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漂流瓶”

十四行诗·灵魂的共鸣

文/罗立

这个暑假，我陪女儿到景德镇

一场“CHINA十七女子瓷乐坊”音乐会上演

触发了她从钢琴弹跳到手作陶瓷的较真

她举起调色板，将大海倒进几个小小的釉水盘

皴、擦、点、染、勾、抹

再经过窑炉1300多度高温花釉的淬炼

窑神保佑，第一次上手就斩获一件得意之作

她以航海时代人类跨地域跨文化交流的象征符号

为她的新作赋予一种诗意的传说

漂流瓶，这是留学德国的女儿心系祖国的注脚

这种力量，不动声色，不立文字

却坚定了一位游子源于CHINA的自豪

越过江河湖海，映照每一个黎明

无论漂泊何处，都有灵魂的共鸣

波音737降落在景德镇罗家机场，在被飞机降落震醒的刹那间，真有那种“我在哪”“我是谁”的迷惑。

这时，处于飞行模式的手机里正好播放到周杰伦的《青花瓷》，这首颇具中国风的歌，虽借青花瓷之名吟唱汝瓷“天青色等烟雨”，但我更愿将歌中的“江南小镇”当作以盛产青花瓷而闻名于世的景德镇：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老师，今天我们要考考您。”景德镇颂瓷坊的双来师傅见我走进工作室，便直奔主题：“看您能否从这些新鲜出窑的瓷器中找出美玫（我的女儿）的作品。”

“这个酒瓶就是。”我三步并着两步来到工作台前，略作观察后，便胸有成竹，在一排各式各样、各自精彩的陶瓷中，拿起一个高温颜色釉酒瓶。

整个酒瓶古雅清新，随类赋彩，自然流釉，颇有画面感：自上而下观之，宛若庐山飞流直下的瀑布，抑或正从大酒杯中缓缓溢出的黑啤泡沫；自下而上观之，仿佛张家界重重叠叠的山峰，拔地而起，耸入云霄。如果让酒瓶躺平了看，像极了九寨沟色彩斑斓的海子，水中可见各色藻类、鱼儿、树木以及岸边玉树琼花的倒影，清风徐来，暗影浮动，美丽至极。

果不其然，双来师傅带着讶异和惊喜告诉我，这正是这批瓷器中，我女儿美玫唯一的一件作品。

说来也巧，这时远在德国斯图加特国立音乐学院读大四的女儿微信发来语音：“老爸，喜欢我送您的礼物吗？这是我特意为您制作的《漂流瓶》，参照的是您店里的第一代五粮液酒瓶。”女儿担心我蒙圈，随即补充道：“海青色的瓶身表现的是大海：上面深灰的是连绵不断的海滩，下面紫红的是珊瑚，中间蓝绿的是海水，海水中大小不一的翠绿色块是海岛。”

也许是爱屋及乌吧，我一眼就看中了女儿这件脱胎于第一代五粮液酒瓶造型的陶瓷作品，那感觉就像走在人群中突然看见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互相闪动了一下。“漂流瓶”的命名，想必这也是女儿因留学德国，渴望与家人和亲朋好友沟通交流的隐喻或注解吧。

这个酒瓶就像是女儿与大海共同的杰作：她将设计好的带有祝福信息的“漂流瓶”投入大海，在大海特有的温度、湿度和颠簸等条件下，瓶身上的图案在海水、阳光、珊瑚虫乃至时间的共同作用下，潮起潮落，春去春来，最终展现出一幅海底的奇妙画卷。

事实上，陶瓷的艺术美、生活美、科学美这三大美感是与生俱来的，颜色釉更具“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艺术魅力，陶艺家们玩的就是这种入窑前后色彩和肌理的巨大反差以及对作品的那种不确定的惊喜感。

女儿第一次玩颜色釉便斩获一件如此炫彩的作品，无外乎两点：

一半靠师傅，既有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陶瓷系研究生校外项目指导教师、复旦大学视觉艺术学院客座教授蒋永生的专业加持，又有“颂二代”双来、微冷、梅影、一玮等小师傅们的倾情助力。

一半凭运气。

更关键的，在于艺术是相通的。当音乐碰上陶瓷的时候，女儿深受景德镇市歌舞团“CHINA十七女子瓷乐坊”所演奏的《春江花月夜》《彩云追月》《苏武牧羊》等传统名曲的感染，以她在钢琴专业领域的造诣，击节生活的心音，让音乐的律动和情感凝固于陶瓷的弧形肌理与釉色渲染之中，藉以确立了她超越一般陶瓷初学者的优势。

毋庸置疑，女儿的这个手作酒瓶已远远超出她的预期，她用音乐赋予了陶瓷另一种艺术，并借助“漂流瓶”这一航海时代人类跨地域跨文化交流的象征符号，将中国陶瓷文化的绵长与厚重寄情于音符、旋律和釉色之间，进而将她的感受幻化成一片蔚蓝的海子，从而实现了她对音乐心情的一种保鲜，令人刮目相看。

所以，如果将五粮美酒注入瓶中并加盖封藏，一定是一瓶别出心裁的私定美酒；如果将其作为花瓶，配合瓶身抽象的水纹图案，选择文竹、茑萝和蓬莱松等文静优美的绿植，即可营造出一个有故事有内涵的小景；如果就这样原生态地将其立放或者横放在我北京的五粮液旗舰店里，作为陶瓷工艺品摆件，以衬托古雅的第一代五粮液，也毫无违和感。

现在回想起来，我很庆幸，在最忙碌的日子里，毅然决然地带着暑假期间回国的女儿，一路从北京回到老家荆门，然后到武夷山，再到景德镇。父爱，不仅仅在于敢于在女儿初中毕业后就让她独自前往德国留学的放手，更在于利用任何机会帮助和培养她的兴趣与爱好。

一部中国瓷业史，半卷峰峦在景德。景德镇既是一个让时间放慢脚步的地方，又是一个让思绪恣意飞扬的地方。因此，读懂中国须从景德镇开始，因为CHINA源自景德镇。

我更希望，像女儿这样漂泊海外的年轻人，能够溯源来到景德镇，找到中国的来路，藉以坚定源自CHINA的文化自信；来到景德镇，站在中国走向世界的起点，在这座经受了泥与火的洗礼的千年瓷都，进行一次去遇见、朝圣、考古、感受、聆听的“CHINA之旅”。

就这一点而言，女儿的“漂流瓶”所表现的的确是海，那是让瓷器乃至中国走向世界的大海；女儿的“漂流瓶”所传递的的确是情，那是海外游子们对祖国和人民的深情；女儿的“漂流瓶”所倾注的的确是爱，那是炎黄子孙尘封美酒与岁月的真爱。

今天，我在朋友圈看到女儿白天晒她在大学参加的一场钢琴独奏音乐会，晚上晒她在宿舍学吹瓷埙。这个瓷埙是上次我陪她在景德镇一起欣赏“CHINA十七女子瓷乐坊”演奏会后买的。有一天她会亲自登台演奏《春江花月夜》吧，我想。

木心说：“一切艺术都通向音乐。”虽说有点主观，但这让我想起江西省博物馆研究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吉州窑烧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刘品三大师，在看了“漂流瓶”后说的一句话：“陶瓷兼具视觉、触觉、听觉之美，倡导的是一种优雅的生活方式。”

在刘大师看来，手工制瓷保留了人的原动性，倾注了制瓷人的人生阅历、审美情趣和情感生活，所以，手工制瓷就像弹钢琴，指尖所碰之处，即可奏出千年瓷都的魅力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