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巴斯往事：顿涅茨克和卢甘茨克，为何坚决“不服”乌克兰？

最近这段时间，乌克兰东部的顿巴斯地区，成了全球人民关注的热点。

其实，自2014年起，顿巴斯就陷入了战争状态。

八年间，这片不算宽敞的土地上，除了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人自己拉起来的军队，还盘踞着20多个派系的武装——互相敌对的车臣人、乌克兰民族主义者、新纳粹武装、周边国家的反俄分子、哥萨克人、东正教皇俄势力和共产主义战士等等云集一堂....

似乎，只要你扛枪来到这里，就总能找到为之战斗的“理由”。

顿巴斯的车臣流亡叛军武装“杜达耶夫营”，受到了乌克兰政府和西方的大力援助，极度仇视俄罗斯和亲俄军民

顿巴斯地区亲俄武装中的另一批车臣人

顿巴斯地区的亲俄亚美尼亚武装

顿巴斯地区的“东方营”，主要汇集了世界各地的反法西斯力量，专门对峙新纳粹

事实上，2014年宣布独立建国的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这两地，并不完全代表原来的两个乌克兰行政州，它们的独立区域，明显小于该州的区划。

其中，“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的面积约为8902平方公里，约占该州面积的33.6%；“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的面积约为8377平方公里，约占该州面积的31.4%。

根据2008年人口普查结果，顿涅茨克州的乌克兰族占比约为56.9%，俄罗斯族占比约为38.2%；卢甘斯克州的乌克兰族占比约为54%，俄罗斯族占比约为42%。

而如今独立出来的两个“共和国”所在区域，就是该行政州俄罗斯族最为集中的地区。

顿涅茨克的独立游行，他们胸口别着的圣乔治丝带，因为带着浓郁的俄罗斯和苏联色彩，在乌克兰属于违禁品

不过，即便是此地的乌克兰族，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是主要说俄语的，甚至以俄罗斯语为母语，深受俄罗斯文化影响；他们中的一些人都认为，自己祖辈就是俄罗斯人，只不过是遵循了当年的苏联民族划分法，才被归成了乌克兰族。

更尴尬的是，所谓的乌克兰族和乌克兰人，至今，都没能太捋清楚自己的身份架构。

早先，“乌克兰”只是一个地理概念。中世纪的时候，东斯拉夫人以基辅为中心，建立了以公国为形式的松散政治体——基辅罗斯，直到13世纪中叶，在蒙古人的铁蹄下解体。

基辅罗斯的崩溃，催生了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这“三毛”。

从左往右——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的传统服饰

此后，俄罗斯人（莫斯科公国）开始给金帐汗国“打工”，长期充当着蒙古汗国的代理征税人的角色，一旦收税不顺利就会被“暴揍”；

而如今乌克兰的疆域内，东部地区归金帐汗国，中西部地区和白俄罗斯大部分领土，则被波兰和立陶宛人征服。

还有克里米亚半岛，曾是金帐汗国的一个附属国——克里米亚汗国，金帐汗国垮掉后，又受崛起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控制，再后来，最终被沙俄帝国灭亡。

因此，乌克兰人中的乌克兰族，很难谈得上什么“纯血”，难免都混杂着罗斯人、蒙古人，突厥人、波兰人的血统。

大家如果细瞧瞧，就会发现，相比位置偏僻，受外族影响较小的“三毛”（白俄罗斯本意就是“纯罗斯”的指代）；“二毛”的五官棱角比较柔和，发色偏深，金发碧眼的并不多。那些金发美女，很可能是染的，比如下面这位。

前乌克兰美女总理季莫申科，天生是深棕色头发

而且，即便都是乌克兰人，东西两边对于俄罗斯的情绪，也相当撕裂。

1654年，为了反抗波兰人的统治，乌克兰扎波罗热哥萨克酋长赫梅利尼茨基（哥萨克并非一个特定的民族，而是一群职业武士集团，也代表着一种文化和生活方式），跟沙俄帝国签订了《佩列亚斯拉夫协议》，宣布归顺沙俄帝国，效忠俄罗斯沙皇。

1954年，苏联发行的纪念乌克兰哥萨克大起义，俄乌合并300周年的邮票

《佩列亚斯拉夫协议》的签订，开启了长达13年的俄波战争。

最终，波兰被打垮，不得不服软，同俄罗斯签订了《安德鲁索沃协议》，规定第聂伯河以东的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一部分，以及斯摩棱斯克等地归属沙俄；第聂伯河以西和白俄罗斯的一部分归属波兰。

