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海南东方市村主任惨遭枪杀，凶手故布疑阵隐藏作案时间

—、午夜枪案

老伯村位于东方市西北部与昌江县交界的山区。村庄不大，一共才有几十户人家。吉承宏是这个村新上任不久的村主任，他三十刚出头。在老百姓眼里，像这样的年纪，他就当上了一村之长——也是“不小的官”，吉承宏一定很有“能耐”。

吉承宏也确实在村民们面前露了一手。这个偏僻的山村似乎是被人遗忘的角落，多少年来是望电兴叹。吉承宏一上任，就逐家逐户集资，很快就拉电进村，结束了村里油灯照明的历史。

村里有了电，自然带动了家用电器的使用。又是吉承宏，第一个买回了彩色电视机，着实让人羡慕。好奇的左邻右舍的村民们，每天晚上都会有人到吉承宏家看电视，一睹外面精彩的世界。

1997年6月15日晚，太阳刚刚收拢最后一抹余晖，满天翻滚的乌云就排山倒海般向老伯村上空压来，倾刻间，滂沱暴雨就像天上倾泻下来的瀑布，把老伯村淹没在一片茫茫的水雾之中。雷公电母似乎预感到，这月黑风高的雨夜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劳碌了一天的老伯村村民们，在雨夜里大多早早入睡了，然而，仍有几个邻居跑到村主任吉承宏家看电视。吉承宏抱着自己的女儿在客厅里一边看着电视，一边与邻居文某、符某聊天。21时过后,暴雨渐渐地停了下来，邻居们纷纷起身告辞。

邻居文某和符某是最后离开吉承宏家的。就在他们离开吉家不久，就听到“嘭”地一声枪响。随后，从吉承宏家传出其妻子撕心裂肺般的呼叫声:“救命啊！杀人啦!”村民们听到枪声和呼救声后,纷纷冒雨向村主任家涌来。只见客厅里，吉承宏已血肉模糊地仰倒在一张藤椅上气绝身亡，怀抱中女儿的头部，也被火枪散弹击中，奄奄一息……

保护好现场，向110报警！村民们在惊慌忙乱中没有忘记保护好现场和及时报警。21时30分,东方市公安局接到报案。案情就是命令，副局长刘海波、刑警大队长吉平山率领民警火速赶往现场。20来公里的乡村土路，颠簸不平，加上刚刚下过大雨，更是泥泞难走，飞驰的警车几次险些滑到沟里,车上的侦查员们已把惊险抛到脑后，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赶到现场。

现场位于老伯村东面吉承宏家三间平房的正中一间，房子坐北朝南。吉承宏是坐在客厅西侧的长条藤椅上被枪杀的。凶手作案时是翻墙进入院内,在客厅中门，持枪射击的。技术人员在现场提取了火枪射击后留下的铁砂，并在窗下和院围墙外提取了两枚清晰的鞋印。按鞋印消失的方向，从现场中心向外搜索，在村北面约400米处发现有摩托车的车轮的印迹。

勘查完现场，连夜进行案情分析研究。根据现场勘查和现场访问的情况，侦查员们得出以下几点共识：

1、案发时间应是6月15日21时30分左右。据到吉家看电视的邻居证实，他们是在21时20几分看完电视《贺兰雪》，刚回到家，就听到了“嘭”的一声枪响的。

2、从现场提取的铁砂数量、射击距离和造成的伤亡结果看，凶手使用的应是射击威力大的长筒猎枪。

3、从凶手翻墙入院，在屋门前开枪射击，说明凶手胆大妄为，且熟悉吉家的情况，应是本地人。从现场遗留的足迹来看，犯罪嫌疑人应是一人，但不排除有同伙接应。

4、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枪杀案，报复仇杀或情杀的可能性较大。

根据上述分析，东方市公安局立即成立了以刑警大队侦查员为主的“615”专案组，并决定围绕死者生前与之有矛盾纠纷的人和事，在附近的村镇开展全面调查。同时，全面收缴猎枪，进行技术检验，以枪找人。

