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四月二十六日,朝廷接到代王朱廷埼的奏疏,称大同地处边郡,本就苦寒,又叠遭北虏劫掠,以致连年告歉,边储匮乏,他心有戚戚,为此愿将位于大同府蔚州(今河北蔚县)等地属于代藩的牧马草场及膏腴田地,捐献给朝廷,以其产出充作边饷。明宗室仗着《祖训》的庇佑,向来是属貔貅的,要钱要物要田唯恐落后于人,让他们向外拿钱,那等于是要了他们的命。像朱廷埼这等毁家纡国的宗室实属罕见,皇帝和朝廷自然不会亏待这种心系家国的贤王。
“丙申,代王廷埼疏言:‘大同边郡苦寒,频遭虏患,且岁比告歉,边储匮乏。请将祖遗大同府蔚州等处牧马草场、膏腴田,归之官。籍其岁入,输边给饷。’户部言:‘山西岁逋代府禄米二万有奇,请即以此田所入摘补。’上从其议,仍嘉王有让,赐敕褒谕。”(《明世宗实录》)
朱廷埼此举,让代藩宗室落得了好处,为自己博得的好名声。那么朱廷埼这位贤王,在其一生中又有哪些精彩的故事呢?
太平贤王的典范
朱廷埼,生年不详,为代昭王朱充燿的庶子与独子,虽然是其第一顺位继承人,可按照《皇明祖训》待嫡制度的规定,只能先受封郡王,待老爹五十以后才能晋封世子。嘉靖十四年(1535年)十二月十六日,朱廷埼被册封为泰兴王。
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二月,在代王朱充燿的奏请下,朝廷同意晋封朱廷埼为代世子。由代懿王墓出土的三方圹志观之,朱充燿应当生于弘治十三年(1500年),即此时尚不足五十之数。故而朱廷埼的晋封当属于特事特办。当年十二月,以彰武伯杨儒为正使,刑科右给事中孟廷相为副使,持节册封朱廷埼为代世子,王妃陈氏为世子妃。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十二月,代王朱充燿薨逝,赐谥曰昭。次年十二月,代世子朱廷埼袭封代王。
朱廷埼在位期间,正是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重新整合蒙古鞑靼部,叱咤大漠之时。蒙古单一的游牧经济使其对中原依赖极深,可鉴于明蒙之间的长期对立,积怨甚深,明朝拒绝与蒙古互市。为打开“贡市”,自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起,俺答汗屡屡兴兵南下,意图用战争手段逼迫明朝开市。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俺答汗率军自宣府、蓟州两镇交界处的黄榆沟破关而入,兵锋直抵北京城下,京师大震。明军靠着京城这座天下雄城坚壁固守,任由俺答所部在城外来去自如,连位于昌平天寿山的明朝帝陵兆域都在蒙古人的攻掠范围之内。最终以明朝勉强答应“通贡互市”,才引兵退出关内。
此战发生在庚戌年,史称“庚戌之变”。土木堡之变百年之后,蒙古铁蹄再次光顾北京,付出城下之盟,才让敌人自退,不能说不是一种耻辱。嘉靖朝可以说是明朝边患最严重的时期(不算崇祯朝),与横行于南方的倭寇并称“北虏南倭”。
大同作为北京的西大门,紧邻大漠,历来是蒙古人寇边进攻的首要目标。可靠着洪武时期徐达打下的城防基础,加上后世又不时地增筑,并在城外修筑北关(操场城)、东关(东小城)、南关(南小城)、聚乐堡、高山堡等可以与主城互为犄角的城堡,使得大同成为一个易守难攻的战争堡垒,虽然屡遭攻击,却从未被外族攻破。
因此朱廷埼可以在大同城内安心地做着太平贤王,一面毁家纡国,一面维护本支宗室及自己的利益。
1、为宗室追讨积欠
