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还是“刚需”：很多乌克兰族，为何日常只说俄语？

俄乌克兰开战之初，泽连斯基总统曾进行了一阵子席卷欧美日韩地区的全球巡回视频演讲，那个火爆程度，堪比国际巨星。

只要司机总统的画面出现在任何一个国家的议会，全体议员都会激动地集体起立，掌声震天动地，经久不息。

泽连斯基在美国国会视频演时，有议员看了座位上的手机，结果马上被人肉，引起了千夫所指

视频中演讲的司机总统，如今已经能自如熟练地运用“国语”——乌克兰语进行演讲和日常交流了。这跟比三年前，他刚当选那会相比，进步十分明显。

不得不承认，名校法学专业出身的泽连斯基，学习能力还是相当强的。

要知道，2019年5月的总统就职典礼上，他是用乌克兰语搭配着俄语，还夹杂着一些英文单词，完成的整个发言。

这是当时的真实场景，并非电视剧

后来的一些“事故”，也似乎在说明，当年司机总统对于这门“国语”的掌握，曾经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比如，在某次公开讲话中，泽连斯说着说着突然愣了一下，马上回头问助手，“钱包”在乌克兰语中怎么说，结果助手凑上去说了好几遍他才领会。

泽连斯基和秘书全程都在用俄语对话，被话筒放大后又经过电视直播，让乌克兰全国人民听了个清楚！

而且，媒体也不止一次报道过，司机总统和乌克兰第一夫人伊莲娜·泽连斯卡娅（泽连斯基的大学同学，她也是《人民公仆》编剧），私下里和老婆交流都在用俄语。

泽连斯基夫妇，曾经的这两口子，矮的是演员，高的是编剧

很快，泽连斯卡娅亲自出来澄清——他们夫妻二人早就能够流利使用乌克兰语交流了，但仅限于“正常状态下”。不过，第一夫人还是很诚实的解释说，“一旦泽连斯基处于压力当中，他的乌克兰语会显得不是那么流畅.....”

其实，早在泽连斯基的前任，“糖果寡头”波罗申科当总统的时候，极为仇俄的他，也曾被多次爆料过，私下里和自己的妻子儿女、助理幕僚们说俄语；

波罗申科夫妇

而且，他旗下的那个如胜（ROSHEN）国际糖果集团（波罗申科选总统后，将公司过户到了他的长子阿列克谢名下），在俄罗斯更是打下过不小的市场占有量，以至于到了如今俄乌开战后，下面这位要挺俄，支持俄货的中国网友，稀里糊涂地买了波罗申科家的巧克力。

其实，要说乌克兰的历任国家领导人，除了苏联“掘墓人”之一，乌克兰首任总统克拉夫丘克自小就能说乌克兰外，剩下的那几位高层领导人，虽然均号称自己是乌克兰族（波罗申科和泽连斯基的爸爸都是犹太人，美女总理季莫申科带有亚美亚血统），但他们几乎全都是以俄语为母语的，直到90年代以后，才半路出家学了乌克兰语。

原本深棕色头发的季莫申科为了让自己更”乌克兰“，一直坚持染金发

其中，比较冷静中立的库奇马（北方切尔尼戈夫州人，他当总统时的乌克兰经历了一段相对最为“正常”的时期）和亲俄的亚努科维奇（顿涅茨克产业工人家庭出身）这二位，大部分时候，几乎只说俄语。

而且，就算是乌克兰独立后的第一任总统克拉夫丘克，他之所以能轻松掌握乌克兰语，很大程度上，跟他老人家的出生地和任职经历有关。

克拉夫丘克出生于西部沃伦州的一个边境小镇，此地一战前是奥匈帝国领土，一战后又划给了复国的波兰。

随着二战的爆发，波兰再次亡国，克拉夫丘克这些西乌克兰人，又转而成为苏维埃社会主义联邦下的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公民。

所以，克拉夫丘克和他老家的乌克兰族，受到莫斯科的影响相对要小一些，更多地保留了乌克兰的语言文化。

另外就是克拉夫丘克在1970年代，因为口才好、三观端正，出身根正苗红（老红军后代），曾经长期负责意识形态工作，与当地的乌克兰民族主义势力作斗争——勃列日涅夫虽然是个土生土长的乌克兰族，但在他担任苏联最高领导人的那段岁月中，却正是乌克兰的民族主义势力最受压制的时代。

