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学从业者眼中的这三年

作者|毛丽娜

编辑|李春晖

“我现在是又高兴又着急。”代购雍和宫香灰瓷手串的大哥告诉硬糖君，大概因为防疫政策收紧，从今年4月份起他就收到大量代请、代拜的订单。原想着用一个月完成半年的KPI，结果北京疫情爆发，雍和宫从4月27日起宣布暂停开放，把大哥急得够呛。

“就这还有人和我预订呢，说不怕等，只要能请到就行。”雍和宫手串的火爆，是如今广大群众遇事不决靠玄学的缩影。当疫情变为持久战，无力改变现状的人们比以前更相信、更依赖超自然的力量。

这样的大众心理需求下，奥根、御守、塔罗、占星等玄学产品及服务在过去三年你方唱罢我登场，各领风骚三五月。而在玄学从业者们眼中，这三年里变化的不仅是产品及服务，客户群体、需求也和过去不一样了。

“我可以没有爱情”

媒体总在宣传这届年轻人痴迷玄学，因此难免让人脑补少男少女用玫瑰花瓣算“TA爱不爱我”，占星塔罗只为看是否“正缘”。但事实上，“求姻缘”已不再是玄学市场的主流客户需求了。

从事玄学服务的竹子告诉硬糖君，去年有个来咨询的女孩给她留下很深印象。“我听说想要实现愿望要用换的，而不能用求的，那我用自己一辈子不结婚换国考上岸行不行？”

女孩自述，研究生刚毕业，去过几次校园宣讲会也关注过社招情况。但用人单位给出的薪酬待遇与她预期不符，加之师兄师姐们才入职几年就惨遭裁员的前车之鉴，让她决心走上吃皇粮这条更保险的路。眼看考试将近，读书复习之余也想寻求点玄学力量加持。

“我和她说，许愿交换不是这样的，而且一辈子不结婚这种话如果说出去真应验了，将来后悔的还是自己。但她说，如果不能顺利上岸才会后悔一辈子。”

竹子表示，女孩的做法虽说极端，但并非个例。从2019年疫情爆发前、到经历了疫情这两年多，她最大的感受就是：爱情正在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以前找她咨询的女孩，确实多为情所困，想看看自己和喜欢的人有没有可能走到一切，又或者和老公感情变淡了，怎么做才能挽回对方的心。而如今大家更关心的是“这份工作我能做多久”“我能不能上岸”等与事业有关的问题。

这一点硬糖君也从道长肖华处得到了印证。“疫情以后很明显有这样的变化，来求健康的人是最多的，其次是事业，最后才是爱情。”道长表示，道家会燃灯仪为福主祈福，不同的灯仪对应着不同的需求。以前与姻缘、桃花有关的灯仪很受福主青睐，如今则是健康、避疫或事业类的最为抢手，放出几个空位后立刻被一抢而空。

此外，电商平台上的御守、护身符代购卖家也告诉硬糖君，以前健康类御守是最难卖动的，平均卖出7个爱情御守，才会卖出1个健康御守。“如果提前采购备货的话，爱情肯定是最多的，其次是学业，聚财，事业，最少的是健康和出行。但疫情以后，买健康的人变多了，事业聚财这些和以前差不多，爱情反倒开始卖不动了。”

“其实倒也能理解，换位思考一下，可能我也会舍弃爱情。”竹子坦言，她对这样的客需变化并不感到意外。扪心自问，如果必须在事业、健康、亲情与爱情中抛弃一样的话，那么爱情是第一个被踢出局的。“男朋友没了还能再找，健康没了就搞不了事业，事业没了就没钱了，他不出局谁出局呢？”

疫情加上经济增长放缓，使得人们对于未来会是什么样充满了迷茫。加之社交媒体上的大V们一致鼓吹“爱情无用，努力搞钱”。于是爱情，在现实生活和玄学客需中，都成了最先被舍弃的对象。

职场人的百忧解

爱情在玄学客需中变得不重要，也与客户群体的变化有关。

搞玄学没有年龄限制，下至小学生上至银发一族都有玄学爱好者。但据几位玄学从业者透露，过去几年，尤其是疫情前，学生妹是他们的主要消费群体。而自从疫情开始后，越来越多的职场人，开始寻求玄学力量解惑。

“我这边福主的年龄段大概就是75年-95年之间的这批人。”肖华道长告诉硬糖君，据她观察，已经到了“知天命”的人，不再执着于靠外力改变命运，干脆躺平；而年纪更小的，可能理解不了道家传统文化。

另一位西方玄学从业者七七则告诉硬糖君，与外界想象中的、西方玄学受众以小年轻为主不同，她的客户基本上年龄在25-30左右，以职场人为主。

以一对一个体咨询为主的竹子，对这种变化的感知更深切。“我觉得2020年中算个分界线。”竹子是2017年开始从事玄学咨询的，在刚起步的时候，来咨询的多为在校学生。当然那时候的她客单价也很低，几十块钱的咨询价格，学生也消费得起。

