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x Briscuso
译者:易二三
校对:Issac
来源:Slash(2022年5月26日)
身体不仅仅是灵魂的容器;它还是表演、实验、为新事物注入生命的容器。而人类默认是进化的载体,因此有理由认为,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我们可能会见证自己的实时进化,变成某种新的个体。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概念,但大卫·柯南伯格的新作《未来罪行》大胆而血淋淋地将其在我们面前剖开了。
《未来罪行》
《未来罪行》的主角是无法完全控制自己身体的行为艺术家索尔·滕塞尔(维果·莫腾森饰),他处于一个疼痛对于人类来说几乎不存在的反乌托邦世界。
这名艺术家以制造新的、无法鉴别的器官而闻名,他的表演助理卡佩丝(蕾雅·赛杜饰)则在这些器官上进行刺青或改造,然后在他们的表演中将其取出展示。
他们变态而又具有艺术性的职业吸引了国家器官登记处两位书生气十足的调查员的注意,惠比特(唐·麦凯勒饰)和廷琳(克里斯汀·斯图尔特饰)对索尔和卡佩丝的癖好从审慎的观察过渡到了近乎情欲的迷恋。同时,一个麻烦缠身的父亲也找上了他们,他那奇怪而与众不同的儿子被杀害了,他想借由死去的孩子来加入表演的行列。
这部古怪而敏锐的影片在戛纳电影节上进行了全球首映,我与编剧兼导演大卫·柯南伯格进行了一次访谈,谈了谈他为什么要在现在将一个20年前的剧本搬上大银幕,以及人类如何将自己的身体推向极限,和他时隔八年推出的新作中无所不在的窥私主题。
问:关于人类被迫将自己的身体推向极限的方式,这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这显然是贯穿于你的作品序列的一条主线,而且我觉得你在《未来罪行》中强调了这一点,尤其该片的宣传语就是「身体即现实」。
柯南伯格:对于运动员为了一个特定目的而挑战自己的身体极限,我们已经司空见惯:他们竞相在特定的艺术项目和运动中取得优异成绩。因此,出于意志力和努力而进行的身体改造在我们人类之中并不罕见。它一直都发生着,毕竟运动员参与竞赛亘古有之。
不过事实上,手术——包括整容手术——也已经存在了几千年,早在麻醉剂和抗生素发明之前就存在了。所以很明显,在我们的神经系统中置有某种意愿,刺激我们去玩弄身体,玩弄身体所发生的变化,玩弄一个人成熟、成长、变老的方式。这也关乎于控制。你可以从哲学的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
这同样也是一种欲望,也许是为了让你感觉到自己在控制死亡,即挑战死亡的必然性。不过,每当我们试图治愈某人的癌症或其他疾病时,其实都在达成这一点,所以我认为两者之间区别不大。
人类所做的一切都很复杂,比如医学。它从不是简单的;它关乎于文化、政治、历史、现象学、哲学等等。一切都不是单一存在的,这种混杂性使得事物有时变得更加困难,有时又更为简单。但从根本上说,它总是复杂的,即使是你的身体,没有什么比胡乱摆弄自己的身体更私密或更个人的了。
问:窥私也是本片的一大主题,它与我们现今每天记录事物的方式也有关联。你为什么想在故事中强调这个元素?这很有意思,因为这部电影的剧本是很久以前写的,而在当时人们日常的行为举止还不是如此。我们渐渐变成了这样。
柯南伯格:正如你刚才说的,如果人们现在走在一条漂亮的街道上,他们不会真正地去「看」街道,而是盯着手机,并通过手机去看街道。他们会记录下一段记忆,然后只有在以后翻看照片时才会真正去观察这条街道,并说:「哦,我当时没有注意到那棵大树。」那么,这是不是也算一种控制呢?
我是说,它带给了你一些控制——用计算机记忆取代你自己的记忆。但与人类记忆相比,计算机记忆更为稳定,而且人类记忆总是会添油加醋。我们的记忆并不是线性储存的,无法让我们准确地记录一些东西,它总是以一种创造性的方式来记住一些东西。
随着年龄的增长,你会意识到这是多么严肃的问题。你必须询问朋友或伴侣,某件事是否真的发生了,或者仅仅是自己的想象,这是一段真实的记忆吗?
