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的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如果它有意识，肯定早已泪流满面

30年前的一个寒风凛冽的初春，乌克兰尼古拉耶夫州的黑海造船厂会议室。

厂长尤里·伊凡诺维奇·马卡洛夫静静地看着俄罗斯、乌克兰两位总理神采飞扬的讨价还价。

最终，马卡洛夫缓缓起身，低沉地打断了两位领导人的争执——“瓦良格号不可能完工了！”

时任俄罗斯总理切尔诺梅尔金连忙转过头，急切地问道：“把它彻底完成，您还需要什么？”

马卡洛夫悲凉地说——党中央、国家计划委员会、军事工业委员会和九个国防工业部....需要一个伟大的国家……但她不在了.....

这群“高层干部”的背景就是“ 瓦良格”号。前排戴眼镜者为马卡洛夫，他是乌克兰敖德萨人

马卡洛夫，这位被誉为苏联三代航母之父的老人家，一语成谶。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因为没有合适的造船厂，手头资金又不足以支持重新选址建设新厂，俄军硕果仅存的航母——“库兹涅佐夫”号只能修修补补凑合着用，在黑烟里尴尬地穿行。

这黑烟里的，就是如今“库兹涅佐夫”号

黑烟的元凶——“库兹涅佐夫”号换下来的老锅炉，像不像一块被烤糊了的红薯

而乌克兰这边，则更是一言难尽。

尤其是颜色革命后，因为跟俄罗斯的不断割裂，没有了俄方订单的黑海造船厂（尼古拉耶夫造船厂），愈发无力维持日常运作。

最终，2018年7月3日，这个苏联唯一的航母建造总基地（它也是辽宁号前身，瓦良格航母的诞生地），直接被乌克兰政府宣布破产。

在宣布破产前，船厂内的大量设备、厂房已经都拆除，由几个寡头低价收购（这就是典型的“国有资产流失），人员则被买断工龄后遣散。曾经辉煌无比的前苏联航母制造基地，只剩下一些残败的厂房和废弃的船舰，宛如一个巨大的“建筑垃圾场”。

以至于有人戏言，别说是尼古拉耶夫造船厂，你哪怕就是把金山银山，甚至全宇宙都给了乌克兰，他也都会败光的。

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内破败的厂房

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内破败的厂房

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内被废弃的军舰

当人们再次从新闻中听到尼古拉耶夫造船厂相关的报道，竟是如今的俄乌交战中，俄军的导弹，精准“光顾”了这个“苏联航母摇篮”所在的城市——乌克兰工业重镇，尼古拉耶夫州的尼古拉耶夫市。

与此同时，据俄罗斯《消息报》网站报道，俄国防部下属的一个委员会表示，俄军第3阶段特别军事行动的目标将定在掌控北方的哈尔科夫州，南部的黑海要塞兼工业区的敖德萨州和尼古拉耶夫州。

看这个架势，似乎要把乌克兰“瘦身”成一个内陆农业国。

曾经的建设者和经营者的后人们，竟要以这样的形式再次相见....

红色部分大致为俄控区，粉色为下一阶段的目标

有关黑海造船厂，可能很多人都以为它位于克里米亚半岛的塞瓦斯托波尔，早在2014年克里米亚公投入俄的时候，就已经归俄罗斯管了。

其实，著名的要塞城市塞瓦斯托波尔的那个造船厂，全称叫做——黑海舰队造船厂；而真正意义上的“黑海造船厂”，苏联的航母建造基地，则位于尼古拉耶夫州的尼古拉耶夫市，通常又被习惯称为尼古拉耶夫造船厂。

两个造船厂虽然都濒临黑海，但还有一定距离的，中间隔着个赫尔松州，具体位置可参考下图。

可以说，尼古拉耶夫这座城市，因造船工业而生，因苏联国力的强盛而繁荣，也因苏联的解体而陷入了寒冬。

它的诞生，就源于沙俄时代的造船产业。

第五次俄土战争后，沙俄灭掉了依附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克里米亚汗国，并控制了周边的多个黑海要塞城市，其中就包括了当今尼古拉耶夫市的所在区域。

1789年，按照叶卡捷琳娜大帝的指示，女皇的生活兼事业“伴侣”——波将金元帅亲自选址了南布格河的黑海入海口，举重金兴建造船厂。

俄剧《叶卡捷琳娜大帝》中的叶卡捷琳娜二世和波将金

波将金的油画——其本人后来长成了一个双下巴、啤酒肚的胖子

而这个围绕造船厂建立起来的沙俄城市，则被以东正教圣徒圣尼古拉命名，叫做了尼古拉耶夫市。

这位就是尼古拉耶夫

基于优越的地理环境，整个沙俄时代，尼古拉耶夫市陆续建成了多座造船厂。

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建于1897年，在沙俄留下的众多造船厂当中，并不是特别显眼，甚至跟尼古拉耶夫地区的另外几家造船厂相比，它也不是规模最大的那个。