随着一路经验的积累，竹子客单价提高的同时，客户群也出现了变化。她介绍说，以前她的学生客户们毕业后基本也就不再找她咨询了，或者咨询的频次出现下滑。“可以理解，上班以后时间变少了，专注搞事业嘛。”现在反倒是职场人来找她咨询的更多，其中不乏一些大厂员工。

更有意思的是，昔日的主要客户群如今反倒成了竹子的竞争对手。竹子告诉硬糖君，她发现有好几个过去找她咨询过的学生妹，如今摇身一变也成了占卜师、算命师，为他人提供玄学咨询服务。

“网上这类培训课也确实越来越多，加上大学生被封在学校里没什么事做，买点资料看看网课学一学上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竹子倒不怕被抢客户，在她看来，自己早就和这些学生妹占卜师不是一个level的了。

从几位玄学从业者的描述中，我们可以拼凑出这样一副当下玄学主体用户的画像：年龄在25-35岁之间，生活在一二线城市，受过良好教育，其中多数人处于职业发展期，有人面临着大厂裁员危机，也有人在家庭、工作如何取舍之间不知所措。

硬糖君身边也有好几位这样的朋友。以前对玄学不屑一顾，可这几年伴随着经济增长放缓，公司效益疲软，她们也开始不自觉地加入到玄学爱好者行列。有些人怕公司倒闭，甚至想给公司摆个法阵供个灯，以求自己能长长久久做个打工人。所谓“996是福报”，原来是真的。

“年轻时怎么都好说，干什么都是有希望向上的。但自从一过了28岁，就觉得人生要开始走下坡路了，但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那就干脆借助玄学的力量让自己不那么焦虑吧。”渴望得到情绪拯救的职场人，抓住了玄学这瓶百忧解。

寻求明确答案

客户群体的转变，意味着客单价的提高。这些寻求情绪拯救的职场人，“为了命运”花钱从不手软，但这也不意味着他们的钱更好赚。

有人欢喜有人愁。两年前疫情刚开始时，靠着做“云端神婆”赚了点钱的小方告诉硬糖君，随着客需变化，她那套用玄学做包装，实则提供心理疏导的办法不管用了。“开始那一年生意确实不错，我甚至想过要不要转全职。后来就不行了，客人也没几个，我已经好久没开张了。”如今的小方，见兼职神婆生意寥寥，又转型去做团购了

导致小方生意变差的原因，是现在的客人关注的问题更具体也更细碎。“以前来咨询的，可能就会问能找到好工作吗、会有钱吗之类比较宽泛的问题。现在客人的问题都很具体，甚至还有人问我算算什么时候解封。” 在获得解答时，客人们更希望得到明确清晰的，是或不是的答案，而非空泛的套话。

加之受疫情影响，全职或兼职加入玄学从业队伍的人越来越多，这一行看似机会与需求比过去更多，实则竞争更激烈了。

“市场上这么多提供玄学咨询或者其他服务的人，客户的选择也很多，说套话那种做法肯定会越来越不好做。”竹子表示，虽然竞争变激烈了，如果真的能为客户提供明确答案，并且使他感受到正向变化，那么后面的复购、拉新都不用愁，他们会主动持续复购并且四处宣传。

在肖华那里，硬糖君也得到了类似答案。“我们是正规道观，在道教协会上可以查到的。最初师父就是想传播道教传统文化，所以18年开始在微博发一些道教知识、法门等，有时候也会给大家回答问题，积累了一些粉丝。19年底开始对外开放接一些业务，就像是灯仪、炼制的法器这些。后来因为政策变化，停止了对外宣传和微博更新，也就是说其实我们没有对外再主动宣传过自己。现在留下的福主，都是确实有真切变化，然后口碑相传留下的。”

做玄学生意时间还不长的七七，生意也很不错。“我们这复购率还是挺好的，有的人大概一周就来算一次。为什么呢？我给你举个例子，我们这里有的客人来，他都不用自己说什么，老师就能把他的情况说得差不多，那他肯定会很信任老师的。”

七七将这些归结于“大数据的力量”。“因为老师见过的案例其实很多，比如说你问感情，那老师根据过去的案例大概就会知道你想问什么，就是大数据。”同时七七也表示，客户的问题确实很具体，她甚至准备按需开辟新赛道：比如提供该不该买某个NFT这类的咨询。

不管是真有道法在身，还是依靠大数据，这些寻求明确解答的客人在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会更依赖玄学的力量。竹子表示，她有位老客户，就连明天有两个面试应该去哪个、面试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会找她来算上一算。

“算多了就会对玄学有种依赖性吧。”万事都要求助玄学的桃桃告诉硬糖君，一方面玄学真的让她的生活得到了正向改变，有的大师确实有两把刷子。另一方面，“搞砸了能有个推卸责任的对象。”

当不确信自身的力量能够改变命运的走向时，人们往往会寻求外力的帮助。这种外力可能是玄学，也可以是其他，如正念、心理咨询甚至是培训、考证等等。灵与不灵，可能很大程度上就是个安慰剂。但人们所求的变化却真真切切折射了时代的欲望与焦虑。比如再被街边的算命阿姨拽住说“姑娘你面相不错”，硬糖君肯定劈头就问：“您看我做短视频应该去哪个平台更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