明中期以后,随着宗室人口的日益繁衍,宗室岁禄成为朝廷的一大拖累。及至嘉靖朝,明朝京城中枢财政开支每年为四百万石,而宗室岁禄所需竟高达八百五十三万石,为中枢财政开支的两倍有余。宗室人口最集中的山西、山东、河南等地,已经难以负担本省的宗室岁禄。
既然供应不上,那就欠着吧,反正这年头欠债的才是老大,遂有了对宗室的积欠。年复一年,这积欠如同滚雪球般的越滚越大,这又导致债主家揭不开锅。于是自嘉靖年间开始,屡有宗室集体追讨积欠的记载出现。
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尚以代世子身处管理府事的朱廷埼,上奏朝廷称代藩宗室积欠过多,很多人已经过不下去,乞求朝廷发银救济。
这次明世宗倒是很大方,于次年正月下旨,令山西布政司下拨八万两白银填补代藩宗室积欠,同时参考户部意见,用运至大同的部分引盐来填补宗室岁禄。
2、献银助边
明世宗即位后,开始着手厘清明武宗在位时期的一系列弊政,严以驭官、宽以治民、整顿朝纲、减轻赋役,政治上出现了清明的态势,世称“嘉靖新政”。可他受父亲兴献皇帝朱祐杬的影响,自小崇信道教,痴迷长生,以至于在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的“壬寅宫变”中几乎死于宫女之手。受此刺激,此后长期怠政,迷信方士,浪费民力,导致财政长期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朱廷埼毁家纡国捐输家产之事,并非仅有本文开头的一次。比如嘉靖三十年(1551年)四月,朝廷为庚戌之变所拖累,穷得几乎揭不开锅了,部分宗室献银助边,朱廷埼捐输五千两白银,为宗室中捐献数量最多者。
“代王廷埼献银五千两,汝王祐梈献银三千两,德王戴墱献战马八匹、银一千两,徽王载埨、宁化王府辅国中尉知矣各献银一千两助边。赐敕奖谕。”(《明世宗实录》)
3、争夺宗室支配权
天顺五年(1461年),代藩襄垣郡国南迁蒲州。其后因内部矛盾,镇国将军朱仕塈家族回迁大同,与本支大宗相分离。
嘉靖三十年(1551年)时任襄垣王朱成鍨上疏朝廷,以蒲州远离大同,赐名敕书经由大同转颁过于不便为由,请求朝廷自此以后将敕书直接发往蒲州。朱成鍨比朱廷埼高了四辈,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代藩大家长的事实。朱成鍨这位高叔祖,仗着辈分高,倚老卖老完全没有将自己这个大家长放在眼里,竟然想夺自己手里的权,那还得了。
于是乎,朱廷埼于当年七月,上疏狠狠地告了朱成鍨一状,并检举揭发他冒封的罪状。
“代王廷琦奏:‘臣府郡王分封在南者七府,凡钦赐子名敕书,悉由臣府转颁,此定制也。今襄垣王成鍨朦胧奏请,以御名敕书径赐该府。按成化九年,襄垣王仕㙺与弟仕塈等讦奏不法,各降为庶人,仕塈发回大同。今子孙甚众,赐名原系一事,若径给该府,则住大同者将如之何?其余六群王府若悉比例奏乞,未免紊乱《祖制》。盖成成鍨听信拨置,以孽支冒封已革王爵,谓朝廷可欺,凡百求请皆可以计得者。’”(《明世宗实录》)
朱廷琦这封奏疏可谓是打在了朱成鍨的七寸之上,可奏疏的内容竟出了重大纰漏,将一处“赐名”写成了“御名”,御名专指天子的大名,凭“以御名敕书径赐该府”一句,就可以治一个“大不敬”之罪。明世宗看到这两个字就一脸不爽,下旨让礼部议处,治其辅道官之罪。至于奏章吗,也直接被留中了。所以疏忽大意要不得。
4、宗室遭蒙古杀掠事件
