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苏米
“近来很通行说青年;开口青年,闭口也是青年。但青年又何能一概而论?有醒着的,有睡着的,有昏着的,有躺着的,有玩着的,此外还多。但是,自然也有要前进的。”
看鲁迅,总能会心一笑,觉得他身在此世,说的是全未过时的话。
距离1919年,过去102年了,但五四未远。
可想过,何以在那时年轻人起身来走到了历史前排呢?与如今又有何联系呢?不是那种写在课本里的历史故事般的联系,而是深入骨血的,形塑了中国人的精神和风骨的影响。
再次回到五四吧,回到那天,那地,那些人。
冲决一切网罗
清末的荒唐政局到了最后十几年,已颓相尽显,几无挽回余地。不唯知识人不抱期望,朝中人也多惶惶。
这时候,一粒将能启动大变革的思想炸药悄然埋下了。
1898年,严复翻译赫胥黎的《天演论》问世,将生物界的物竞天择搬演于人类社会,社会达尔文主义始进入中国人的头脑。
鲁迅刚接触赫胥黎,知晓进化论的时候,大受震撼。
“哦!原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
(严复与《天演论》)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胡适之,适者生存的“适”,名字即由此来。
莫小瞧它。这实在颠覆了传统中国的时间观和道德观。
传统中国政治观念中,认为善政的分界点在三代,三代才是美好社会,三代之后,就开始堕落,所以古比新好。
儒家的道德君子,历代变法改革从来都是要恢复三代之治,可没说“我们向前看,建立一个新世界”的。
晚清的危机出现时,改革的声音即起,士大夫们“药方只贩古时丹”,康有为的变法,破天荒地提出乱国——小康——大同的社会演进规则,暗含了一种线性向前的意味,却也是依着孔子的遗教来的,托古才敢改制,后生晚辈,自己说的话,谁会去听。
朱元璋铸了铁律:祖宗之法不可变!这一下就管了有明一代。他怎么那么自信呢。
农业社会,生产不依托于技术条件的升级更新,生存知识的积累依靠祖祖辈辈积累的经验,几乎是不变动的,这是祖宗之法横行千年的底气。
可现在掉了个,东不入西,老不如新,青年就被寄予了厚望,它被抽象为一种气质,一种进取精神,一种反叛的冲动。
(《觉醒年代》剧照)
“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人生最可宝贵之时期也。青年之于社会,犹新鲜活泼细胞之在人身。” 陈独秀如是说。
“青年之文明,奋斗之文明也,与境遇奋斗,与时代奋斗,与经验奋斗。故青年者,人生之王,人生之春,人生之华也。” 李大钊也如是说。
历史上,年轻人何时被这样捧过。
“冲决一切网罗。”
鲁迅在那时奋力批判国民性,陈独秀剑指国民的奴隶道德,气势汹汹地把儒墨道法三纲五常骂个遍。
“老尚雌退,儒尚礼让,佛说空无。义侠伟人,称为大盗;贞直直士,谓为粗横。充塞吾民精神境界者,无一强梁敢进之思。惟抵抗之力,从根断矣。”
他们那般深谙传统文化,熟读传统经典,但也是他们,对中国传统批判最烈,胡适大力推白话文,鲁迅更绝:“最好不读中国书。”
在那时知识分子的认识中,中国学了西方的器物、制度,却未见强盛,根源还得在文化的落后上来找,陈独秀在1916年做《吾人之最后觉悟》,说,政治革命不是终结性的,伦理觉悟才是我们最后的觉悟。
(陈独秀
他在其中解释:
我们国家开化虽早,但养成了闭户自大的习惯,更要命的是,我们自大而不自知。欧洲文明传入,中西两种异质文明相撞,经历了冲突后,国人才有所觉悟,但因为惰性太强,稍有觉悟,马上又变得糊涂。
明清时候,西洋火器历法传入,朝野上下群起而攻之。
鸦片战争,被坚船利炮震开了国门,多数人却依旧是愚昧抵制。
甲午兵败,大梦初醒,戊戌变法,百天就偃旗息鼓,结果不久庚子大乱,国已不国。
终于政治觉悟,以共和立宪革新国家上层建筑。
但建立了共和立宪的国体,并不意味着一劳永逸,还有待于法治的昌明,而法治又有赖于国人都能够平等自由地生活相处,对政治能够自居于主人地位,能意识到这一点,才是我们最后的觉悟。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使国民的伦理还未觉悟,陈独秀们倒先改变了自己的觉悟。
“只有社会革命能救中国”
五四运动在中国的政治革命运动中,几乎是一个承上启下的环节,它为解放人做了思想上的工作,又为重新组织起人做了某种铺垫。
狭义上的五四,亦如我们所知道的,1919年的5月4日,听闻巴黎和会上德国将在山东的权益交给日本的消息后,愤不过的北京的大学生们自发游行示威。
罗家伦写下了那天的传单,印刷两万份,散发在北京街头: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中国存亡,就在此举了!今与全国同胞立两条信条: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不可以断送!中国的人民可以杀戮不可以低头!国亡了,同胞起来呀!”