因此，出于“业务上”的需要，克拉夫丘克日常工作中，也总离不开乌克兰语，熟练掌握是必须的。

三位掘墓人：克拉夫丘克、舒什克维奇（白俄总统，任职到1994年，此后至今都是“老爹”卢卡申科）、叶利钦

那么，这就奇怪了。乌克兰独立建国都已经超过了30年，在各种软硬兼施双管齐下的“去俄语，普及乌克兰语”的政策下，别说普通人，就连国家领导层的高官们，讲起自己的“母语”，都如此的费劲，这又是为什么呢？

典型的是乌克兰东部居民，他们中的很多乌克兰族，日常也是只说俄语的。比如，顿巴斯地区，俄族占比40%，但以俄语为母语和日常交流主要语言的人口，则占了85%以上。

2012年俄语地区（蓝色）和乌克兰语地区（黄色）的分布

还有赫尔松，此地的俄族居民只有大约15%，而乌克兰族人口则超过了八成，占据绝对优势。但自从3月初俄军几乎兵不血刃地开进去以后，如今早已经欣然接受了俄语广播电视，甚至连基础教育的课本、大街上的标牌，也都在按照俄语模式进行更新。

而且，通过网络上的那些视频，大家也可以看到，赫尔松、马里乌波尔，以及那些来自于乌克兰各地的被俘乌军官兵们，也都能轻松流利地说俄语，几乎没有出现任何交流障碍。

要知道，从首任总统克拉夫丘克开始，乌克兰就在玩命地致力于“去俄语化”，早在1992年就激进地废掉了俄语官方用语的地位。随后引起了全国一片混乱和大量民愤——这时候，整个乌克兰也只有大约30%的乌克兰人掌握乌克兰语（同时也懂俄语），70%的人以俄语为母语，其中很多人还是只说俄语。

此情此景下，1994年，赢得大选的库奇马上台后，马上恢复了俄语的官方用语地位。

没成想，2004年，乌克兰搞了颜色革命。随后，俄语再次被打压，俄语学校被大批关停，乌克兰东部地区离心力愈发明显。

颜色革命的三位主角。左至右——波罗申科、季莫申科、尤先科，他们均出身于乌克兰的东部俄语区

时间一晃，又到了2014年，乌克兰搞完第二次颜色革命后，俄语直接被定义成了“违禁语言”——乌克兰开始全面封杀市场占有率过半的俄语互联网社交软件；规定在公共场合必须使用乌克兰语，教师要用乌克兰语授课，否则可能面临被解聘的风险....直到2021年，又进一步立法，公共场所出现俄语招牌，唱俄语歌曲，服务人员说俄语均被算做“违法行为”。

亚速营和艾达营等新纳粹分子，更是不断扬言要杀光乌克兰的俄语人口。

似乎，在乌克兰政府和一些民族主义者眼中和耳朵里，已经完全容不下半个俄语单词了。

然而，正如前面说的那样，从高高在上的国家领导人，到普通排队领救济的小老百姓，他们的日常，仍旧无法舍去俄语。

这其中的缘由，确实离不开沙俄和苏联时代对乌克兰地区的长期统治、民族大换血活动（主要是克里米亚地区，大量迁入俄罗斯和白俄罗斯人，流放原住民鞑靼人）以及软硬兼施的“俄罗斯化”政策。

更何况，基辅罗斯的“三毛”——俄罗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他们的文化、语言和民族原本就有很多相通之处。