积欠高企,受影响最大的,是自将军而下的中下层宗室。岁禄不足的情况下,这部分宗室出现两极分化,一部分仗着祖训庇佑,在藩地横行无忌,肆意侵凌百姓,如最终造反的奉国将军朱充灼等人;另一部分则想方设法地另谋生路,甚至为此不惜低下高傲的头颅,比如代藩奉国将军朱俊欛等人,违反宗室禁令在城外租种田地,充当他人佃户。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六月,蒙古贵族黄台吉率数万之众入犯大同、宣府。位于大同以西60余里的重要军堡西安驿堡被攻破,蒙古骑兵突入到大同城下。在城外劳作的朱俊欛等等三人来不及避入城中,亦遭杀掠。
事后,明世宗以代王不能约束宗室,纵容他们出城为由,降敕训诫朱廷埼,并命巡按御史缉拿代藩长史、教授等官员,进行治罪。此番重处代藩,与其说是因为朱廷埼治下无能,倒不如说是嫌朱俊欛好好地宗室不当,非要去当佃户丢了他的脸,要知道明世宗可是个极好面子的人。
5、宗室攻击知县案
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朱廷埼奏称,大同知县朱可进鞭挞辅国将军朱俊柳,这是在羞辱宗室,乞求皇帝陛下为宗室做主。
而接到明世宗问询诏书的大同巡抚张志孝,却奏称没有这回事,反倒是朱可进被一群宗室给打伤了。
眼见两边各执一词,明世宗命刑科右给事中严从简前往大同进行调查。事情挺简单,朱俊柳因与朱可进有私人恩怨,遂攀诬其笞辱自己,继而奉国将军俊輠俊(木廉)等数百宗室率校尉,冲击衙门群殴知县,事后又将其捆了。严从简奏请治朱俊柳等人之罪,并将朱可进调往他县以避免再起冲突。
代藩宗室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他们倡立了宗室大会,“有事则聚众鼓噪凌暴官府”,严从简认为此风不可长,请求下旨给代王朱廷埼,要他约束本支宗室,禁止他们私会,制止他们继续为恶。
礼部与都察院认为“俊輠等犯在赦前,覆请宽宥,而劾治诸校尉,充边卫军。”新即位的明穆宗于隆庆元年(1567年)正月依此作出判决。
遭饶阳王凌虐
饶阳郡国的始封君为代隐王朱仕壥(音chan)的庶七子朱成鋈(音wu)。现任郡王朱充(上弓吉下四点底),是朱成鋈的曾孙,饶阳荣庄王朱聪溦(音wei)之孙,饶阳康僖王朱俊榬之子。因其父朱俊榬早逝,他于嘉靖十七年(1538年)十二月,以饶阳王长孙的身份袭封王爵。
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三月,饶阳王上疏弹劾大同巡抚何思、大同总兵徐仁等。称国家开辟马市,本是羁縻之策,可徐仁擅自以和戎相称,认为不会再有战事,遂恣意克扣将士口粮,以致大失军心。及至边关烽警接踵而来(指上年五月俺答汗巡边),徐仁身为大将,一筹莫展,竟选择“轻疾求避”。游击将军刘潭则诡称北虏是来贡马,何思竟不加分辨就信以为真,派王锐为使前去慰劳。自是以后,北虏变得愈发骄横,而徐仁却禁止士卒杀虏,宣称杀虏者如杀人之罪,导致大同沿边烽烟四起。
而隔壁同样开贡市的宣府,却一直未有虏患,皆因他们事先做了预案。两相对比,何思、徐仁实属无能。因此饶阳王请求朝廷治他们之罪,已还大同一片安宁的天。
事实上早在上年十二月,在山西巡按御史李逢时的弹劾下,明世宗就已对大同相关人员进行过处置,此次接到饶阳王的奏疏后,更是恨得牙痒痒,再下重手惩治这群无能之辈。
“上得奏,即命巡按山西御史李逢时核实以闻,不许隐护。徐仁逮下锦衣卫狱,思、怀邦(大同副总兵)俱革回籍听勘。遂改驻守昌平都御史于敖巡抚大同,命宣府副总兵孙时雍暂代大同总兵事。”(《明世宗实录》)
从明世宗对何思、徐仁等人的最终处置来看,饶阳王并没有冤枉人。如此说来饶阳王殿下妥妥的是一位心系家国的贤王,可事实并非如此。