也就是说，顿巴斯地区，甚至是第聂伯河以东的大片区域，早在17世纪，就被并入了沙俄帝国。

红线就是第聂伯河

又过了一百多年，到了18世纪末，经过俄普奥第三次瓜分波兰后，如今的部分西乌克兰领土，也归了俄罗斯。

但以利沃夫为代表的一些西乌克兰地区，仍旧处于奥匈帝国的统治之下。

整个沙俄时代，乌克兰都下了大功夫进行着全盘俄罗斯化，效果非常明显。

但是西乌克兰地区，仍旧带着比较浓郁的波兰和德意志色彩，居民中也不乏天主教信徒。

相比乌克兰东部，利沃夫显得更“欧洲”，苏联时代的很多古典电影，都爱来这里取景

一战后，波兰复国，加里西亚和部分西乌克兰地区成了波兰的领土，东乌克兰则加入了苏俄阵营（1922年后才有的苏联）。

直到二战前夕，苏联大搞“东方战线”的时候，西乌克兰这才被划入了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版图，东西乌克兰彻底合二为一。

东方战线的建立使苏联共增加领土46万多平方公里的领土

因此，利沃夫等西乌克兰地区，受俄罗斯文化影响比较有限。

以利沃夫为中心的西乌克兰地区，也是后来乌克兰民族主义者的聚居地，新纳粹分子的大本营。

相比之下，东乌克兰，从俄罗斯帝国到苏联时代，已被统治了300多年，俄语更是被用作了他们日常交流的主要语言，甚至被视为母语。

而且，除了感情方面的因素，乌克兰东部的大部分工业，跟俄罗斯也都是联动的关系。

按照早前苏联时代的规划布局，这些工业产业，大部分属于给俄罗斯量身打造的“配套基地”，自己很难独当一面。

加之，因为承接苏制工业体系，它们跟西方还不兼容——除了俄罗斯，搁到别处，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苏联时代的加盟共和国们，各自的任务，都是有组织有分工的

同时，在能源方面，它们也需要俄罗斯的供给和补贴。

由此双方形成了一种循环互补的经济——你的机器我们包圆儿；你的厂子我们供油供气！

这方面，顿巴斯地区对俄罗斯的依赖尤为明显。

虽然顿涅茨克和卢甘茨克地盘不大，但工业能力相当不错，堪称乌克兰的“老工业区”和重工业基地。

老照片中，1960年代的顿涅茨克

顿涅茨克的煤炭、精制钢、焦炭、生铁、钢铁产量，几乎都占到了乌克兰全国产量的一半。

顿涅茨克的交通领先，很多工厂、煤矿都拥有自己的专用铁路，该地区的铁路里程占到乌克兰全国的40%以上。

卢甘斯克则拥有乌克兰最大的内燃机车制造中心，煤炭、钢铁、机械制造、冶金和化工产业都非常发达。

不过，正如前面说的那样，这些工业只有挂靠到俄罗斯身上，才能高效运转起来，产生经济效益。

而且，顿巴斯地区的居民很多都是产业工人世家，大多数人对苏联相关的事物并不怎么厌弃，因而看俄罗斯，也总感觉很亲切。

顿涅茨克人在列宁广场上集会

更何况，两地直接和俄罗斯接壤，民族相同，语言都一样，无论是血缘，还是文化，都更加接近于俄罗斯，跟乌克兰，反倒总带着一种鲜明的距离感。

两次颜色革命后，乌克兰开始疯狂地去俄化，不但禁止俄语和俄罗斯、苏联相关的一切事物，还试图直接割裂同俄罗斯的经济联系。

对于顿巴斯人来说，长期以来，他们几乎只用俄语，而乌克兰政府偏偏就突然就把俄语给禁了，还要将俄族贬成二等公民，搁谁那里，也咽不下这口气。

更加激怒他们的还有，顿巴斯地区的主要甚至是唯一的工业合作对象，就是俄罗斯，如果直接选择决裂，几乎就等于让当地人去喝西北风。

与此同时，有着乌政府和西方势力撑腰的各色新纳粹武装，又开始明目张胆地对俄语人口进行无差别的迫害甚至屠杀...