“亡国为奴,何事可怖。”晚清以来中国人的心理危机,经历了民国初年政治变革的颓唐,终于在国际政治中外交舞台上的失败的刺激下,通过学生运动爆发出来。
(《觉醒年代》剧照)
愤怒的游行学生终于用“火烧赵家楼,痛殴章宗祥”,将游行推向了高潮。
1919年的这场以救亡图存为主要号召的五四学生爱国运动,虽然接续了新文化运动,却产生了另一种转向。
从启蒙转向救亡。
救亡图存、寻求富强,近代百年中国的主逻辑,通过五四运动这一环,将个人意识和国家命运深深勾连。
以前青年只知道在鸡蛋和石头之间,他们要站在鸡蛋一边,后来发现,单个的鸡蛋容易破碎,要形成合力,依然要寻求某种依托,需寻找新的组织方式。
曾经激烈伸张个人权利的陈独秀们,也不复主张“伦理的觉悟”,转而走向“社会的革命”,开始着眼于大众,强调人民。
“只有社会革命能救中国。”
1921年4月,芥川龙之介在上海拜访李汉俊,李汉俊就对他说,要改造中国,不在共和,也不在复辟。“这般政治革命不能改造中国,过去既已证之,现状亦证之。故吾人之努力,唯有社会革命之一途。”
李汉俊是中共一大代表,他的寓所正是后来的一大会址所在地。
(李汉俊【后排左二】)
1920年前后,中国最早的无政府主义者和空想社会主义者,依着“社会革命”的想法,尝试了一些建立“社会组织”的发难,组织起各种“劳动组织”“劳工学校”“自治团体”。
当时的马克思主义混杂在这类主义之中,陈独秀也未能分辨,但一个意外出现了。
包括他、李汉俊、李大钊、毛泽东等青年,惊喜地发现了布尔什维克在北边的胜利。俄国这个原本同中国一样的落后农业国,竟能冲出帝国主义的重围,建立起自己的工农政权,这对苦寻出路的中国人,实在是莫大的鼓舞。
当李大钊看到十月革命的胜利时,激动地宣称:“在这回世界大战的烈焰中间,突然由俄国冲出一派滚滚的潮流。这种社会革命的潮流虽然发轫于德、俄,蔓延于中欧,将来必弥漫至世界。”
中共领导人吴玉章在回忆五四运动时说:“革命有希望,中国不会亡,要改变过去革命的办法……必须依靠下层人民,必须走俄国人的道路。”
毛泽东在回顾五四时期思想经历时也谈道:“到了1920年夏天,在理论上,而且在某种程度的行动上,我已成为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
青年周恩来在致友人书信中写道,“我认的主义一定是不变了,并且很坚决地要为他宣传奔走”。
连鲁迅也来说,“一个簇新的,真正空前解放的社会制度从地狱底里涌现而出,几百万的群众自己做了支配命运的人。”“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
(《觉醒年代》鲁迅剧照)
布尔什维克的胜利就在眼前,从中,他们有的看到了一个新新世界的希望,有的看到了可做模范的组织方法。
“布尔什维克眼光中的个人,不过是社会的细胞,根本的单位罢了。个人不是社会的目的,也不是社会的中心。”
转向马克思主义的陈独秀,分析的视野由个人转向阶级,由国民性转向社会结构。
他带着《新青年》一同转向。以上海的渔阳里2号为中心,后来的《新青年》编辑部重组、北转,跟着一系列共产主义团体出现、成立。
1920年5月,上海成立马克思主义研究会,8月成立了党的前期组织——共产主义小组。
到1921年,中共一大召开时,全国已有50多名党员,他们或多或少都与陈独秀、《新青年》、渔阳里,有着关联。
15位党代表,上海、北京、武汉、长沙、济南、广州、日本各地聚集来到这一处,从7月23日开始,一连开了数天的会议。通过了《中国共产党第一个纲领》和《中国共产党第一个工作决议》。
中共一大代表,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28岁。
(《建党伟业》中共一大会议剧照)
正当青年。
当时的他们满怀信心:
“共产主义、人类的解放者万岁!”
