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津连二塘画像石棺发掘记

崖墓，是一种流行于西汉末至魏晋南北朝时期，开凿于山崖或者岩石中凿山为室的墓葬形式。古人有“事死如生，事亡如存”的说法，墓葬是古人身后的栖息地，所以崖墓的建造往往仿照生人住宅，由墓道、甬道、耳室、中室、后室组成，常有古朴精湛的雕刻、良好的排水系统，并且伴有陶器、玉器等随葬物。崖墓的分布极具地域特色，主要以川渝为中心，集中分布于长江、嘉陵江、岷江和沱江及其支流区域，其中以岷江中下游地区数量多、规模大、分布密集，而乐山、彭山、新津等地的汉代崖墓又最具代表性。

新津宝资山崖墓群鸟瞰

仅在2012年全国第三次不可移动文物普查中，在新津发现的暴露在外的汉代崖墓就有170座；2013年至今，成都市文物考古工作队在新津发掘的汉至六朝时期的崖墓多达1000余座，出土文物10000余件。据考古探测的不完全统计，新津境内分布的汉代崖墓应该在上万座。

新津大云山崖墓群状如蜂窝

在这些崖墓中，往往会发现石棺这种葬具，一些石棺的棺盖和棺身上会浮雕或线刻画像，如青龙、朱雀等瑞兽，伏羲、女娲等神话人物，《列女传》等历史故事，钱币纹等装饰图案等等，考古界将这一类石棺称为画像石棺。新津馆藏的文物中就有4具属于汉画像石棺，比如1号石棺棺身上就浮雕了6组图案，分别为朱雀，伏羲女娲，车马出巡、伍伯开路，梁高行，齿鳞鱼，鹭鸶啄鱼。这4具画像石棺，1号石棺是1987年初，原新津县文物管理所（以下简称“文管所”）在邓双龙岩村做文物普查时，在一座裸露在外的崖墓中发现的；2号、3号石棺是1994年4月筑路机械厂扩建厂房时，在一座夫妻合葬墓中发现的；而4号石棺的发现最为惊奇，它出现在连二塘一位农户的屋基下，关于这具石棺的发现，还有一段不可不说的故事。

新津馆藏1号石棺

2000年4月25日，原邓双镇龙岩村五组（小地名：大云山连二塘）村民余国伦在房屋下挖红薯窖的时候，无意间挖到一块大石板，他把表面泥土清理之后再看，发现这很像是一座崖墓。余国伦将这件事告诉了同村的一位罗姓村民，正好罗氏的亲戚是文管所工作人员郑卫的好友。于是，郑卫就跟当时同在文管所工作的颜开明，一起到余国伦家中一探究竟。

颜、郑二人到现场一看，这果然是座崖墓。此墓前临连二塘，背靠天社山，崖墓墓道和墓口都极其狭窄。两人手拿电筒，从墓口匍匐钻进墓中，发现此墓已在早年受到严重扰乱，不过还是看到淤泥中有几件陶俑。除此之外，还发现了一具保存完好的画像石棺。从墓中情况来看，初步判断这座崖墓的年代应属于东汉时期。

颜、郑二人兴奋不已，并且决定，为了文物安全，一定要对这座崖墓进行清理，将画像石棺搬运回文管所驻地纯阳观。二人回到单位后，随即起草文书，分别向原新津县政府、成都市文物考古工作队报告此事，并由颜开明出面，借钱8千元，开展墓葬发掘工作。

2000年9月18日，文管所雇了龙岩村五组的村民作为民工，开始崖墓的清理工作。9月28日，墓葬的面貌初步显现，该墓大致呈“甲”字形，面积约20平方米，从中清理出了红陶抚琴俑、抚耳俑等随葬品。同时，墓中的石棺也清理出来，棺盖稍有移位，棺身左侧有2个盗洞，棺盖和棺身四周都刻画了图案。

新津馆藏1号石棺朱雀拓片

墓葬已经清理完毕，但是墓葬所在地四周荒芜，离乡间小道都有1.5公里的距离，而且中途还要经过鱼塘和沟渠，距离纯阳观有8公里的路程。在没有重型吊装机械的情况下，如何将这具石棺从连二塘运到纯阳观，又是一个大难题。于是大家想了个办法，先用葫芦架将石棺从距离地面4米的墓底吊上来，据说当时起吊的时候，用了24个人都没能将石棺抬起。然后，找到几块坚实的大木板，在木板上放置圆木棍，再将石棺放在木棍上，众人扶在石棺两侧，慢慢往乡道滚动。虽然只有1.5公里的路程，但是居然花费了5、6个小时才到乡道。此时已接近晚上9点钟，所有民工精疲力尽、饥肠辘辘。颜开明心想，如果是这样的状态，今天要想把石棺运回纯阳观绝无可能。为了提高大家的积极性，他当场表态：“今天辛苦大家了，待会把石棺运回纯阳观后，每个人奖励50元，并且今晚的酒、肉随便嗨（吃）！”在场的人一听，立马干劲十足，一鼓作气，将石棺从木板抬到早在路边等待的农用机车上。一行人将石棺运到保管单位安置好后，出来一看时间，已是凌晨2点。

虽然时间很晚，但一群人干了这么一件大事，甚是欢喜，于是前往纯阳观“古今第一忠孝儒林”牌坊旁的夜宵店吃饭庆祝，把饭店老板的泡酒都喝得一干二净，好不畅快！

连二塘4号石棺

连二塘4号石棺长225厘米、宽68厘米、高（含棺盖）110厘米、棺壁厚10里面，棺身左侧中部有2个盗洞。棺身和棺盖上均刻有图案，分别位于棺盖、棺身前后端和棺身两侧。