二、疑凶落网

调查工作全面开展起来。发动群众是调查工作的前提和基础。老伯村邻近还有几个小自然村：玉章村、平岭村、报坡村等，村与村相距一两公里,总共才百十户人家几百口人，不管是哪个村有了事,很快就传遍村村户户。像村主任吉承宏被杀这样的大案发生，在这几个村庄是未曾有过的事，所以村民们格外地关注案件的进展，他们除了积极地向办案民警反映情况和提供线索外，很多人还俨然成了“业余侦探”。

比如“吉某的死一定是因为什么事了,凶手一定是某某人了”等等。或是分析，或是猜测,一时间，吉承宏被杀案成了老伯村乃至整个新街镇的人们议论的主要话题。群众的关注“参与”不仅增加了整个案件的透明度，同时各种情况和线索也源源不断地向专案组汇聚拢来。

很快，侦查员们就从调查获悉的上百条线索中,发现了二十几条重要线索。原来吉承宏在老伯村是一个关系复杂、颇有争议的人物。他的哥哥是原老伯村的村长，吉承宏是刚刚接他哥哥的班。吉承宏在村里，自恃有权有势又年轻气盛，什么事都强人一头，所以与其有直接纠葛和恩怨的就达30多人。如老伯村的符昌龙，因开渠放水与吉承宏发生纠纷，两人持械殴斗，符被吉用粉枪击伤小腿，因为处理不公，其父想不开而服毒自尽。

玉章村任娇二的哥哥曾被吉承宏打伤过，任娇二哥哥召集几个人到吉承宏家寻求报复，结果报复没成，反倒被吉承宏和家人将其打伤致死，为此，任娇二发誓要为其哥哥报仇。

平岭村的于成鼠，在老伯村养了一个情妇，吉承宏知道后醋意大发。因为在老伯村，吉承宏是有名的“风流”村长，凡是吉承宏看中的女人他没有搞不到手的。有时在众人面前，吉承宏就大言不惭地吹嘘，某某女人又让我摸了，而于成鼠的情妇，正是吉承宏曾染指的，怎么能让你于成鼠包养?于是，吉承宏在一次去新街镇时恰巧遇到于成鼠,“你小子色胆不小啊，竟把脚插到老伯村来了。”

吉承宏话落拳出，瘦弱的于成鼠哪里是吉承宏的对手,打不过只有逃。吉承宏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骂：“看你还敢来老伯村，老子要你的命!”

如此与吉承宏有深仇大恨并欲除之而后快的人在老伯、玉章、平岭村内就有20余人。

这些与吉有矛盾纠葛的人和事，当然是调查的重点。符方成、任娇二、于成鼠等几个矛盾大、嫌疑大的人便是重点调查的对象。但是经过排查，这几个人当晩都在家，或是打牌或喝酒，或是看电视,而且都有人可以证实。也就是说，这些人没有作案时间。

老线索查明了，又查新线索。嫌疑对象一个一个调查，又一个一个被排除。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按照原定的侦查方案，侦查员们把新街镇、老伯村翻了个底朝天。按说像这样的报复仇杀案件，既有对象又有重点，早就应该破案了。可是,调查发现，正因为因素多，案件才错综复杂，有了重点对象又查无实据，才使案件更加扑朔迷离。侦查员们就像闯进了迷阵，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突破口，而犯罪嫌疑人就像是一条漏网的鱼，深藏隐匿起来。

三、技术认定

专案侦查工作一度陷入了僵局。东方市委、市政府和公安局的领导听取了案件进展情况汇报后,鼓励民警们要下定决心攻克难关，案件不破，警力不撤，并从市局预审、国内安保等部门抽调警力充实力量，同时指派省厅工作组的李和亦担任专案组组长。