从17世纪中期，哥萨克反抗波兰的起义领袖赫梅利尼茨基同俄罗斯签订《佩列亚斯拉夫和约》正式宣布臣服沙俄帝国起，乌克兰东部地区就被并入了俄罗斯。

到了18世纪末，经过俄普奥的三次折腾，波兰王国在地图上被直接抹掉；1783年，第五次克里米亚战争后，俄罗斯又从奥斯曼帝国手中夺得了黑海要塞——克里米亚汗半岛。

18世纪末，波兰亡国后的欧洲版图

至此，如今的乌克兰版图范围，除了少部分靠西的领土属于当时的奥地利王国外（比如克拉夫丘克的老家），几乎全境全都被收入了沙俄帝国囊中。

也就是说，乌克兰东部地区被并入俄罗斯已经超过了300多年了，而乌克兰全境归沙俄/苏联管辖，也超过了两个世纪，它做独立国家的时间，却才30年的光景。

所以，乌克兰的历史是非常特殊的，特殊到在其他地区很难再找出来一个相应的例子用作对照。

而那时候的乌克兰人，特别是乌克兰的中上层人士，自我定位大多都为——我是个俄国人。他们都效仿彼得堡上流社会的样子，用法语社交，俄语处理日常事务。

比如，咱们熟悉的19世纪著名俄国作家果戈里，他就是个乌克兰人，他又被誉为“伟大的俄罗斯语言艺术家”。

而原生的乌克兰语，则因为使用范围太窄，一度沦落成为了农奴和乡间佃户之间交流的语言。透着一股子“土味”，被称为“乡巴佬的话”。

这样的结果是，几百年来，大部分时候，乌克兰语的使用面都是非常窄的，很多近现代的东西，无法充分明了地表达出来。

而俄语因为使用范围广，且一直在不断发展进化，属于一个非常严谨、系统完善且词汇量丰富的语言。

所以，无论乌克兰如何极力去俄语，但无论是大学教学，还是日常生活，几乎每个人都无法避免接触或者直接说俄语，甚至那些反俄仇俄的官员们，在演讲时也经常会遇到一些用乌克兰语不好表达的词汇和语法，只能切换成俄语。

当然，乌克兰人说俄语，这其中，的确带着早年的民族压迫和同化的血泪史，但放到几百年后的今天，更多的，还是人们从实用角度出发而做出的选择。

类似的，还有“三毛”白俄罗斯。

苏联解体之初，白俄首任总统、苏联“掘墓人”之一舒什克维奇，也曾经跟风，在全国范围内大搞“去俄语化”，试图用国家强制力复兴白俄罗斯语，制定了一系列法律，来推广白俄罗斯语，限制俄语。

比如，电台、电视台只能播送白俄罗斯语节目，公职人员要用白俄语写材料、办公，高考必考白俄罗斯语等等，

没成想，这场浩浩荡荡地恢复国语运动，却几乎未对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产生过多大触动。

街道上、商店里、家庭中，人们都坚持讲俄语，看电视他们就挑俄罗斯频道....民间还流传着大量讥讽政府官员说着俄语推广白俄语的各种“段子”....

毕竟，白俄罗斯有25%的人口为俄罗斯族。另外就是，当地的白俄人和俄族人，素来相处较为融洽。

白俄罗斯传统舞蹈

对于强行普及白俄语，中老年人不满意——我们大半辈子都是苏联人，都在用俄语，怎么俄语怎么就不算是“国语”了呢？

青少年很反对——我上学一直都用俄语，你突然让我拿白俄罗斯语高考，这不是要断我前程吗？

上班族更是抵制——日常业务要用一门自己并不熟悉的语言，这不是加大我们的工作量嘛。

更何况，白俄罗斯的工业企业，大部分都是一些嵌套产业（乌克兰的情况也差不多），跟俄罗斯是捆绑的关系。

先前的苏联时代，白俄罗斯被组织上分配的任务主要是两项——石油工程机械和重型车辆，它最大的，甚至唯一的合作方就是俄罗斯。更有众多的工业配件企业，全部都是给俄罗斯境内相关产业量身打造的，除了俄罗斯，放别处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除了土豆，这就是白俄罗斯的“特产”

况且，白俄罗斯还严重依赖着俄罗斯方面的能源补贴。

正当白俄罗斯的“国语”之争闹腾的不可开交之际，1994年，如今的“白俄老爹”，卢卡申科总统上台了。

他两手一摊——行了，也别争了，来个“全民公决”吧。

很显然，在95%的人口主要说俄语的白俄罗斯，结果是不会太出乎意料的。

从此，俄语被正式定为和白俄语并列的白俄罗斯官方语言，两者地位相同。

但在实际中，白俄语，更是个象征性的“摆设”，大家用的，几乎都是俄语——因为它是“刚需”！

2020年的白俄罗斯胜利日阅兵，这个红星和苏联/俄罗斯色彩的圣乔治丝带，在如今的乌克兰，都属于“违禁品”