首先是棺盖上面的联币纹，这是一种将16枚方孔圆钱用绶带串联起来的图案。这种纹饰在汉画像石棺上常常可见，直接反映了墓主人祈求子孙富贵长存的金钱崇拜观念。此外，根据学者的研究，在汉代人的观念中，钱币外圆内方，可沟通天地并融天地于一体，因此联币纹也是墓主人升仙思想的一种表达。

4号石棺棺盖上的联币纹

棺身的前后两端都雕刻有祥瑞神兽。前端雕刻的是日神、月神和三头鸟。日神和月神都是人首鸟身，腹部各有一圆轮。古人认为天上的物像均为神灵，而日、月的运行是由大鸟托载而行。如《山海经·大荒东经》就记载:“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它们不仅是一种神鸟，也寓意着天国，是墓主升仙思想的象征。日、月神中间有一鸟，有三头，这种鸟称为(cháng)(fū)，《山海经·南山经》中记载：“东三百里，名曰基山，其阳多金玉，其阴多怪木......有鸟焉，其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名曰，食之无卧。”据说吃了这种鸟，可以使人精神兴奋，不瞌睡。

4号石棺棺身前端日神、月神及三头鸟

棺身后端刻画了2只带翼的动物，长尾，头上均有角，踏于山石之上，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兽天禄、辟邪。《汉书·西域传上·乌弋山离国》载：“有桃拔、师子、犀牛”颜师古《注》：“（三国·魏）孟康曰：‘桃拔一名符拔，似鹿，长尾，一角者或为天鹿，两角者或为辟邪。’”天禄、辟邪是发端于中国古代神话体系中的穷奇，融合了狮、虎等猛兽的形态，是与汉代以来盛行的羽化升仙思想相契合而创造出来的瑞兽，它们既有避邪禳灾的功能，同时也是墓主人升仙的坐骑。

4号石棺棺身后端天禄、辟邪

4号石棺最精美的画像，位于棺身两侧。棺身左侧为一幅畋猎图。画面中部，有二人坐于轺车之上，此二人应是墓主人的象征。马车前端有两人、后端有一人，均分别骑于马上，回身拉弓，弓箭指向鹿等动物，作射击状。马车后下方有一人，手拿毕网，向前方一兔子扑去。整个画面是一幅完整、生动的畋猎图，是墓主人生前生活的反映，同时也表达了墓主人希望在死后能够享受这种生活的强烈愿望。

4号石棺棺身左侧畋猎图

棺身右侧刻画有3组共6位人物。第1组位于右侧，为一男一女，只见右侧女子手扶桑树，侧身回首作言语状，树下放置有一网格篮子；左侧男子头戴帻，着长袍，佩环柄长剑，右手怀抱一物，当为囊，左手前伸，掌心有一圆形物（应为金子），正躬身与采桑女子说话。这幅画面刻画的是西汉刘向所著《列女传》卷五《节义传·鲁秋洁妇》的故事。这个故事大概讲的是：鲁国有一人叫秋胡，结婚不久就前往陈地做官，五年之后衣锦还乡，路途中遇到一采桑女，秋胡对其迷恋不已，对女子说自己有金银，让其嫁与他为妻，可不必如此操劳。女子听了之后严词回绝，并言明自己靠辛勤劳动，侍奉公婆，抚养子女，绝不会淫乱旁人，接受不义之财。秋胡于是离开回家拜见父母，父母将儿媳叫出来，秋胡一见，自己的妻子正是那位采桑女！秋胡惭愧不已，其妻怒斥秋胡离开五年，回来应该疾驰返家，却做出在路上调戏妇女的无耻勾当，上对父母不孝、下对妻子不忠，自己不愿与这样孝义并亡之人做夫妻，请秋胡另娶他妇，而她自己也没脸再活下去，于是便投河自尽。

4号石棺棺身右侧《秋胡洁妇》拓片

棺身右侧第1组图案，正是刻画了秋胡戏妻的场景。这个故事原本发生在鲁国（今山东地区），但在四川汉画像中却多次发现，除新津馆藏4号石棺外，在彭山汉画像石棺、绵阳东汉画像砖、梓潼汉画像砖等上都有此题材图像，而这种图像出现在画像石棺上，既是墓主人道德观念的体现，也充分反映了汉代蜀中受中原地区以忠孝节义为核心的儒家思想文化的影响之深。

棺身第2组图案位于中部，为2位男子，均戴帻，着长袍，佩环柄长剑。右侧男子双手拢于袖中，侧身作倾听状；左侧男子双手捧一盘，盘上盛物，躬身面向右侧男子。

棺身第3组图案位于左侧，似为一老一少。右侧侧老者上着交领上衣，下着裤，腰间佩环柄长剑，右手举于头侧，作敲打状，左手置于腿间，右腿抬起。左侧男子戴帻，着长袍，佩环柄长剑，双手伸于身前，躬身向右侧老者。

4号石棺棺身右侧图案

棺身第2、3组图案刻画的具体题材，目前学界尚未有较明确的结论，值得进一步研究。

总的来说，连二塘4号石棺的发现实属不易，石棺上刻画的联币纹、天禄辟邪、畋猎图、秋胡戏妻等图案，属于汉画像石棺中的典型题材，是汉代丧葬礼仪、升仙思想等的集中体现，具有较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

来源：方志新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