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为止,我循着自己的嗜好在文章里肆意援引的物语,无论是《梦应鲤鱼》还是《今昔物语》,或是《御伽婢子》,都并非纯粹日本血统的物语,追本穷源都是中国血统的故事,这点我想值得留意。
如罗歇·凯卢瓦在《源自梦的不确定性》中的惊叹,中国人的想象力中欠缺形而上学的志向,如希腊的诡辩派或印度的耆那教徒那般,尤为喜爱创造蕴蓄着无限的逻辑与意象。不同于凯卢瓦,我们身为东洋人,素来亲近战国时代的《庄子》《列子》,汉魏六朝时代的所谓志怪小说,乃至唐代的传奇小说,对其中的比喻与寓言,并不一定会感到惊异,但欧洲人的观点却像乘虚而入一般,不可思议地勾起了重新审视它们的心情。
中国人常被认为理性主义及现实主义兼备,从根本上缺乏形而上学的意向,但难道不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的几何学精神才得以在拓扑学方面尽情发挥吗?以帕斯卡为代表的欧洲人一贯畏惧无限的观念,中国人却将之视作“象棋棋子的组合”(凯卢瓦语),或是如同镜中的倒影,能够在享乐的同时为它创造纷繁复杂的形象。
单凭发明汉字一事,就足以说明比起其他任何民族,中国人是更狂热的形象主义者。不过,我还想举一个更为寻常的例子,即被唤作“中国套盒”的匣子。匣中有匣,这个匣内又有一匣,大小各异的匣子依次重叠装组,便是中国人尤为擅长的戏法匣子。“壶中天”和“南柯梦”的故事,以及我迄今为止叙述的梦的同心圆构造,不都出自对大小世界形成套匣结构的中国套盒的应用吗?我想,志怪小说及传奇小说中,涉及属于这个模型的主题的作品汗牛充栋,正是这个戏法匣子,最为明快地体现了中国人的想象力特征。
如此说来,中国人抵达乌托邦的方法也与欧洲人不同,无须翻越大海,劈开宇宙空间,只需轻快地钻出洞穴或树洞,安详地藏身于壶中便足矣,这或许也与此有深远的关联。桃花源是既与现实接壤,又位于现实内部的世界,如同我们用手指模仿“莫比乌斯带”,无疑是可以抵达的场所。
对此暂且不提,凯卢瓦曾引用《红楼梦》第五十六回中贾宝玉的梦,这片段于我而言也颇具魅力,诱惑着我无论如何也想再录于此。只是篇幅冗长,我将适当省略,只勾勒出故事大略。
宝玉昏昏睡去,在梦里,到了一座与自家大观园别无 二致的园子。正疑惑间,从那边来了几个女孩儿,都是丫鬟,也和自家的丫鬟别无二致。只见那些丫鬟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宝玉连忙说:“因我偶然散步到此,不知是哪位世交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那些丫鬟笑道:“原来不是咱们家的宝玉。他生的也还干净,嘴儿也倒乖觉。”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怠慢我,她们如何竟这样?” 一面想,一面顺步走过了园子,忽上了台阶,进入屋里,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那边有几个女孩儿做针线。
只见榻上那个少年醒来,对丫鬟们说道:“我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竟梦中到了哪里的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 个姐姐,都不理我,不知哪里去了。好容易找到房里,有人在我的榻上睡觉。”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到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忙下来拉住宝玉的手,叫道:“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了。” 一语未了,只见来人说:“老爷叫宝玉。”吓得两个人皆慌了,此时宝玉醒了。
