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薪，在律所整理档案

　　- 职 业 故 事 -

　　在律所，档案室就是我的听审席，我在这里被影响、被改变着，有一天，也能勇敢而自信地维护己方利益。我认为这个低薪，很值。

　　-故 事 练 习 生 习 作-

　　第 97 篇

　　律所希望找个精明能干的人，帮忙整理堆积混乱的陈年卷宗，并把它们分批录入电子系统。工作量大，要求高，薪水少，没有晋升前程，听上去也很底层，年轻人避之不及。招聘广告挂出半年，前来应聘者屈指可数。偏偏律所投资人李老头亲自把关，嘴巴不牢靠、性格太张扬、习惯太邋遢、缺乏眼力劲等种种理由，更是把人往外赶。

　　面试时，老头也对我挑三拣四，担心我干不久，好在我没让他失望。

　　这份工作主要做两件事：一是帮助律师们整理装订新卷宗，二是把长期混乱堆放的旧卷宗分类存放。不管新旧卷宗，全部需要一页页地扫描，录入电子系统。混乱的环境很容易激起人的整理欲，按照老头的吩咐，我首要做的，就是让律师各个功能区拿回自己的地盘，恢复体面。

　　律所坐落在市黄金地段，表面装修豪华，内部却已被纸质卷宗淹没。接待室、会议室、每个律师的办公室……所有文件柜都塞得满满当当，柜顶的卷宗撑着天花板，每个角落都被牛皮纸封重新装饰，通往档案室的走廊得侧身通过，而档案室更可堪狼藉。建所以来的成绩，都在这里了。老头交给我的任务，不可谓不艰巨，因此，我也需要更卖力地去完成。

　　我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定目标。今天完成哪一摞，要是做不完，第二天就会赌气似的给自己多加任务。就这样，很多个工作日后，一天凌晨，老头给我拨来电话。告诉我开庭时间、经办律师、原被告姓名后，老头就急急如律令地催我找卷宗，为此，他特意喊了一名实习生和两位律师帮我。

　　当褪下昂贵正装，换上旧T恤，过去搜找档案卷宗的痛苦记忆在他们脸上显现，好似苦役一般。

　　“张某某（法院一名审判长）遇到麻烦了，被告检举他审判有问题，监察机关正在查，这本卷宗就成了重要证据。”

　　“法院档案室不能调？”律师不满。

　　老头也无可奈何： “坏就坏在他们那边的陈年档案也没管理好，七八个人找了两天，死活找不到，系统上更是没有录入信息。咱们那会儿是帮原告辩护，审判长焦头烂额，只能请咱们帮忙。”

　　这是本五六年前的民事卷宗，和厚厚的刑事案件不同，民事案件的卷宗一般都很薄，有的只有七八页。照律所以前堆放文件的习惯，相当于一滴红墨水落进游泳池里，说有，摸不着影，说没有，它确实在。

　　凡是这些薄薄的民事档案，我都按照时间和律师分类整合，装进档案袋，每本档案袋侧面都用马克笔做了关键词标记。每个货架我也标记了时间跨度和涉及律师，做了简单的检索卡，尽管如此，要找到那本档案，一点都不费事。这本民事卷宗却有些厚，我猜想，可能是出了人命。

　　卷宗涉及的被告，将一套商品房连同室外楼梯一并租给承租方，没想到，楼梯因为年久失修，突然垮塌摔死了人。开庭审理后，判被告承担40%的赔偿责任。

　　老头说，判决书公布后，被告不服，认定承租方在法院有后台，是当时的审判长假公徇私害了他。

　　“事实就是事实。”老头说着，把卷宗重新装进一个崭新的档案袋里，拿了车钥匙往外走：“这本卷宗将作为重要证据，让监察机关知道，审判长没有破坏司法正义，被告再不服，也诬告不了他！”

　　临到出门，他忽然又收住脚，急匆匆地回到办公室，从他琳琅满目的茶柜里挑了一款包装精致的红茶，欣喜地送给我，以示奖励。

　　我不爱喝茶，嘴刁的律师们又嫌弃它开封大半年的不纯，推脱着不肯受用，于是我只好留着它，就当它是奖励我工作出色的红包。偶尔烦心，觉得自己和档案室外光鲜亮丽的律师们差距太大，因而焦虑、自卑，打起退堂鼓时，就拿出来冲泡一点，尤其在发薪的15日，更要痛饮。

　　-2-

　　档案室的工作非常宅，律师没事的时候可以不在律所，我却不管有事没事，都得打卡。在打卡与打卡之间，非必要我不会离开档案室。倒也不是不能出去，而是一旦出去，大可能会被抓去做杂役，尤其是干多了搬卷宗的活儿后，在忙得脚不沾地的律师那里，我的时间最不值钱。

　　但相处时间长了，不需要律师来调动我，我会主动找他们扎堆，听他们讲些比卷宗上更生动的故事。

　　在一个又一个故事间，不知不觉的，我学会了“狡辩”技巧，也增长了许多知识。

　　我身旁的老同学们给我发来结婚请柬，我总会认真提醒他们，一定要把自己的身体状况老老实实地交代出去，如果不清楚的，一定要做婚前检查。

　　有次去律师办公室帮忙整理卷宗时，我正好目睹了一位客户的诉求。他铁了心地要打离婚官司，妻子一哭二闹三上吊，痛诉自己为婚姻付出多少。同为女人，她的眼泪让我很是同情，我抱着劝和的态度，可经办律师告诉我，这种情况下的劝和相当于害人。客户妻子在婚前刻意隐瞒了自己石女的病情。石女是我们这边对无法生育的女性的隐晦说法，这位妻子患有阴道痉挛，根本无法同房。

