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阳初：1920年回国为平民扫盲，娶混血妻相伴一生，100岁去世

文/潘彩霞

1980年，客居纽约的晏阳初在纸上写下乡愁：“我的乡井，在四川巴中，那儿，有我多少脚印，踏在巴山之颠、蜀水之涯……”

阔别祖国，已经整整30年了。

“世界平民教育运动之父”晏阳初

1890年，晏阳初生于四川巴中，是家中的第六个孩子。其时，太阳正初升，霞光辉映，生机勃发，父亲为他起名“阳初”。

父亲开私塾，兼行医，谈吐斯文待人和气，是个慈父。

相反，母亲非常严厉，她出身大户人家，持家勤俭，教子严明，绝不姑息和溺爱。

童年时，晏阳初身上终年穿一身土布衣衫，洗得干干净净，母亲随时在旁边提醒：“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走有走相，吃有吃相！”

有一次，他在街上走着，忽然下起雨来了，想起母亲不允许跑跳，于是冒着雨斯斯文文地走回去。

还有两件事，令晏阳初刻骨铭心。

一次是大哥酒醉后骂了人，母亲集合全家训责，她命大哥伏在一条板凳上，一边用鞭子打，一边颤抖着声音说：“我今天要是不打你，是我对不起晏家，小辈们都要学着喝醉，还了得！”

那时，大哥已经结婚，有妻有子。

青年晏阳初

还有一次，发生在晏阳初六岁时。有一天，他在放学路上看到庙里热热闹闹在唱戏，于是挤进去观看，正如痴如醉时，背后忽然被人重重一推，几乎栽了下去。

回头一看，是一位小伙伴干的，脸上还挂着恶作剧后的洋洋得意。

晏阳初被激怒了，一巴掌打了过去，对方脸上，立刻显出五条指印。小伙伴哇哇大哭，晏阳初懊悔万分。

那晚，他磨蹭到很晚才敢回家，然而，还是难逃母亲的一顿竹鞭。半夜里，他从疼痛中醒来，发现母亲正含泪为他抹药。

“做错了事，必须受惩罚，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母亲的话，烙印一样刻在晏阳初的心上。

几十年后，他在《九十自述》中这样说：“这件事常常告诫我，忍耐，忍耐，忍耐！想发脾气的时候，只要想到母亲的鞭子，我就会在心中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

13岁时，在母亲支持下，晏阳初到几百里外的教会学校读书，一路都是崎岖山路，沟壑纵横，不时还有土匪出没，而出行，全靠两只脚。

晏阳初

在一位传教士资助下，1913年，晏阳初到了香港，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为香港大学的新生状元，并将获得一份皇家奖学金。

然而，领取奖学金的附加条件是：必须加入英国国籍。

晏阳初失望至极，想不到传说中优秀的香港大学，却如此狭隘。

爱国情绪喷薄而出，他斩钉截铁地对校长说：“我是很穷，很需要这笔钱，但我郑重地告诉您，这笔奖学金我不要了！”

想到母亲的竹鞭，他忍耐着。国家软弱，人民才遭欺侮，为了寻求救国救民之道，他选择了当时相对冷门的政治经济学。

求学几年中，晏阳初对香港社会的阶级偏见、贫富偏见深恶痛绝，因此格外向往民主和平等，听说美国的耶鲁大学是最民主的大学时，他决定出国留学。

1916年9月，揣着仅有的几十美元，晏阳初如愿走进耶鲁半工半读。

那时，美国的排华运动甚嚣尘上，愤懑中，他查阅大量资料，以《从美国宪法论排华的不合正义公理》为题，写了一篇演讲稿。

在讲台上，他慷慨陈词：“美国所谓的民主，只是针对少数人的民主……”

演讲引起轰动，优秀学子们都对晏阳初赞誉有加，这其中，就有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的儿子。

在中国留学生中，晏阳初赢得了声望，他们经常在一位华人牧师家聚会，出众的口才打动了牧师的女儿许雅丽。

晏阳初与许雅丽

许雅丽是中荷混血，对父亲的祖国，她一直心生向往，在晏阳初的讲述中，她走进了他的心里。

爱情的甜蜜尚未及享受，令人愤怒的消息就接二连三。

北洋政府正式对德宣战后，近二十万华工被派往欧洲战场，他们大多是文盲，从事着最苦最累的工作，由于言语不通，还经常遭受凌辱毒打。

同胞们的不幸遭遇刺痛了晏阳初的心，1918年6月，从耶鲁大学毕业的第二天，他就收拾行囊远赴法国，志愿为欧洲战场上的中国劳工服务。

两年来，他与中国劳工朝夕相处，教他们识字，为他们办报。那时起，他明确了此生的志向：

“一不图做官，二不想发财，我将把我毕生的聪明与智慧献给祖国需要我的劳苦同胞，为平民教育事业，终我一生，无怨无悔。”

