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后，它仍是上半年唯一的满分剧

刘起

《我的解放日志》结尾，想要「接起丈夫头颅」的大姐，把一枝断头的玫瑰花放在酱油碟子里。二哥误入一堂临终关怀课程，却选择安静地听了下去。具氏拎着一大包钞票，走向某种不可预知的未来，看不出是要替朋友还债还是脱离夜总会。美贞站在阳光下，念出内心独白：「我的心里全是爱，所以，我能感受到的也只有爱。」

《我的解放日志》（2022）

让观众颇为困惑的是临近结尾的一场激烈打斗，似乎暗示了一种悲剧结局。但故事随即匆匆结束，既不是甜蜜的Happy Ending也不是悲伤的Bad Ending，甚至不算一种典型的开放式结局。

对于某些惦记、喜爱人物，对他们的命运心急如焚的观众而言，这无疑是一种对故事结尾陈规的明显侵犯——危险、困难都没有解决，人物关系也不明朗。

然而，在我看来，朴惠英编剧其实是把一个原本封闭的故事世界，朝向在四周扩展着的更广袤的世界敞开了。

何谓「解放」？

想要理解这个看似模糊的结局，还是要回到「何谓解放、如何解放」这一主题。

这两年越来越觉得，朴惠英编剧也许是当代电视剧编剧中，最像近代俄国作家的编剧，她总在写一些抽象的主题，如何认识并接受自我（《又是吴海英》）、人与人之间如何互相救赎（《我的大叔》）、心灵如何获得解放（《我的解放日志》），这三部剧集共同组成了朴编剧的「心灵」三部曲。

朴惠英经常采用一些强情节设置，比如《又是吴海英》中同名同姓的身份误会、男女主角隔壁的空间巧合，《我的大叔》中的公司权力斗争、偷情关系、高利贷、窃听，《我的解放日志》中的黑帮、被前男友骗钱。但她从来都不按套路推动剧情，总是让这些强烈的戏剧冲突被轻易地消解于无形，比如《我的解放日志》中作为主要威胁的黑社会大哥的意外身亡。

与这些强情节相反的是，朴惠英总在写一些内心绝望、无力行动的普通人，在这些人如何获得救赎的过程中，一些深层但也更抽象的东西，一点点地显露出轮廓——善良、自由、爱的能力、人与人之间的深层联系、生活的意义。

《我的解放日志》中，每一个人物都想从一种密不透风的困境中挣脱出来。这种多重的、交织的、无解的困境，来自人活在这个世界所面临的种种烦恼与重重压力，让人疲惫不堪、喘不过气。

肉体的疲惫。三姐弟在首尔工作、跟父母住在京畿道的乡下，上下班地铁、公交加步行，往返要三个多小时，每天下班后都身心俱疲。

家庭关系的疲惫。父亲因为帮妹夫做担保而欠下债务，多年来一直辛苦工作还债。三姐弟每到周末还要帮父母干农活——「睁开眼就是在劳动」。饭桌上一家人沉默不语，气氛压抑。

人际关系的疲惫。美贞在公司一再被劝阻加入同好会、参加同事聚餐，应对刁难的上司。二哥昌锡每天要面对势利俗气的邻桌女同事，没完没了地接听自己对接的便利店老板的吐糟电话。

前两集呈现出这些具体且现实的生活困境，然后，朴惠英编剧开始一步步进入人物的心灵困境。每个人的心灵困境都如同一堆乱麻，交织掺杂着种种因素——性格、工作、人际关系、情感关系，人们甚至很难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快乐。

但朴海英像坂元裕二一样，她温柔地对待这些平凡的、沮丧的、不快乐的普通人，耐心地倾听他们的不安、焦虑、疲惫与恐惧，一点点地从这团乱麻中整理出一个个线头。

大姐琦贞想获得爱情却无法如愿，不是她嫌弃挑剔相亲对象，就是她太过直接吓走了对方。她质疑：「难道我不值得被爱」。然而，看似大大咧咧的大姐，其实缺少勇气敞开心扉去爱一个人。

二哥昌锡因为跟女友关系疏离而被女友甩了，认为女友嫌弃他住乡下、没有前途。他想要买车，想要升职，却都无法达成，自卑、压抑又愤世嫉俗。

三妹美贞看似内向社恐，在公司聚会中不想主动多说一句话，总是用微笑来拒绝回应同事善意的搭话。前男友欠她钱，她也不敢要回来，只因不想撕破了脸。但这种内向更接近一种伪装，掩盖她对这个世界的冷漠厌倦。