我一直都对这个议题感兴趣。当然,这也是作为一个电影人与生俱来的部分特质,但我很久以前就对此感兴趣。我小时候买了一台不太贵的录像带摄像机——当时我已经有一台家用摄像机了——只是因为这样做似乎很酷。至于现在,手机所能做到的事情当然很了不起,但我认为,人们的窥私欲一直存在,甚至可以追溯到人类在石头上雕刻记忆的时候。
问:自《星图》之后,你似乎尝试了各种各样的艺术形式和媒介,就是没拍电影。你为什么觉得现在是时候拍《未来罪行》了?
柯南伯格:这可能要归功于我的制片人罗伯特·兰托斯。他一直在催促我,不厌其烦地「骚扰」我,要我再和他一起拍电影。我们有过很愉快的合作经验,而且我们认识对方很久了。正如他在戛纳新闻发布会上所说的,我们还是邻居。他就住在离我不远的街区。
他大概说过这样的话:「你读过自己的旧剧本吗?或许你可以考虑考虑这件事。」我认为这很荒谬,并且以「距离它写完已经过去20年了,而我大概有15年没有读过它。而且它一定已经脱离时代了,因为它是科幻小说,提出了某些将在未来演变的事情。而现在我们已经抵达了一种相去甚远的境况,」等等诸如此类的托辞来应付他。
然后他说,「不,它甚至比以往更切合时势。」我心想,「这句话或许说得在理,我要重读一下剧本。」读完之后,我想,「他是对的。不仅如此,这实际上也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剧本,」只是对白和剧情的复杂性需要调整。最后,我跟他说:「好吧,如果你能找到资金,而且邀请到合适的演员,那么我就答应把它拍成电影。」
但他们还是花了三年时间,因为找资金并不简单。在三年前,Netflix已经颇成气候,这对电影制作、预算以及其他一切相关的事情都产生了巨大影响。然后又爆发了疫情,这件事的影响也很大。但最终,罗伯特还是排除万难,找到了资金和演员,让项目得以启动。
问:克里斯汀·斯图尔特扮演的角色是本片的一大亮点,这个角色有多少出自你的构想,又有多少是源自她本人的特质?你们俩合作的模式是怎样的?
柯南伯格:全都是她的功劳。台词当然是我写的,她被刻画成一个腼腆、胆小的官员,躲在办公桌后面,不想得罪任何人,典型的讨好性人格。渐渐地,你会意识到她实际上很有野心,以一种被动的方式来表现侵略性——而且,最终的结果会是相当颠覆性的。
她的性格确实在不断变化。但如何扮演这个角色全是克里斯汀本人的想法,不需要我去告诉她怎么做。她似乎天然知道如何扮演这个角色。对于我这个相当懒惰的导演来说,这简直是一份礼物。
说实话,如果演员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就不会去打扰他们。当然,关于每场戏的调度,我们会一起商量。但我相信我的演员,就算我以前没有和他们有过合作,我也相信他们知道自己的角色会是什么样的。
问:你曾说,自己拍电影只是为了成为一个艺术家——为了表达那种冲动,并与他人沟通。这个动机似乎也在本片中有所体现,不过是以一种堪称变态的方式,这恰恰是你的专长。鉴于这一点,你希望观众从这部电影的结局中得到什么?
柯南伯格:老实说,我没有任何预期或希望。完全没有。我很高兴他们带有各自的看法离开电影院。我有时很喜欢去看人们对事物的奇怪解释,比如一部电影的结局。我已经了解了一些人对于这部电影的看法,当然,回应还不多。
有些人说,他是在自杀。其他人则认为,不,他意识到自己已经适应了这个颇为致命的职业,并且可以安全地消化它了,他的椅子似乎在告诉他,他接受了自己正在进化并且成为了一只精密腕表的事实。这可能也是我本人的解释。我不会说,「不,他知道自己将会死去。」但如果有人喜欢这种诠释,而且这样有助于他们接受这部电影,那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问:这就是拍电影的魅力所在,不是吗?
柯南伯格:所有的艺术都是这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