　　“咱们所里以前办过这样的案子，你忘了吗？”经办律师启发我，我立刻想起了一桩男方隐瞒尿毒症的婚姻。男方不仅败诉，还赔偿了女方一笔钱。

　　本地民风较内敛，婚前检查容易让小两口心生芥蒂，觉得“你对我提出体检要求，是不信任我，对我赤裸裸的侮辱”，可话讲开了，他们也认同了这是对彼此认真负责的态度，自然也是很乐意地接受了。

　　这里发生的一个有趣事情是，我的一位初中同学，在婚检中发现未婚夫只有一颗睾丸，而未婚夫居然振振有词：所有男人不都这样吗？

　　其实，我至今仍庆幸能有在律所工作的经历，如果只看工资条，我无疑是在“自甘堕落”，可是，我们工作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喂饱那一串瘪瘦的阿拉伯数字吗？

　　-3-

　　我有个朋友棒棒，平时跟个人精似的，是我这种榆木脑袋仰视的对象。

　　一天，棒棒电话紧急邀我一起找房。她是外地人，租住在本市靠近商业街的居民楼里，合租的女孩已经搬走了，她在网上翻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租屋，这才找我帮忙，准备线下穿街走巷地去找。

　　“这得多累啊。”我吃不下这苦，“好端端住着，你干嘛突然换房？”

　　“提起这事我就烦。你先过来吧。”

　　我去时，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个皮肤白净的中年大叔，开着最高音玩手机斗地主。棒棒拎着一包行李，用力扔到他面前的茶几上，茶几上的一张纸飞到大叔脸上，人家愣是不挪窝。

　　“怎么回事啊？你欠网贷了？”我拉棒棒进到卧室，小声地问。棒棒白我一眼：“想多了，我生活一步一步规划得井井有条，是会欠网贷的人吗？”

　　虽是这样说，对着满屋收拾好的行李，她还是委屈得直掉泪。

　　“外面那个是房东，他不声不响地就把这套房卖了，买家过两天就要收房。”

　　听到这里，我大概能猜到后续剧情了。

　　“他半个月前就跟我说了，是我一直拿着这张合同跟他犟。”棒棒把租房合同交给我看，按照合同，她可以住到22年7月。可房东带着违约金，诚意满满地驱赶她，甚至骂她是“赖着不走的死人”，让一贯骄傲的棒棒气得发疯。

　　一般来说，租户白天要上班，只能下班后抽时间找房，如果房东限制的时间非常紧，租户就会很被动，也少有时间精力去当刺儿头，起诉房东。就算之前签了合同，还是改变不了说走就走的弱势画像。

　　有一年，首都加强自建房管理，群租公寓大清退，论坛上到处是租户的求租贴，夹在其中的，不乏个别房东借机清退低价租户，重新高价出租。

　　我记得，在律所成山的档案中，有一本案卷的原告是商铺的租户，律师拿来为他辩护的武器还是《民法典》。

　　“明年7月前，你赶不走她了。”我拉着棒棒，理直气壮地走到房东面前，把百度搜到的词条义正言辞地讲给他听：“你去查查《民法典》，第七百二十五条规定：租赁屋在承租人按照租赁合同占有期限内发生所有权变动的，不影响租赁合同的效力。买卖不破租赁，你要是执意赶人，我就在律所上班，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我们会起诉你，并且要求败诉方支付起诉所需一切费用——你输定了！”

　　这是律师交给我的交涉话术：首句开门见山，告知正当后果；随后有理有据，用最具威慑力的法律开路；接着影射身份背景态度，拿出老子不怕你的架势；最后要给他当头棒击，后果严重化，叫他输不起。

　　这四句过后，狂人只要不傻，就该变成沉思者了。

　　不到半个月，棒棒找到新的合租室友，今年七月前，她们都可以稳稳地住在原租屋里，她的计划全然没被打乱。

　　其实，《民法典》的相关条文，棒棒早就在网上搜到了，但她并没勇气把它摆在房东面前。我很理解她。我也曾租过别人的房子，房东搞坏了我的饮水机，我不仅没敢让他赔，反而自作贱地去安慰他，当时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可今天，我居然挡在棒棒面前，怼伤房东，维护了她的正当权益！

　　“你知道吗？你当时闪闪发光，好像没你办不成的事。”她由衷地感叹，又推了推我的胳膊，“快告诉我，你都看了哪些励志书？”

　　并没有。

　　有天，我抱着卷宗回档案室，忽然回头，目光刚好落在声音出处的会议室，一群律师就一宗复杂案件讨论各自的看法，他们慷慨陈词，他们脑袋里装着这个社会运行的规律，似乎没有畏惧的东西。

　　人总是喜欢模仿自己认可且崇拜的行为。我渴望自信且强大，不需模仿律师的职业，只需敞开胸怀，让他们的精神气质影响我。

　　很多年前，我坐在听审席上帮亲戚“壮势”，困扰了她十几年的问题将要做个决断。对立的律师们激烈辩论，为维护己方利益，将满腔才情发挥到淋漓尽致，他们的自信似乎也从未因为败诉就消沉，走出法庭，他们依旧昂首阔步。这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一种信仰和精神，谁能不为它动容？

　　在律所，档案室就是我的听审席，我在这里被影响、被改变着，有一天，也能勇敢而自信地维护己方利益。

　　我认为这个低薪，很值。

　　注：文中出现的人名均为化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