「我累了。我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出来了问题。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像是在工作。清醒的每个瞬间都在劳动。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有人喜欢我。」这段美贞的内心独白，似乎也适用于同样感到疲惫厌倦的琦贞、昌锡、具氏。

在这样密密匝匝、一团乱麻的外部/内心困境中，人物如何需求内在的解放？美贞的解放同好会给出了第一条建议：不假装幸福，不假装不幸，诚实面对自己。

诚实面对自己，这似乎有点接近古希腊德尔菲神庙中的一句箴言：「认识你自己。」

于是，我们看到，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甚至比人物说出口的对白还要多。即便在对话中，他们也在不厌其烦地描述自己的困境，自我剖析——编剧让人物变成了自己内心世界的观察者和分析者。

大姐沮丧又疲惫，因为「没有人靠近我」。二哥面对向自己主动示好的女同事，不断退缩，因为对感情没有信心。

美贞想：「我真正喜欢的人一个都没有，也许这就是我逐渐地、又不知不觉地变得疲惫的原因，以及总是被孤独折磨，被受抛弃的感觉折磨的理由吧。」

于是，当郁闷某一天累积到了极限，他们开始想要从各自的人生中解放出来——「我希望我的人生，可以真正幸福快乐起来。直到有一天我能感叹：啊，这才是人生啊，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放弃故事，拥抱人类

在主流叙事作品中，人物的困境，往往依赖一个明确的戏剧行动来推动情节、解决困境，由此形成一个有始有终的完整故事。但朴惠英在《我的解放日志》中，采用了完全相反的方式，她用人物的内心变化，来推动外部的剧情。

人物之所以行动，来自于他/她想要改变自己。因此，人物的行动，并不是对具体的现实困境采取的一种解决方式，而是解决自己内心困境的一种尝试。

以美贞这条线来说。美贞主动靠近具氏，对他说，「推仰我吧。我的内心从来没有被填满过，所以推仰我吧，让我的内心被填满。」这是一种双向的解放。「你这样整天酗酒，被人当成人渣，会觉得像活在地狱一样。」

具氏问美贞，推仰应该怎么做。美贞说，「为他们加油，告诉他们，你什么都能做到，没什么难得倒你，支持他们。」

故事中，他们没有在现实层面帮助对方解决任何困境。美贞不需要具氏替他解决前男友的债务问题，或者替她警告讨厌的上司。具氏也不需要美贞将他从酗酒、从悲伤的往事中拉出来。

但他们确实在这种意义不明的推仰中，逐渐找到了真正的自己。美贞释放了被压抑的天性，她滔滔不绝的给具氏讲自己的经历、感受——乡间路上被汽车压爆的青蛙，被交换吃掉的没有名字的山羊，想要把可爱的东西揉碎吃掉，看到你开心的差点抱上去。

但是，第9-12集被美贞的爱情线甜到的观众，注定会失望。因为，对于朴惠英来说，她不想讲一个标准的爱情故事，那种传统的爱情关系，是一种占有的爱，可能转瞬即逝，也可能走向失败。对她而言，爱情无法成为一种解决方案。

朴惠英编剧告诉我们，能够让我们获得一种内心的幸福满足的，并不是爱情（作为一种占有关系的爱），而是一种爱的能力（作为一种存在的爱）——与另一个人建立深层联系的愿望与能力，是让我们获得勇气与力量的关键。

「你确定到了春天，你和我都会蜕变成另一个人？」事实上，他们最终都完成了对彼此的推仰。

所以，虽然所有人物的困境都没有被爱彻底解决，但一些微小且美好的改变，已经在悄悄发生了。

美贞第一集时独自在咖啡馆修改设计稿时，会幻想有一个人。「只要想象和你在一起一起坐在这里工作，那么就连这种糟糕的事情，也会变得美好，这样我就能坚持下去。我在演戏，演一个被爱的女人，演一个没有缺点的女人，现在的我正爱这某个人，正得到某个人的支持……。」

这段内心独白，在第8集时第二次出现。这次，具氏就在咖啡馆隔壁的桌子上，沉默地喝着酒，仿佛一个陌生人，但又是在默默陪伴着美贞。

琦贞的恋情，因为男友姐姐、女儿以及他本人的悲观，依然困难重重。但琦贞似乎不再害怕了：「我来当男人吧，四个女人对你来说太辛苦了。」

男友半夜跑来送她鸡蛋糕和一枝断头的玫瑰花。琦贞想：「疲惫地躺在酱油碟里的玫瑰，既像你，也像我。因为我说喜欢吃鸡蛋面包，所以一到冬天，每隔三天就会送上鸡蛋面包。万一我说喜欢吃牛肉要怎么办？我要称赞自己这张，说出喜欢吃鸡蛋面包的嘴。而每天买鸡蛋面包给我的你——我爱你。」可以说，正是爱的勇气，而不是爱情关系本身，让琦贞获得了解放。

