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lexander Chee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The New York Times Style Magazine》
(2017年10月16日)
在坡州市一家繁忙的面馆,我和朴赞郁坐了下来。他从包里拿出了两个相机,还有一个随身听放在桌上。「它们是我思想的延伸。」朴赞郁说。
今年秋天,朴赞郁就要满54岁了,他被视为韩国最出名的电影导演,因「复仇三部曲」——《我要复仇》《老男孩》和《亲切的金子》被观众熟知,这几部电影帮助韩国电影走向了世界舞台,同时也让观众将朴赞郁和「暴力电影」挂在了一起。
昆汀·塔伦蒂诺曾坦言朴赞郁是他最喜欢的导演之一。斯派克·李则非常喜欢朴赞郁最负盛名的《老男孩》,以至于在2013年翻拍了这部电影。
《老男孩》
去年,朴赞郁带着最新作品《小姐》与观众见面,这部影片改编自改编自莎拉·沃特斯2002年享誉国际的小说杰作《指匠情挑》。
《小姐》在韩国是如此受欢迎,甚至有一个专门的粉丝群体,实际上拥有粉丝群体最多的往往是那些韩流偶像,在《小姐》粉丝群的网站上满是粉丝写的小说、他们致敬《小姐》的作品、影片的徽章、贴纸、丝巾、文具、信纸,甚至还有一首改编自电影的说唱歌曲,其中有电影中的对话,并配有嘻哈节奏。朴赞郁说:「我从未以这种方式感受过粉丝的爱。」
《小姐》
朴赞郁通常不会将自己获得的名誉示于外人。就个人而言,他身上有一种流亡王子的气质。即便在家,他也保持着疏离却尊贵的生活,眼睛里经常流露出一丝笑意。
自1992年以来,他已经执导了9部影片。在拍摄电影的间隙,朴赞郁过着平静的生活,偶尔花费一小时坐公交车去首尔,和朋友们见见面,吃饭聊天。他喜欢在自家的车库旁,给附近的流浪猫摆上一碗猫粮,一碗水。
朴赞郁在生活里还是一名认真的摄影师,喜欢带着相机四处漫步,拍照。自从大学时代(朴赞郁毕业于西江大学哲学系,西江大学被视为韩国最好的一座基督教学校)就爱上了摄影。尽管我们面前桌上的相机和随身听看起来就像是他「思想的延伸」,但显然朴赞郁并没有依靠它们拍电影——它们是他储存情感的工具。
至少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他们对朴赞郁作品的感觉仍然由「复仇三部曲」定义:三部关于复仇和生存的毁灭性电影,血腥味渗进了电影里。
朴赞郁自己并没有把《我要复仇》《老男孩》和《亲切的金子》视为三部曲,而把它们看做对「复仇」主题三种不同的阐释,讲述一个普通人被逼到绝境的故事。
「复仇三部曲」为朴赞郁赢得的声誉让观众觉得,他电影中必不可少的就是暴力场面。更准确来说,他对细节和构图挑剔的目光几乎无人能及,他拍摄的那些场景——用剪刀剪断舌头,用羊角锤拔掉牙齿的画面是如此「迷人」,它们吸引着观众又没有让他们反感。
《我要复仇》
《老男孩》中最令人印象深刻之处莫过于饥饿的男主角将整只章鱼吞进嘴里的画面,当它在他手上和嘴里蠕动时,他愤怒地咬断了它。在当下,过多的暴力掠走人性的时代,这些画面之所以能引起共鸣,是因为朴赞郁的电影给观众带来了切真的感受,也源于这些作品对弱者的关注——那些处于绝望边缘,然后走出绝望的人。
朴赞郁坦言,在首尔长大的他在1979—1988年期间 全斗焕残酷的统治下塑造了自己的想象力。
朴赞郁以暴力闻名,但这也让观众忽略了他在创作黑暗诗篇时的非凡的幽默感。很少有观众能感受到暗黑中他精心编织的笑话。
《老男孩》
他本人最喜欢的桥段来自《亲切的金子》,一群父母围在一起,凶手都杀掉了他们的孩子。片名中(译者注:《亲切的金子》英文片名Sympathy for Lady Vengeance直译为「对复仇女士的同情」)的那位「复仇女士」抓住了他,把他绑在另一个房间里,这样这些父母就可以进行报复了。
他们穿着雨衣,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武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流血事件。不过,其中一个男人只拿了一根小棍子,但他开始用藏在衣服下面的材料组装一把巨大的斧头,马上他就会拥有所有人里最大的武器。
《亲切的金子》
朴赞郁是一位自学成才的导演。这并非只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成长于80年代,那时的韩国只有少数几所电影学校,没有严肃的电影文化。他身边只有官方播出的驻韩美军网络(AFN),这是一个以播放外国电影而闻名的电视频道,通常没有字幕。(如果有字幕,那也是英文字幕,而不是韩文字幕。)朴赞郁至今还记得在他家里的黑白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电影。