凯卢瓦对文本的最后部分稍加修改,让终于醒来的宝玉说了如下的话:“我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竟梦中到了哪里的一个花园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不理我……”如同两面镜子相对放置所产生的,眩晕般无限连续的形象在这 里浮现,但我想,乍看复杂的形象事实上却并非那般纷繁冗杂。前面举了《今昔物语》二人同梦的例子,这里《红楼梦》的梦与此相反,不外乎是一个男人的自我分裂成两个,这分裂而成的自我产生各自的梦,又将彼此的梦吞入自己的梦的内部。况且,自我分裂的主题,在过去的中国神话故事及民间传说中也绝非没有先例。就我目力所及,譬如在《搜神后记》里,有男人外出归来,看到榻上睡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的故事。《红楼梦》的作者,不过是为故事蒙上梦的面纱,让故事的现实性变得更为不确定。
即便如此,也并非不存在一个截然区分《搜神后记》 故事与《红楼梦》片段的存在论上的重大差异。
《搜神后记》 里只是主人公单方面望着酣睡中的自己的分身,而《红楼梦》里的两位宝玉彼此相对,面面相觑。如果将视线看作无论如何也无法成为对象的主观,那么在这里,主观与主观相互冲撞,两个宝玉互成一对的拳生属性便越发臻于完美。这样的状况如果一直持续下去,其中一方必然会气力衰竭,至于消失。
一如宝玉看到的梦里面以自己为模型的塑像,我认为,简单说来,梦本身也可以比喻成以现实为模型的塑像。现实与梦彼此主张自己的主观,竭力将对方解体后离去。或许,无力的我们只是卷入了现实与梦境间的纠葛,在其间饱受捉弄。早在公元前三百年,庄周就不知是梦见自己成为蝴蝶,还是蝴蝶在梦里成了自己,我想这样的二律背反,即便在今日,其强大的魔法效果仍未折损分毫。作为示例,请看博尔赫斯的《皇宫的寓言》。
《皇宫的寓言》是一个中国故事,在故事中登场的黄帝,是传说里道家思想的始祖,曾经支配梦的预言者,这点颇具暗示性。博尔赫斯的故事梗概如下——某日,黄帝将诗人招入宫殿,带他散步。道路看似笔直,却在浑然不觉间形成圆形,庭园里遍布着杜松篱落与金属镜子,俨如迷宫。二人走了许久才走出这个迷宫庭园,接着穿过诸多堂榭、庭院和图书室,还经过了六角形的刻漏阁。他们乘上白檀小舟渡过波光粼粼的溪流,所到之处能看到数座色 彩斑斓的高塔。
行至倒数第二座塔下,诗人吟咏了一首短诗。那首诗已经失传,有人说它只有一行,也有人说不过是一个字而已。事实上,那首诗的内容里,包容了整座庞大宏伟的宫殿自远古过去直至现在的所有历史,以及在其间的一切人、 动物、神、装饰和附属品。听到这首诗后黄帝大叫“iMe has arrebatado el palacio!”(你抢走了我的皇宫!),当即夺去了诗人的性命。还有另一种说法,诗人吟咏诗句的瞬间,宫殿就如同被电光击中般烟消雾散……
在博尔赫斯的作品里,诗与宫殿是等价物,双方无法并存的寓意昭然若揭。欲使宫殿存续就不得不杀掉诗人,欲使诗获得永生宫殿便不得不湮没。此时诗与宫殿的对立,不妨换言成梦与现实的对立。欲使现实存续,就不得不杀 掉梦。喜爱做梦的人,在梦一步步临近完成时,总怀有一种预感,时日将近,他的生命会在黄帝的一声呵责下被夺去。喜爱做梦的人啊,耳畔如幻听般传来一声“iMehas arrebatado la realidad!r (你抢走了我的现实!),诸君之耳可听得到?
本文选自
《思考的纹章学》
[日]涩泽龙彦 著
刘佳宁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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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是涩泽龙彦从“博物志风格的文章”到“短篇小说风格的虚构故事”这一转型期的标志性随笔集。自20世纪50年代起,涩泽龙彦一直以欧洲文化的介绍者、法国文学的译介者的身 份活跃在日本文坛,而本书是他首次将目光投向母国日本,将日本与西洋的文学传统并置讨论。在本书中,涩泽摘取了文学作品中的众多经典意象,进行了纹章学式的书写,探讨在东西文学作品里蕴藏的或同或异的想象力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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