沙俄时代尼古拉耶夫造船厂打造的叶卡捷琳娜大帝号战列舰

直到1950年代，经过苏联政府的一番实地调研和高层讨论后，决定不惜工本，将其打造成航母建造基地。

整个苏联时期，尼古拉耶夫造船厂还曾更名为马尔蒂（法国工人运动领袖）造船厂和诺森科（苏联造船部长）造船厂。

有意思的是，即便兜了一大圈，最后它的官版称呼，仍旧被叫成了“黑海造船厂”，同时也会被按照地名称作“尼古拉耶夫造船厂”，以至于人们只要提及尼古拉耶夫市，就会想到这个苏联的航母建造基地——两者已经深度捆绑。

苏联时代的尼古拉耶夫造船厂

那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随着北约的战略导弹核潜艇投入使用，苏联发现自己的反潜舰艇无法取得优势，产生了强烈的不安全感。

时任苏联海军司令谢尔盖·戈尔什科夫上报莫斯科党中央，请示开发一款反潜航母，用以在第一时间消灭美军新服役的战略导弹核潜艇，并顺利得到了批准，在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开始动工。

这就是1964年1月14日正式下水的苏联第一艘航母，莫斯科级航母。

从这时起，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就开始承担建造反潜巡洋舰（1123型，莫斯科级）和载机巡洋舰（1143系列，也就是航母）的任务，用作了苏联航母建造总基地。

为此，莫斯方面调配了大量资源，在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建成了全苏联最大的8万吨级船台和900吨级大型龙门吊。从1960年代起，该船厂先后承接了苏军四型共九艘航母的建造任务，几乎做到了平均每三年就有一艘下水的频率，建造大型军舰的能力是当之无愧的苏联第一。

1134B型大型反潜舰六号舰，塔什干号

尼古拉耶夫造船厂还设立有自己的造船学院和研究所，可谓人才济济，巧匠云集，管理层和科研专家们都非常富有进取心，干劲十足。

而它所在的尼古拉耶夫市，也成了苏联时代的保密城市，很多设计施工人员和他们的家属出行方面都要受到相关的限制，而且对人员政审的把关，也更加严格。

跟苏联的其他“保密城市”类似，尼古拉耶夫市迎来了一个最辉煌时期，而和造船厂有关的数万企业员工们，他们的待遇，也堪称社会主义工人们幸福生活的典范。

光是工厂和下属科研单位的大型幼儿园就有5-6个，可容纳至少4500个孩子学习生活，2个工人俱乐部和2个文化宫同样搞得全苏联闻名。

当其他苏联城市居民很多还挤在使用公共卫生间、澡堂子和厨房的筒子楼的时候，尼古拉耶夫市的造船厂家属小区接连拔地而起，工人们拎包入住了带着独立厨卫、集中供暖的赫鲁晓夫楼。

如今的乌克兰街头，仍旧遍布苏联时代的赫鲁晓夫楼，这些“老破小”，放在当年就是豪宅

进入1970年代后，工厂新开辟的小区又建起来在那时堪称“豪华公寓”的勃列日涅夫楼，带着集体冷热水供应，上楼有电梯，下楼有街心花园。

在那段岁月中，尼古拉耶夫造船厂的工作，堪称最铁的“铁饭碗”。相亲去的姑娘小伙们，都会被媒人重点强调，他/她的“单位”是尼古拉耶夫造船厂。

1971年，一个造船厂的职工家庭

然而...苏联始料不及地崩塌了。

尼古拉耶夫造船厂的辉煌也随着苏联的解体陡然间跌入谷底。

独立后的乌克兰，虽然名义上继承了苏联至少四分之一的造船能力，但它的服务对象，却非常有限，几乎就是俄罗斯一家，上下游产业都跟欧美世界不兼容。

但是，1990年代的俄罗斯，也垮得不行，根本没法跟苏联的状态比。

由于资金断绝，船台上、船坞里和图纸上的一大批舰艇被迫停建。一部分被拆解后当成废铁卖掉；另一部分没有找到下家接手的，则被扔在水里任由它们慢慢生锈。

比如， 经俄乌双方一致同意后，已经建成30%多了的排水量高达8万吨核动力航母“乌里扬诺夫斯克”号被拆解（这也是苏联时代规划的吨位最大、最先进的航母），沦为废铜烂铁，被俄乌两家平分；之后，完成度已经有70%的瓦良格号航母也泡在了水里彻底凉凉；

拆解中的“乌里扬诺夫斯克”号

甚至连完成度已超过95%的乌克兰号巡洋舰（苏联时原名“共青团员号”），都无缘入列乌克兰海军——乌克兰既没钱将其建造完毕，更没有足够的实力为它组织一支护航舰队。

当年咱们中国曾经想买来着，可乌克兰不卖。结果，20多年过去了，乌克兰号巡洋舰如今还在水里泡着。因为设计理念已经过时和材料老化的现状，愈发无人问津，现在就连印度也不愿意接盘了。