二哥经历了想要车、想搬到首尔、想升职、想摆脱社畜生活的内心迷惘，终于还清了自己和父亲的贷款，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便利店，但他依然不快乐。曾经几次看着亲人、朋友在自己身边去世，感到生命无常的二哥，却意外地在自己误入的临终关怀课堂上，获得了一种内心的宁静。这也许是另一种与他人建立深层联系的方式。

再次相遇后，仍在酗酒的具氏，对自己的未来依然没有信心。但是，他也开始一点点走出阴霾，用美贞的方法——一天五分钟的幸福，去支撑自己度过沮丧和厌倦。结尾，他看到那枚悬在下水道入口没有掉下去的硬币，似乎忽然释怀了，把买的酒留给了路边的乞丐。

美贞说：「你是我脑海中的圣域，是我下定决定主动靠近的人，因为我已经决定不讨厌你了。」「就算你在人生的低谷，我也不以你为耻，我要以平等的姿态支持你。」也许，正是美贞无条件的支持/推仰，让他没有掉下去，就像那枚硬币一样。

美贞在她的解放日志里写到：「廉美贞的人生，分为遇见具先生之前，以及遇见他之后。」她想：「我一定是疯了，我觉得自己，很讨人喜爱。」那个一直觉得没有人喜欢自己，自己也不喜欢任何人的廉美贞，也获得了某种救赎。

所以，其实真的不需要一个皆大欢喜的明确结局。因为每个人，都已经一点点地接近了自己想要的幸福。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最爱的两个韩国编剧，李祐汀和朴惠英，虽然创作的人物似乎完全相反，却从彻底相反的方向，共同达成了文学作为一种「善」的功能。

李祐汀擅长写一种完美的人物，是一种我们所能想象的最理想的、最好的人——善良、乐观、勇敢、专业，比如《请回答1988》中的天才棋手崔泽、《机智医生生活》中的一流外科医生李翊晙和田美都。

朴惠英则喜欢写一种残缺的人物——孤独、悲伤、软弱、平凡的人。她在一次访谈中谈到如何写一个让人喜爱的角色，就是要考虑三件事：「你觉得我可怜吗？你想拥抱我吗？你想支持我吗？」她笔下的人物与人物关系，都建立在这样的考量之上。但正是这些孤独沮丧的人，让我们看到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有多么重要，也让我们明白，「爱」是一个最严肃、最困难、最考验人勇气的课题，也最终会成为信仰和救赎的力量。

最终集中，解放同好会的四人再次重聚，谈起各自的感受。

「你成功解放了吗？」

「我有时候觉得已经解放了自己，有时候又觉得只是白费功夫，但也不能说是毫无成效。」

「我找到了让我疲惫不堪的原因，除此之外…… 」

「我认为那就是解放的全貌：找出自己的问题点。」

道德哲学家麦金太尔说，「好生活就是用来寻求好生活的那种生活」，所以，即便《我的解放日志》结尾，大家还没有获得真正意义上的解放，但一直走在寻求解放的道路上——这一状态本身也就意味着某种解放吧。

对我来说，朴惠英编剧的上一部作品《我的大叔》，在结构、人物关系、人物情感上，都更清晰完整，因此也带来了更强烈的情感冲击。

但不得不承认，在《我的解放日志》中，朴编剧走得更远，她尝试思考和表达一些更晦涩、更模糊、更深刻的东西，一种接近真实人生的现实——没有开头、没有结尾。也因此，我有时觉得无法理解她——那些含混多义、零散破碎的对话，那些忽然转折、难以预料的情节，那些人物之间的模糊暧昧、亲近疏离。

《我的解放日志》一反主流韩剧传统，部分剧集中主角台词简直少到离奇，很多时候，美贞和具氏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或者在乡间小路上或前后或并肩默默走路。

孙锡久后来回忆说：「从首尔开两个小时车去涟川拍摄，之所以会觉得有点虚无，因为一句台词都没说就回家了。……来来回回四个小时，有时候真的就是一句话都不说就结束了。」这种设置在本剧却并不显得突兀——疲惫或是默契，或者兼而有之，对此大家也许可以有不同的解读。

在《我的解放日志》中，一种摹仿人类经验之多样性、暧昧性的严肃现实主义，与一种关心人类内在世界的创作冲动，圆融地交汇在一起，以这种方式，朴惠英编剧也实现了作为大众文化产品的电视剧的某种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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