后来,他在大学里创办了电影俱乐部,放映盗版的外国电影录像带。「当你说你去美国或法国的电影学校读书时,你可能会去听一场关于德国表现主义的讲座,向你讲述关于这些电影的知识,」他说。「但在韩国,我当时没有什么系统性的有关电影的教育。它们都是零星而随意的。也许这就是我的电影常常以奇怪的形式结束的原因,感觉它像种种事物的混合体。」
老男孩获戛纳评审团大奖
他回忆起小时候在电影院看的一部007电影——尽管他记不清是哪一部了,但这部电影让他非常兴奋,他开始想象自己也能拍一部关于詹姆斯·邦德的影片,不仅要有故事,他脑中甚至设计好了镜头,思考如何从灯光、构图和剪辑来拍这部电影。
当我问他,小时候电视上的电影是否会因为翻译看不懂时,朴赞郁摇了摇头:「没有字幕,我都能看懂这些电影。后来当我看了有字幕的电影,我开始理解那些角色的表情,还有他们的所作所为。」他认为,这种只观看表情和动作的方式锻炼了他的视觉感和叙事能力。
朴赞郁还有一段广为人知的轶事,他在大学里看了希区柯克的《迷魂记》之后,大受启示,决心成为一名导演,这是真的。但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像导演一样思考用影像讲故事——蒙太奇,脸庞的交叠——用超出语言的方式和观众沟通。
《迷魂记》
然而在当时,成为一名电影导演对一个韩国人来说不是一个理想的职业。80年代末,当朴赞郁向他的女友求婚时,他对他未来的岳母撒了谎,告诉她自己将成为一名教授——像他做建筑师的父亲一样。
然后他开始拍摄他的第一部电影《月亮是太阳做的梦》,这部电影非常不成功,以至于朴赞郁本人是其唯一的评论者。他不得不匿名对自己的作品发表评论——一个影评家朋友允许朴赞郁用自己的名义发表评论。(「也许他对这部电影没什么想说的。」朴赞郁说)。
朴开始通过写影评来赚钱,直到他拍了第二部电影《三人组》,但是又失败了,朴赞郁陷入了对自己的怀疑和绝望。「可能这么说有点夸张,但我开始想,是不是电影界都串通好了来嘲笑我?是不是每个人都在背后小声笑话我,直到我为电影付出所有心血?」
《三人组》
1999年,朴赞郁得到了拍摄短片《审判》的机会,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于首尔一家购物中心的坍塌事故,这一次他请来了一个专业剧团,并第一次举行了剧本朗读会,他耐心倾听演员对剧本的意见,而不仅仅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们。
「我意识到,演员不是木偶。比方说,导演可能对剧本中的一句台词不满意,但又无能无力,但是他可以诚恳地和演员说,我想不到更好的表达,你有什么办法吗?这是小说家无法享受的奢侈。」
朴赞郁将这种和演员沟通的方法延伸到了他的第三部剧情片《共同警备区》中,这部电影讲述了在朝鲜和韩国边境四名士兵的故事,双方各有两人,他们建立了被禁止的友谊,然而结局却是悲惨的。他和演员们不仅分享了笔记,还成为了朋友。「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我们会一直拍到晚上,然后凌晨再拍完,彻夜喝酒,只睡两三个小时,第二天再接着工作。」
《共同警备区》
这部电影很成功——它在上映后成为了韩国票房最高的电影——证实了合作对朴赞郁的重要性,所以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这样做,但进行了一些改进——多睡觉,少喝酒。他的电影建立在与剧组核心成员充分沟通的基础上——早在他开始写剧本之前就进行准备。
当他开始写剧本时,他也会开始作曲谈音乐创意,自从《联合安全区》以来,作曲家曹永旭就一直与他合作。并且朴赞郁能轻易地找到曹永旭:他就是朴的邻居。
在《小姐》中,朴赞郁将以往描摹暴力的方式运用在了性的主题上。他不仅被《指匠情挑》这个故事里所描绘的维多利亚时代女同性恋情色感吸引,也沉醉于英国乡村的景致。但在改编时,他将故事设定在1930年代日本占领下的韩国。朴赞郁还对那些亲日者寄希望于日本统治这片国土,并试图洗刷自己国族身份的韩国人感兴趣。
《小姐》
《小姐》最终成为了一部阐清迷恋和爱的区别,豪华又立体的史诗片。出身于小偷世家的南淑熙(金泰璃饰)决心和公爵(河正宇饰)做一笔交易,希望对方帮助自己离开这片土地,周游世界。
她开始帮助公爵引诱贵族秀子小姐(金敏喜饰)。秀子在叔叔的「庇护」下长大,他打算在她成年后娶她为妻,顺理成章地继承她的财产。南淑熙成为了秀子小姐的新女仆,并暗中窥察自己的主人。当时,当南淑熙第一次见到秀子后,她很快爱上了秀子。影片的视点多次反转。这些角色经历了一次次改变。
南淑熙不知道的是,秀子不仅是自己想象中那个无辜、善良的贵族,还是供她叔叔在豪华的书房里品玩的玩物——为他的日本客人和亲日者「表演」色情小说,这些朋友穿着白领带坐在他优雅的图书馆里,带着淫威看着秀子的「表演」。
