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
童年记事——江津真武场
武宝玕
我祖籍山西太原，抗日战争爆发不久，我们家便卷入到逃难的洪流中，历经艰险来到了当时的陪都重庆。接着又举家南迁，来到綦江边上的一个小镇——真武场。我的童年便从这里开始，江津也就成了我的第二故乡。
我家就住在紧靠江边的一所白色石头和砖砌成的楼房里，乡人称为洋房子。我们住在有一颗大桂圆树的右侧院里，对面左侧院住着马姓房东一家。正中要登上二十余阶石级才得到达主楼的底层。石楼居高临下俯视江面，往来船只尽收眼底，每晚窗外江水的涛声催我入睡。抗战时山西的文化人在此创办了一所中学，父亲任董事长。闲时便带我出去远足，见四野一片翠绿，春来时更镶嵌上一片片金黄色的菜花。连绵不断的青山隐约可见，远方不时传来班鸠的啼叫声。除了几次见到天上排成方阵、像蚊子一样的日本飞机从头顶上飞过外，这儿是一片宁静。后面小山上还有一所“望乡台”，登台远眺，见綦江如练，缓缓向北流去。
村子不大却有好几座庙宇，临江街边的一所叫“禹王庙”，供奉的是当年治水的大禹，据乡人讲綦江涨水几次涨进庙里，但涨到禹王足面时便停止了，说是在给禹王洗脚呢。另一所在镇里边，记不清名宇了。庙内设有戏楼可供唱戏之用。记得小学二年级时一次下午的自习课，我和几个小朋友偷偷溜了出来看戏，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戏，那天演的大概是叫“牧羊圈〞吧，女主角技艺高超，演得十分投入，大段的川剧唱腔催人泪下，引得台下观众纷纷朝台上拋起钱币来，后来才知道这个戏就是“朱痕记”。看毕我们又悄悄回到了班上，幸好未被人发觉。
再一座就是“三元庙”，我的小学就设在里边。此庙不知建于何年，颇具规模。三元庙在镇外，距“望江台”不远。循石级蜿蜒而上才得进入小学的校门，进门没几步右拐便是操场。如一直前行不远的右方就是正殿的大门。进得门来两厢是教室，对面几十米开外才是正殿。在两厢教室前的高土台上，各有一棵金桂树。可能是我那时太小了，这桂树在我的印像中显得特别高大，一左一右拔地而起，亭亭如直插高空。此树可能与庙同龄，少说也有百年的历史了。当八月金秋桂花开时，真个是香飘数里令人陶醉。记得那时我们常在树下铺上报纸收集落花，放学后便带回家去泡桂花酒。金桂为桂中极品，又是如此高大乔木，极为罕见，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桂花树。往前再走几十米便来到了正殿，殿上有高大神像三尊（是刘关张吧），在幽暗的光线下俯视着世间，神像后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很少有同学敢去那里玩的。一切因陋就简，殿上前面的空地摆上几排桌子，便成了老师们的办公室。当时还是用毛笔，所以每天我得背着沉重的砚台步行几里地去上学。穿过大殿右方的边门便到了庙的后院，院内也有一些教室，中间是一个水池，池中央台上植有银桂一株，树干粗大苍老，树龄应在那两棵金桂之上，但仍然年年开花。这银桂与前院的金桂遥相辉映，更添声色。步出后院门，一路上是成堆成片的月季花苁连绵不绝，我们常在花苁里玩，耳边密蜂嗡嗡，花香袭人。再往前就是操场了，至此已在庙内转了一周。从操场出来便又回到了校门口。
夏天的傍晚，我们聚在中学的操场上做游戏、捉迷藏。孩子们排成两队唱着“我们要求一个人”，“你们要求什么人。什么人来同它去……”偶尔拾头望天，见小镇的夜空星光灿烂，群屋像镶嵌在天幕上的宝石闪内发光，这样的夜景今天是难得一见了。在这静静的綦江边，我度过了八年的难忘岁月，几乎是我的整个童年，几多艰险几多悲欢，不能在此一一详述。有一年传来坏消息，引起全乡的震动，日本鬼子攻占了贵州的独山，己经离此不远了！但日本人终未能再前进一步，不久就迎来了抗战的最后胜利。当时家里忙着打点行李北上返回家乡，自己也没能顾上与美丽的小镇、童年的伴侣作别。谁知这一走就是半个多世纪，至今也未能有机会再回去看看。听回去过的友人讲，马家洋房仍在，其它一切都己面目全非。叹人世之沧桑，我只好把它谱写在一首小歌里，留作记念，那难忘的巴山蜀水也只有在梦中相会了。
（作者系暨南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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