法国纪录片《顿巴斯》中，真实讲述了屠杀场面，结果被西方人权组织列为了“禁片”

就这样，2014年2月起，顿巴斯战争开打，持续至今。

期间，还有悲催的马来西亚航空17号不幸躺枪。

八年来，顿巴斯地区的抵抗力量，除了境外支援、当地的职业军人，以及从西边地区投奔过来的乌克兰政府军，更多的“战斗人员”，其实就来自于当地的工人老大哥老大姐之中。

比如，下图这个，是顿涅茨克的一支战斗力相当厉害的民间武装——“矿工营”的旗帜。

颜色如图后，随着俄乌关系恶化，当地矿工们失去了生计，他们只得转行以打仗为生。

厂子有单时就下井当矿工，凉了就再接着打仗。

他们精通机械和工程挖掘，是当地有名的“坦克能手”和“工事大王”。

矿工营宣传海报

顿巴斯矿工，他们失去了父辈们在苏联时代的稳定工作和福利待遇

另外，很多人都比较疑惑，顿涅茨克和卢甘茨克本身地盘就不大，两地又相邻，为啥还要分成两个“国家”独立，抱团在一起不更好吗？

实际上，这两地，细分的话，在亲俄的共同点之下，还是有一定区别的，很多想法，并不太一致。但在大是大非方面，都能紧密团结在一起，因为他们面临着共同的敌人——新纳粹势力。

其中，顿涅茨克则偏保守一些，“国徽”是双头鹰（下图这个），跟俄罗斯国徽比较像。

国旗配着俄罗斯色彩的圣乔治丝带

除了一部分工人阶级武装，这里还活跃着一些企图恢复沙俄荣光，带着东正教色彩的保皇派队伍，比如，“复兴营”、“俄罗斯东正教卫队”、“全球营”等等；其正规军队里收留了很多西乌逃过来的政府军；此外，东乌的寡头，俄罗斯民族主义者等等也云集于此地。

“全球营”标志，东正教色彩浓郁，他们认为俄罗斯是继承拜占庭香火的第三罗马，有义务复兴整个斯拉夫民族

不过，顿涅茨克也不排斥左翼人士。比如，专打新纳粹的左翼反法西斯武装——东方营，就位于顿涅茨克，吸纳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共产主义者。

这位帽子上有颗红星的老汉，来自美国得州，为了打纳粹，8年前变卖了家产，来到顿巴斯地区，加入了东方营，

相比之下，卢甘茨克要更偏左一点，国徽中心是一颗红星（下图左上方），带着苏联的味道。

“卢甘斯克共和国”官方网站

卢甘茨克的地方武装力量，除了一部分职业军人，主要依靠工人阶级。

他们徽标的画风，比较统一～必有一颗红星。

卢甘斯克的“内燃机营”臂章，生动地表达了此队伍的身份特征——其成员主要就是内燃机车行业的产业工人

而且，国际纵队、左翼反法西斯人士，也大多数在这边活跃。比如，吸纳了大量外国志愿者的国际营、国际共运小组等等。

国际共运小组徽标

此外，从基辅和乌克兰西部逃出的乌克兰共产党党员和俄罗斯布尔什维克主义志愿者们，也多会选择加入卢甘茨克的“黎明营”。

“黎明营”徽标，还是一颗红星

正如开头说的那样，在这片巴掌大的热土上，自治武装、乌克兰政府军、新纳粹、失业矿工、产业工人、格鲁吉亚右翼团伙、亚美尼亚人、武装传教士，皇俄拥护者、泛斯拉夫主义者，匈牙利民族主义者，塞尔维亚切特尼克，保加利亚人，立场各异的车臣兵，哥萨克人，共产主义战士，左翼反法西斯人士.......各种画风混杂，相当魔幻。

在过去的八年中，这就是每天真实上演的情形。

老实说，乌克兰人不容易，但俄罗斯人也不想生活在团团包围圈之中；顿巴斯人更不愿意因为说俄语而被降级为二等公民，稍有反抗，就会遭遇迫害和屠杀。

而战争的始作俑者和根源，虽然没在这些派系里直接“出镜”，但它们是谁，估计大家都懂的。

可是，人们历来习惯指责被激怒的一方；却往往选择性忽略事件的挑衅者, 以及故意制造矛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