秀子的叔叔对日本文化非常着迷且加入了日本国籍。在影片中,说日语是为了宣扬自己的文化特权,而说韩语则是为了维护亲密的关系和友情。影片中朴赞郁最喜欢的是秀子爬上一棵樱花树上吊自杀的场景。
她让自己双腿蹬空,但当镜头往下移时,你会看到南淑熙不顾一切地抱着她的脚,因为爱她而哭了起来。当秀子和南淑熙向对方坦白他们的真实感情时,这对恋人开始说起了韩语,最终几乎完全放弃了日语。
《小姐》已然成为了一种文化现象,首尔龙山区的星聚汇(CGV)的多厅影院以朴赞郁的名字命名了其中的一个影厅。影厅的装潢按导演要求布置,影院外还有一个展示朴赞郁过往电影剧照和道具的画廊,以及片中秀子女士的手提箱。
这所影院离美军驻韩的主基地不远,似乎是对朴赞郁童年在驻韩美军网络观影经历的回应:一个属于他个人的纪念碑,同时也是对他曾渴望的韩国文化崛起的庆祝。
当我们第二次见面时,朴赞郁带着我参观了他在Heyri的家,这是坡州的一个艺术家社区。这里的每一栋房子都有独特的现代风格,但朴的房子最引人注目,它是由韩国最著名的建筑师之一金勇俊设计的。它将传统的韩国住宅重新并排组合为两个主要结构,由一系列走廊连接起来。
一边供朴赞郁和他的妻女使用,另一侧则供他的父母使用(他们已经搬出去了)。这个空间既舒适又温馨,尽管它似乎完全是由视线组成的。在某几处,你可以从房子的一边一直看到另一端。除了曹永旭的家,这里还毗邻首尔特技演员学院。当他带我穿过他的花园时,他不得不把一辆特技摩托车摆到一边。
朴赞郁写作的房间非常小,形状像一个很长的壁橱,窗外可以看到街道,房间内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除了一个滴答作响的、20世纪70年代的迪特·拉姆斯(Dieter Rams)钟表外,没有任何装饰品。这里是如此宁静,尽管它狭窄的空间令人想起《老男孩》中的标志性场景——被监禁的主角,在一个个守卫面前杀出了一条血路,挣扎着穿过一条幽深的走廊,只用手中的锤子战斗。
《老男孩》
他把我带到了房子的另一边。楼下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加湿器。楼上更像是一个孩子的空间。书架上放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他的漫画、小说和儿童图画书都在这里,我在其中寻找我认识的书。我注意到一本名为《豹》的书,虽然作者的名字是韩文。我问他这是不是就是意大利作朱塞佩·托马西·迪·兰佩杜萨的那本小说。
「不是的,这是另一本叫做《豹》的小说。」朴赞郁笑了笑。然后他说,「不过维斯康蒂的《豹》是我最喜欢的电影。」
《豹》
这部改编自兰佩杜萨1958年小说的影片讲述了19世纪60年代一位西西里贵族的故事,他的阶级地位和生存方式都受到了内战的威胁。朴赞郁有点像伯特·兰卡斯特在电影中扮演的角色,看着克劳迪娅·卡汀娜和阿兰·德龙扮演的贵族被迫拥抱崛起的中产阶级。
一方面,朴赞郁太脚踏实地了,不会那么做。另一方面,朴赞郁经历了韩国社会的剧变,很像19世纪意大利社会经历的变化。当我问他为什么这是他最喜欢的电影时,他说:在迅速变化的时代里衰老,显得过时——这是对时代最优雅的观察。
朴赞郁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落后于时代的人,但随着我们继续交谈,他给我的印象是他专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他巧妙地在传统与实验、激烈的暴力与性以及高度浪漫之间找到了平衡点。
这次访谈给我最触动的时刻来自于一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那正是日暮时分,我们走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准备结束我们的谈话。女店主我们带到了一间私密的包厢,留给我们足够的私人空间,然后给我们上了冰咖啡。
当我放好我的录音机时,朴赞郁站在不远处,满心怜意地凝视着窗外——木地板上躺着九只猫,其中有一只猫妈妈和她的小幼猫。
我们聊完后,朴赞郁又走到窗前。真的是这样,不是吗?我想。这个钟情于「复仇、暴力和性」的导演喜欢猫。我不知道这一幕是否有什么寓意。他不是在给它们拍照,也没有试图做任何事情,只是浅浅地笑着。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我不敢打扰他。最后,他心怀不舍地离开了那些猫,我们一起走到外面,分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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