目前的乌克兰号，估计也只能卖个废铁价了

更糟糕的是，分家以后，经济困窘的俄罗斯，给乌克兰造船工业领域投下的订单，也少得可怜。

这导致，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原本十分强悍的造舰能力，根本无法发挥，只得转型生产大型民用船只。

然而，虽然尼古拉耶夫造船厂掌握着苏联时期积累下来的丰富造船经验，但民用产品的转型和研发却也不是个很容易的过程，需要政府的持续财政输血。这对捉襟见肘的乌政府来说，很是费劲。

更糟糕的是，苏联解体后的几年间，很多俄罗斯和其他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专业技术人员，都陆续离开了乌克兰，再加上经营效益的陡坡式下滑，工厂的人才不断流失。

比如，下图这位，是苏联时代尼古拉耶夫造船厂的时任设计部主任的瓦列里·巴比奇，他也是瓦良格号的主设计师。苏联解体后，看着瓦良格号在水中一天天的腐烂的他毅然接受了中方的邀请，来中国继续了自己未完成的事业。

后来，巴比奇教授曾长期工作和生活在中国，还以山东省科学院海洋仪器仪表研究所聘请的乌克兰专家的身份获得了2014年度的“齐鲁友谊奖”。

担任中国多所科研院校的外聘专家

如今的瓦列里·巴比奇

事实上，同样在痛苦和矛盾中挣扎的还有乌克兰3000多家国防军工单位和近200万职工，这其中不乏莫洛佐夫机械设计局、安东诺夫设计局、马达西奇公司、南方机械制造厂这些著名的企业和它们名下无数个高超的大脑和灵巧的双手。

好了，咱们再回到尼古拉耶夫造船厂。

正如前面说的那样，尼古拉耶夫造船厂要想能维持下去，主要依靠的，就是俄罗斯方面的订单。

而随着本世纪初，乌克兰的一次颜色革命，乌克兰开始越来越激进地搞“去俄化”，不但试图禁止俄语和俄罗斯、苏联相关的一切事物，还要割裂同俄罗斯的经济联系。

2004年颜色革命的三位主角：左至右——波罗申科、季莫申科、尤先科

俄罗斯的订单也因此受到了影响，越来越少。造船厂愈发拉垮，濒临破产，大批工人下岗，厂区的中小学和幼儿园，也逐渐关停。

趁机，乌克兰的寡头们则低价收购了大量船厂资产，开设了“霓虹”绝缘油漆粉刷厂、黑海家具厂、黑海建筑安装公司等子公司。一部分原先的社会主义产业工人，开始给资本主义寡头打工。

不过，这时的尼古拉耶夫造船厂还没死透，甚至一度出现了“回光返照”。

那是发生在2010年2月-2014年初，亲俄的亚努科维奇担任乌克兰总统期间（他是顿涅茨克人）。

亚努科维奇上台后，船厂又开始放开接受俄罗斯的订单。

亚努科维奇和时任俄总统梅德韦杰夫签署合作协议

到了2011年3月，时任俄罗斯国防部长谢尔久科夫以及俄海军司令维索斯基等高级别官员组团，直接访问了尼古拉耶夫造船厂。

一时间，关于乌克兰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将为俄罗斯建造包括航母在内等大型水面舰艇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令这座衰落了多年的工业城市兴奋不已。

同年5月，亚努科维奇总统视察了造船厂，并出席了首艘58250型护卫舰的龙骨铺设仪式——这是自苏联解体后，“黑海”造船厂开工建造的首艘军用船只（这很说明问题啊）。

似乎，有那么一霎那，人们感觉，20多年前的尼古拉耶夫造船厂，真的要回来了。

然而...随着2014年初，乌克兰的那场惊天动地的颜色革命，“糖果寡头”波罗申科总统上台后，乌克兰和俄罗斯彻底决裂。

至此，尼古拉耶夫造船厂无奈一步步走向了死亡，直到2018年7月3日宣布破产，企业注册信息被撤销，完全死透。

正如开提到的那样，尼古拉耶夫造船厂的大量建筑已经被拆毁，遗留的设备也被拆除后倒卖。

工人们被禁止进入船厂。据说，主要原因是怕此番破败的景象会令员工们难以承受，引发其他问题....

如今的尼古拉耶夫造船厂，被扔在水里，任由慢慢腐烂

这家赫赫有名的船舶工业综合体，没有败给沙俄暴政、没有败给来自帝国主义的联合绞杀、没有败给德国法西斯的践踏，却最终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上。

尼古拉耶夫造船厂，如果它有意识，肯定早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