专案组的侦查人员对案情重新进行了分析研究。通过“回头看”大家认为案件的性质认定没有错,侦查方向也是对的，之所以没有及时破案，说明了犯罪嫌疑人非常狡猾，加之是预谋作案，因此使案件更具有隐蔽性。

我们的侦査工作决不能满足于一般的调査，更不能囿于传统的习惯思维模式，而是要多层次，多渠道地开辟信息来源，去伪存真、去粗取精地深入分析，综合运用各种侦査手段，发现线索，揭露犯罪指挥员在肯定前段工作的同时，提出新的要求。

按照案情分析和指挥员的部署，侦查员们又开始了新一轮出击，查过的线索，拣起来重查；找过的知情人，重新访问；抓住蛛丝马迹，挖掘深层信息。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案件没有新的进展；三个月、四个月又过去了，侦查员们仍是一头雾水。

转眼进入了11月份，专案组经过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汇聚掌握了大量的信息和线索。疑点引出线索，点和线串联起来，终于牵出了案件的端倪。

平岭村的于成鼠，原来有一支长筒猎枪，案发后，专案组几次收枪，他时而说借给别人了，时而又说枪支丢失了。对于这一反常现象，侦查员们疑而不发，秘密地进行了深查细访。另外在调查中还了解到：案发的当天晚上，在老伯村头的小桥上，有两个青年恋人在聊天，枪响后，他们看见有两个骑着摩托车从老伯村向平岭村方向驶去。当询问是否认识骑摩托车的人时，两青年人则矢口否认。

细心的专案组组长李和亦，没有相信两位青年人的证言，而是认为两位青年人没有讲真话，因为他们有顾虑怕报复。李和亦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和两位青年人交上了朋友，慢慢接触，沟通交流。时间长了，交往多了，他们对李和亦产生了信任感，同时也消除了思想顾虑。这两个青年人向李和亦吐露了埋藏心底的真情：

案发当天晚上，他们听到枪响后大约3分钟，看到有两个人骑着一辆摩托车从老伯村口驶出。其中坐在后面的头戴一顶蒙面帽子，肩上扛一支长筒猎枪，长相和穿着很像平岭村的于成鼠。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把这条线索与于成鼠猎枪丢失的疑点串起来分析，于成鼠作为重大嫌疑人，开始浮出水面。这一天是11月30日，距案发已过了5个半月。

专案组迅速组织力量对于成鼠进行讯问。讯问开始后，于成鼠镇定自若，对案发当天晚上的活动情况倒背如流，没有一点破绽。

“当天晚上我和平岭村的于生强在一起喝酒，当时电视播放的是《贺兰雪》，后来又叫来村民符方民、王方成在一起喝，当时我喝多了，吐了酒，随后我们又随符方民到报坡村他岳父家喝酒，再次喝吐了酒，期间也看了电视《贺兰雪》。

《贺兰雪》剧照

据符方民、王方成和于成强证实，他们确实始终在一起喝酒，期间看电视《贺兰雪》和喝醉酒的情节都相吻合。如果按照他们的陈述，就是说，于成鼠或是他们都没有作案时间。

作案时间，这是侦查案件中几大要素中的核心要素，因为时间是一维的，排它的，任何犯罪嫌疑人，只要他直接作案，就必须在一定的时间内进入现场、离开现场，如果在发案的同一时间里，没有到现场的时间，就不具备作案的条件，那么于成鼠究竟是否有作案时间，仅仅靠自己或他人陈述是不够的，还要核实确认他们讲的话是否真实、准确。

专案组的同志们没有被表象所迷惑，他们要用科学技术手段来检验他们的陈述和证词。

首先，专案组请求省公安厅刑事技术专家对现场提取的鞋印和嫌疑人于成鼠等人的鞋印进行了鉴定。省公安厅刑侦处的痕迹检验工程师冯家润、毛高志专程赶到东方市老伯村，他们检验了现场提取的遗留鞋印，并提取了于成鼠等嫌疑人的行走鞋印，然后，进行了比对鉴定，认定是同一人留下的，并出具了刑事科学技术鉴定书：