五四留下了什么
五四运动给后来的中国留下了丰厚的精神遗产。
其一,生生不息的爱国自觉;
其二,相信进步必然发生的乐观精神;
其三,青年崇拜和奋斗激情。
这些精神,又在后来对抗外敌的斗争中洗炼,未曾磨灭。
如鲁迅在九一八事变三周年时写下的《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中写下的:
“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辉,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但五四留下的,不止是昂扬的激情,若我们经历了鲁迅那一代人所经历的,或许更能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建党伟业》剧照)
鲁迅是个斗士,也极爱护青年,但他也曾不止一次地自我怀疑、悲观绝望。
1927年,国民党北伐已至尾声,国民革命胜利在即,蒋介石突然发起清党运动,大肆逮捕、屠杀共产党人和左翼青年。
那时鲁迅正在广州中山大学做教务主任,眼见青年莫名失踪,他受到了强烈的惊吓,而在目睹了青年之间的自我攻讦之后,他更是陷于失落和失望:
“我一向是相信进化论的,总以为将来必胜于过去,青年必胜于老人,对于青年,我敬重之不暇,往往给我十刀,我只还他一箭。然而后来我明白我倒是错了。这并非唯物史观的理论或革命文艺的作品蛊惑我的,我在广东,就目睹了同是青年,而分成两大阵营,或则投书告密,或则助官捕人的事实!我的思路因此轰毁,后来便时常用了怀疑的眼光去看青年,不再无条件的敬畏了。”
鲁迅也担心片面的激情使人盲目地追随,1927年时,他曾沉痛地自责,怕自己的义愤之作只是在制造“醉虾”,使青年的头脑醉了,身体却去乱跳,投身了砧板饭桌。
“万一他信了你,真以为真情就这么简单,或者他认同你,也一味地愤不欲生,你怎么办?”
一腔热爱的实现需要行动力,也需要判断力。
没有经历过挫败的乐观还不是一种真正有力量的乐观,不饱含悲观的激昂也可能是一种无法面对失败的激昂。
所以鲁迅也知道,在叫人爱之前,先能叫人家去好好生活,多多经历,非如此,爱不会有力量。
哪怕心似深渊,鲁迅心底总还有爱,1927年,在极愤懑的时候,他还在文中道:“创作总根于爱。杨朱无书。”
鲁迅留下了厚厚的文集。
他用裴多菲提醒自己:“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广义五四是百年中国近代历程的一个缩影,“救亡和启蒙的双重变奏”,李泽厚先生曾如此概括它。的确,它凝缩了现代化的种种课题:民族国家的困难转型与救亡危机、共和法治的现代政治建设,市场与社会的生长和再组织,以及基本公民权的保障问题。
如今走过百年,中国早已不是那个中国,青年的境遇也不同往日,但五四留下来的精神仍在青年身体里,那是一种叫做家国情怀的信念,每当危难时刻来临,它就会涌现。
我们有陈祥榕般“清澈的爱,只为中国”的戍边英雄,有尤延铖般“把论文写在祖国蓝天上”的科研人员,有李文亮等牺牲在抗疫一线的青年医护工作者,有张晓菲等投身青少年权益维护和志愿服务的工作者……有在各个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的奋斗者,更有千千万万努力生活着的普通人,艰难困苦也不会磨灭他们向上的劲头,这是如今青年人的希望。
五四青年节,就用先辈的话共勉: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值班编辑 | 莫奈
排版 | 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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