晏阳初

1920年，晏阳初学成回国。许雅丽已经先一步回国，在上海一所体育学校任教，她一直在等他。

脱下西装皮鞋，换上长衫草鞋，晏阳初踏上了全国考察之路。

时隔九年，再返故乡，物是人非。父亲已经去世，母亲的眼睛几近失明。

得知晏阳初放弃了外交部和大学的邀请，决心为平民服务时，母亲催促他：“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是干大事的人，只管放心去吧。”

离开那天，母亲很平静，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眼泪才夺眶而出。

一年多时间，晏阳初的足迹走过19个省。回到上海，他和许雅丽结为伴侣，从此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婚后，晏阳初成立平教会，全身心投入事业，他亲自设计了《平民千字课》教材，把长沙作为第一个平教试验区。

在社会各界的参与下，长沙识字班顺利开展，不论车夫还是学徒，不论家庭妇女还是年迈老者，都有机会走进教室。

有一天，一个身材高大、操着浓重湖南口音的年轻人走进古庙，站上讲台。

这个年轻人，就是青年毛泽东。

受晏阳初的精神感召，陶行知、蒋梦麟等知名人士纷纷加入。就这样，扫盲学校如雨后春笋，迅速蔓延到全国。

以卓越的口才，高尚的人格，晏阳初以其个人魅力，让越来越多的高级知识分子热情地加入到平民运动中来。

北大校长蔡元培感慨地说：“照这样的情形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十年，祖国几万万处在愚昧、黑暗中的人民，便可以成为知书达理的现代人了！”

母校耶鲁大学也一直关注着这个优秀的毕业生，1928年，晏阳初被耶鲁授予荣誉文学硕士学位。颁奖词中称：“他对东方的贡献，可能比战后任何一人都伟大。”

在美国，晏阳初四处演讲，亲自找政界领袖、商业巨头寻求援助。他当年的同学、洛克菲勒二世，不仅邀请他去别墅度假，还捐出巨资为他助力。

晏阳初（左）与同事

城市平民教育运动如火如荼时，晏阳初又把目光伸向农村。

1929年初秋，一群穿长衫、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出现在河北定县街头。告别舒适的北平，他们拖家带口来到黄沙漫天的穷乡僻壤，决心为农民服务。

为了支持晏阳初，许雅丽带着儿子前来团聚。他们穿着粗布衣衫，住在农民漏雨的房子里，把苞谷面弄成糊，美其名曰“晏氏咖啡”。

晏阳初到处网罗人才，在他说服下，“副刊大王”孙伏园来了；

大名鼎鼎的戏剧才子熊佛西来了；

哈佛公共卫生学硕士陈志潜来了；

哈佛教育学博士翟菊农来了……

短短两年时间，一百多位海外归来的博士、硕士，或辞去大学校长，或放弃政府要职，“走出象牙塔，跨进泥巴墙”，他们骑着毛驴在农村考察的情景，成为黄土路上的一道奇观。

晏阳初骑着毛驴在乡间

经过几年教育，定县农民脱胎换骨。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曾记录下这样一幕：

“黄土之中，一个年轻的农民用锄头写出：在中国扫除文盲；而旁边一位姑娘则写道：为国家塑造新公民。”

近二十年时间，晏阳初以坚持和信念开启了底层大众的民智。

1943年，他再次到美国筹款，适逢哥白尼逝世400周年纪念会在纽约举行，晏阳初被评选为“现代世界最具革命性贡献的伟人”，同时入选的，还有爱因斯坦等杰出人士。

抗战胜利后，晏阳初试图说服蒋介石为乡村教育投入更多资源，因内战在即，遭到拒绝。

1949年，晏阳初随国民政府到了台湾，指导乡村建设。然而，壮志难酬，短暂停留后，他又远走美国。

此后，他的身影，开始出现在菲律宾、危地马拉、印度……，在世界黑暗之处，他点燃了一盏盏明灯，被称为“世界平民教育运动之父”。

欣慰之余，惆怅难免。30多年来，不管到哪个国家，不管人民如何热情，他总会想到祖国。

1985年，95岁的晏阳初终于回来了，一下飞机，他就老泪纵横，哽咽不能成声。

1990年1月，晏阳初在美国走完了百年的传奇人生。遵他遗愿，部分骨灰远涉重洋，长埋于故乡巴中。

赤子之心，终得安宁。在生前最后一次公开演讲中，他说：“愿我毕生的工作——乡村改造——成为我的遗产。”

这是一份丰富厚重的遗产。

晏阳初夫妇和他们的五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