“根据人体形态结构和生理功能的适应性,人体行走运动、习惯动作、运步方式的特定性和相对稳定性；人体重力在脚掌面上分布不均的特点以及脚型与穿用的鞋子相适应的关系等决定着脚掌着力点、着力面、着力大小和穿用鞋底磨损点、磨损面、磨损轻重程度以及鞋印反映出压力点、压力面、压力大小相一致的原理，利用鞋底磨损特征对同一人穿用不同种类花纹的鞋子可以作同一认定。”

结论：现场提取的鞋印是于成鼠行走所留，鉴定的结果让侦査员们大喜过望，科学技术的实证,戳穿了于成鼠的假话，那么再查明假话的“所以然来”，伪装就被彻底揭破。

李和亦带领侦查员一方面对现场进行复验。一方面派人到电视台查询当天晚上播放《贺兰雪》的具体时间和情节。现场复验结果证明，从平岭村于成鼠家骑摩托车到老伯村吉承宏家的现场，只用七八分钟时间，一去一回，也仅仅十几分钟。那么于成鼠能否在喝酒前后或中间，利用十几分钟去作案呢？

侦查员通过电视台的查询进一步发现了问题。电视台播放的电视剧《贺兰雪》每天只播放一集,时间是晚上8点多播出9点多结束，但是6月15日这天偏偏播放了两集，即21时20分播完一集后,23时又接着播放一集。由此推断于成鼠喝酒看电视没有错，但是从21时20分至23时这段时间，他完全可以趁机作案，再从容返回喝酒看电视，由此破解了一直围绕着侦查员们的“没有作案时间”的谜团。

从枪支、足迹到作案时间，这三大疑点连成了一线，从而确认了于成鼠就是犯罪嫌疑人。

四、最终突破

掌握了确凿证据再对嫌疑人进行审讯，就像打仗有了武器和炮弹。侦查员们成竹在胸,他们与于成鼠进行了针锋相对的较量。经过几番斗智斗勇，于成鼠的防线全面崩溃。在证据面前，他不得不供认其伙同于生强持枪杀人的罪行。

1997年6月15日晚餐时间，于成鼠和于生强两人凑到一起喝酒。酒过三巡，两个人都有点飘飘欲仙。于生强借着酒劲，调逗于成鼠：“你能不能去老伯村找两个姑娘?”一句话触到了于成鼠的痛处。

“我不是不能去找，是不敢去找。老伯村的吉承宏太欺负人了，因为我和老伯村的文姑娘相好，他就对我大打出手，还威胁我，要我的命。我现在恨不得能杀了吉承宏!”于成鼠一提起吉承宏以及他情妇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

于生强也曾与吉承宏因两村土地之争结下过怨恨，于成鼠一说要除掉吉承宏，正中其下怀。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商量了连夜枪杀吉承宏的计划。随后，于成鼠回家取了猎枪，于生强骑摩托车载着于成鼠，于当晚21时10分左右赶到老伯村。于生强把摩托车停好放在村北面一小片树林里等待接应。于成鼠一人前往吉承宏家伺机观察。当他见到在吉宅看电视的文某、符某等邻居离开后，立即翻墙进入了院内。在房屋中门距被害人4米至5米处开枪射击，当场将吉承宏枪杀致死，将其女儿击成重伤。

得手后，于成鼠逃到村北小树林处与在那里接应的于生强一起驾摩托车潜逃。回到平岭村后，两人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叫来村民符方民、王方成一起喝酒，喝至吐酒又到报坡村翁某家中喝酒，以此来遮人耳目，证明他们没有作案时间。

根据于成鼠的供述，12月5日专案组又抓获了同案犯于生强，并根据嫌疑人的交代，从于成鼠家的番薯地里挖出了掩埋的猎枪和作案时穿的衣服和蒙面帽子，缴获了作案时用的摩托车。至此，历经半年的艰苦鏖战，“6.15”特大持枪报复杀人案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