白俄罗斯女性也喜欢穿带花环，这个习俗跟乌克兰很像

这里，还有必要多来几句。

要说俄语、乌克兰语和白俄罗斯语之间的区别，很多人都觉得可能就跟中文普通话和粤语、闽南话这类的方言差不多。

这方面，我曾请教过专业人士，后来发现，基辅罗斯“三毛”母语之间的差别，跟上面的例子，还是没有太多可比性的。

就拿乌克兰语来说，乌克兰语和俄语的对比够写一本书的了。

这两个语种虽然同根同源，均使用西里尔字母，但发音和拼写，是不同的，语法也有明显差异——乌克兰保留了较多的古斯拉夫语的特征，俄语则更现代和完善；而中文普通话和方言的书写都是一样的，均为汉字。

这是乌克兰文字

大致上，只懂乌克兰语的人，能听懂大部分俄语，但只说俄语的人，要想完全弄懂并能用乌克兰语进行流利的表达，就比较费劲了。比如前面提及的那几位总统，就是这样的情况。

更何况，因为书写方面的区别，这不单纯是听不听懂的问题，还涉及到互相能不能看懂。

目前，在基辅这样的大城市，在去俄语化的大环境下，很多人都是两种语言混合着用，私下里说俄语的，也很普遍。

事实上，除了乌克兰，其余的前苏联国家的“去俄语化”运动，结果都比较一言难尽。

很有意思的，就是血缘、民族和宗教跟东斯拉夫“三毛”差距最大的中亚五个“斯坦”。

它们花了近30年的大功夫，才基本都磕磕绊绊地实现了民族语言全覆盖，但俄语仍然被认作为“通用语言”。

比如，哈萨克斯坦，按照1989年的数据，此时有超过30％的哈萨克族人对自己的母语一无所知。在城市地区，能够流利运用哈萨克语的人不到总数的1％，大部分哈萨克族中层及以上的领导干部，都不太会说本民族的语言。

更麻烦的是，经过长期的“斯拉夫化”，那种回鹘文的传统字母在哈萨克斯坦已经完全失传。

为了“复兴国语”，独立后的哈萨克斯坦只得硬着头皮，借用拉丁字母，略加改写后拼成了本国语言。

就是这样的

结果，刚开始推行的时候，曾经造成了国内一片混乱，俄语只得作为一种“必要的辅助沟通语言”，继续在政府和民间广泛应用。

参考2012年数据，独立20年多后，在政府的大力普及推广下，哈萨克斯坦全境有64.4%的公民会说哈萨克语，他们基本上都是哈萨克人（哈萨克斯坦有131个民族，其中哈萨克族约占67%，俄罗斯族占20%，为第二大民族），还有部分维吾尔族和乌兹别克人能运用哈萨克语。

94.4%的哈萨克斯坦人掌握俄语，而几乎所有的哈萨克斯坦人都能说俄语。

2019年纳扎尔巴耶夫亲切会见哈萨克斯坦少数民族代表。哈萨克斯坦也有一定量的乌克兰人，他们都主要说俄语

特别是在哈萨克斯坦西北部靠近俄罗斯的城市居民中，俄语通常是第一语言，即使是哈萨克族人也习惯使用俄语。

其余的几个“斯坦”，虽然情况不那么“尴尬”，但俄语至今都在被各国广泛使用。尤其是城市地区，更属于一种日常交往的主要甚至是必要语言。

同时，俄语因为其成熟性和现代性，也一直被用作中亚各国军事、商务和学术的重要语言。

东亚面孔带着俄式大盖帽的吉尔吉斯斯坦警察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据报道，一些极端组织成员，都在学习俄语，为的是更好的招募中亚这几个“斯坦”的青年人。

要说中亚的前苏联地区加盟共和国们对俄语的复杂感情，这很大程度上，主要就是因为，“斯坦”们和俄罗斯方面的交流合作特别频繁，掌握俄语的人会拿到更多的工作和晋升机会，当地人也非常爱去俄罗斯学习、打工。

俄语在它们那里，同样属于“刚需”。

大名鼎鼎的拜科努尔航天基地，就是前苏联建在哈萨克斯坦的，后来俄罗斯继续租用，两国合作愉快

说了这么，多总结一下就是，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俄语已经成为俄罗斯周边国家的一部分，深深地嵌入了当地人的生活之中。

苏联在乌兹别克斯坦开设的扫盲班

这种情形下，如果不考虑实际国情和民意，简单把俄语当作殖民语言，激进地剥离和舍去，确实过于草率，甚至将导致不可控的巨大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