据《明世宗实录卷之四百八》称,饶阳王之所有这样做,是因为他把代王朱廷埼得罪狠了,唯恐对方通过朝廷这个正规途径报复自己,是故趁明世宗处理“庚戌之变”后续的机会,上奏徐仁等大同方面大员的违法乱纪行为,借机在皇帝老爷面前露个脸,挂个号,让朱廷埼无处下口,只能干着急。
事实证明,饶阳王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此事之后朱廷埼没有对他进行打击报复,这一局算是被他赌赢了。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继续招惹朱廷埼。他见朱廷埼不找他麻烦,尾巴翘起来了,更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好歹我是你领导,即便再不爽,表面工作总要做做吧。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是吧。行,看我怎么收拾你。被惹急了的朱廷埼,一封奏疏将饶阳王暴悍险贼、挟私凌长、毁销金册、占恡罪囚、殴辱公差等事统统抖落了出来。
饶阳王也不甘示弱,屡屡上疏自辩,并抖落朱廷埼的那些阴私。
为此明世宗多次派员前往大同调查,可摄与饶阳王及其党羽镇国将军朱俊桻等人的威胁,没人敢做出不利于他的裁决。事情就这么僵在那了。
大同巡抚侯钺实在看不过饶阳王以下犯上的跋扈样,遂上奏其不法之事,并请求朝廷夺其禄。饶阳王为此大怒,非但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对侯钺出言不逊。
这下事情闹大了。明世宗见单独派外廷官员无法展开有效调查,遂派心腹司礼监少监王臻前往大同,会同山西方面的巡抚、巡按及山西三司衙门组成庞大的高规格专案组。经过一番调查,发现朱廷埼所奏饶阳王所犯之事皆属实,且他威胁凌辱前来调查的朝廷命官,私纳亡命之徒在府中等事也暴露于众人眼中。
反倒是饶阳王参奏朱廷埼诸事,大都属于捏造,唯有其身边侍卫使用专卖手段与民争利,及霸占山场,而他并不禁止之事属实。
专案组在调查清楚之后,对此给出了相应的评定意见。
“臻等还白状。因言大同极边之地,宗室繁衍,俗习刁悍,所赖廷埼一人约束之。而充焗自负其才,办党与足以鼓煽是非,摇感观听,屡与争抗烦渎宸严,大狱屡兴,连年不解,使复得行其计,各府效尤,日渐多事,将来贻祸不残。”(《明世宗实录》)
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三月,明世宗做出最终裁定,革去饶阳王爵位,送凤阳高墙禁锢。其党羽镇国将军朱俊桻被罚俸一年。至于并无多大过错的朱廷埼也遭到训诫,要求他改正错误,守法办事。
阿越说
万历元年(1573年)五月,代王朱廷埼薨逝,在位26年,朝廷赐谥曰恭。“敬事供上曰恭”、“执事坚固曰恭”,恭是一个美谥。他在位期间,蒙古鞑靼部虽然屡屡入寇,可凭借着大同坚固的防御体系,始终没有被北虏攻破城池,使得他无需像父祖一般逃离藩地,前往宣府进行紧急避难,可以安心的在城内做着富贵王爷。
由于久处边地,他对国家的衰败感同身受,故多次慷慨解囊,助力国家财政。在位宗室争取利益的同时也尽可能的约束他们,为此惹来了饶阳王等不服管教的宗室报复。
纵观朱廷埼为王的经历,可以说他是明代太平贤王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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