三百多年的戏剧大师，是元曲四大家之首。现存唯一的元代北京地方志书《析津志》中，称其“生而倜傥，博学能文，滑稽多智，蕴藉风流，为一时之冠”。

真是神奇啊。跟莎士比亚一样，这个剧作家的流传下来的自己生平资料非常有限。会写巨量作品的人，自己的故事却少有流传。比如莎士比亚，只有他的受洗、下葬以及生有二女一子等法律文书记载。关汉卿则连这些内容都没有。

只知道，他大概活动在13世纪、14世纪。大概是1226生，1307年逝，活了80多岁。大都人（北京），金朝遗民，在汴梁活动过一个时期，元朝灭亡南宋以后，到南宋的故都临安。大致是早年北京，中年开封，晚年杭州的行踪轨迹。

他原来是太医院所辖的医户，但不一定会行医，元代之后，就不再担任了。大部分时间用于戏剧创作。

他非常勤奋多产，按照王国维的说法，他一共写有63部剧，其他说法也均为58～67种不等。据不完全统计，金元时期，流传下来的杂剧共有四五百个剧目，关汉卿作品就占了超过1/10。随着时间流逝，流传下来的剧本有18个。莎士比亚，20多年写了三十多个剧本。

跟莎士比亚一样，关汉卿不仅写剧本，他还上台自己唱，演出热情也高。他跟艺人关系非常好，整天跟艺人们在一起。“我是个锦阵花营都帅头”“我是个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南吕·一枝花不伏老》）。

关汉卿既写杂剧又写散曲，在《南吕一枝花不伏老》散套中的夫子自道，倒是记载了他的爱好和性格：“我也会围棋，会蹴，会打围，会插科，会歌舞，会吹弹，会吟诗，会双陆。”（注：插科，戏曲、曲艺演员在表演中穿插的引人发笑的口语和动作；双陆，古代博戏用具同时也是一种棋盘游戏。）“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 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莎士比亚也是既写戏剧又写诗歌，留下2首长诗和154首十四行诗。

由金入元的关汉卿，是元代前期杂剧界的领袖级人物，玉京书会中最著名的书会才人（注：“书会”是宋元时期下层文人和艺人的组织，主要从事剧本和话本的编撰；书会成员，一般称为“书会才人”）。

这个书会，有一批出色的民间作者聚集着，比如其中有杨显之，代表作《临江驿》，此京剧的改编本，现在还是名剧。所以剧作者们经常交流。

贾仲明《凌波仙》挽词说他是“驱梨园领袖，总编修帅首，捻杂剧班头”，也就是梨园中的领头人、编剧家和戏班主。

关汉卿的生活虽然漂泊游离，但他内心有桃源。在奔波的旅途里，想走，就轻轻松松走。想坐就安安心心坐。

《四块玉·闲适》里写着：“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

“旧酒投，新醅泼，老瓦盆边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闲吟和。他出一对鸡，我出一只鹅，闲快活。”

这些都表现了他的逍遥洒脱，他也是对儒释道很精通的人吧，也对下层百姓抱有深深的同情心，对弱势群体里潜藏的爆发性力量有所期许。中国文化中的生生，应该也始终怀着发展的生机吧。

前几天，写了《》，出版社前辈梅老师说，“女合”也为生生，中国文化即是生生的文化，儒道皆是。

儒家的生是“一二四”，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生出的是关系，是秩序，讲的是对称；道家的生是“一二三”，生的是物，是自然，主张无差别。

“女合”为什么也是生生？阴阳谓之道，生生谓之德。厚德载物说的是大地，大地就是女性。女性的道德和能力都扩容，那当然是好的现象，甚至有可能是新文化的第二次启蒙。

而“女合”的实现，也需要男性的协助，女性友好型社会，需要男性里支持女性发展的人们的帮助，建立女性友好型社会，我相信这股男性本有的谦谦君子的力量还是存在的，这部分力量需要不断倡导和不断相互影响和产生动力，类似关汉卿这样支持女性发展、欣赏女性精神的男性，也一代一代生生不息地存在着。

• 作者：秦朔朋友圈创始主编。个人同名微信公众号：水姐（id：shuijie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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