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史对未来意味着什么

今年是中国当代医学史领域先驱、中国当代医学史家和医史教育家程之范教授的百年诞辰。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上，程之范教授的学生、北京大学医史学研究中心教授甄橙撰写此文。这既是对程老的缅怀，也是对中国当代医学史学科发展样貌的一个速写。

20世纪80年代，程之范教授正在授课

医学史研究星火传承

20世纪40年代初，程之范进入北京大学医学院（现为北京大学医学部）医疗系学习。在即将进入临床实习前，他聆听了时任北京大学校长胡适先生为学生们做的一次学术报告，题目是《伟大的医学家巴斯德》。这是程之范第一次听到有关医学史内容的报告。

1948年，程之范来到北京大学医学院医史学科实习。北京大学医学院医史学科是由中国医学史学科先驱李涛教授于1946年底创建的。看到程之范对中西医学历史的好奇和探索，李涛特意叮嘱他：“如果想全面了解中国传统医学的发展和西方医学的发展，医史学科是最好的选择。”经过深思熟虑，程之范放弃了做临床医生的职业道路，选择了当时并不被很多人知晓的医学史专业。

1950年，程之范毕业并留校工作，开始从事医学史教学与科研工作。

1955年，程之范在《光明日报》发表《医学史课程在我国医学教育中的任务和一些有关问题》一文，引起学界强烈反响，有力推动了我国医学院校的医学史教学研究。

1956年，程之范参加了中国自然科学史第一次学术讨论会，并在大会上做了“梅毒病历史”的报告。

20世纪50年代，程之范专程到北京大学进修哲学史，聆听哲学大师冯友兰先生的中国哲学史课程，并被冯友兰先生夸赞：“你是第一个听我讲课的医学生。”

20世纪60年代，程之范来到北京大学医学院第一医院，跟随老中医崔绍缙学习中医理论并开展临证实践。程之范说：“虽然我在大学期间学习的是西医学，但是自身的经历使我认识到祖国传统医学的真谛。”

之后，程之范在北大医院中医科工作了近10年。他独立出中医门诊，因为效果好，很多病人长期找他看病。程之范也在实践中提高了对祖国传统医学的认识和应用水平，先后发表《作为配方原则的君臣佐使》《正确接受祖国医学遗产》《发扬祖国历代医学家的医学道德》等十余篇文章，对中医药精华进行阐释，为之后开展医学史教学和研究奠定了牢固的中医学基础。

20世纪70年代，北京医学院医史教研室恢复，程之范返回医学院。他积极编写医学史讲义和专业教材；与兄弟单位联手，开展医学史师资培训；为全国各地的“卫生管理干部培训班”讲授世界医学史课程……他将医学史的星星之火传播到更多的高校和科研单位。

20世纪80年代，在程之范等前辈的努力下，北京医科大学（现为北京大学医学部）医史教研室获批成为医学史专业硕士研究生学位授权点。后来，他又为医学史专业博士学位授权点的建设积极奔走，使北京医科大学成为全国西医院校中首个医学史专业博士学位授权点。

20世纪90年代初，70多岁的程之范仍工作在教学一线。他有一套独特的教学方法：讲课时把授课提纲写在一米见方的大白纸上，配合使用教学幻灯片，加之其自身丰富的学识和幽默的语言，学生们对授课内容都能轻松牢记。

为了便于国内学者了解世界医学的发展，程之范积极组织译介西方医学史著作的工作。他审阅的彼得罗夫编著的《世界医学史》中文译本于1957年出版，主持翻译的意大利医史学家卡斯蒂廖尼原著的百万字巨著《医学史》，历经艰辛，终获出版。

程之范与中国中医研究院（今中国中医科学院）医史文献研究所李经纬研究员等医史专家积极行动，为中华医学会医史学会复会和《中华医史杂志》复刊做出了重要贡献，并在时任卫生部部长钱信忠的支持下，将一些医史学者调回北京。

2003年SARS疫情暴发初期，医史学家担当了向公众宣传人类征服传染病历史的任务。80岁高龄的程之范教授担任医学顾问，带领年轻教师，与中国科技馆合作，完成了大型科普展览“征服瘟疫之路”。这项工作在SARS流行的非常时期，发挥了非常好的宣传教育效果，显示出在社会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危机时刻医学史的作用和价值。

2018年7月14日，程之范在北京逝世，享年96岁。

医学史研究分为三个层次

2021年是中国首届医学史高级师资培训班举办65周年纪念，这是中国医学史事业发展中的一件大事。1954年，卫生部召开全国高等医学教育会议，制定了全国统一的教学计划，医学史被纳入其中。

同年举办的医学史高级师资培训班，授课教师都是著名的大专家。比如，中医课程邀请的是于道济、赵炳黄、朱颜、谢仲墨、陈苏生等，中西医学史邀请的是陈邦贤、李涛、程之范等，其他相关的哲学、历史、文化课程聘请的是冯友兰、张岱年、周辅成等。

正是得益于这个医史高级师资培训班，我国很多西医院校先后开设了医学史课程。

程之范教授认为，研究医学史不只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将来，通过历史才能更好地了解现在并预测将来的医学发展方向。他认为，医学史研究应该分为三个层次：低层次是历史史实的考释和描述；中层次是将史实联系、分析和归纳；高层次是用哲学分析史学。他身体力行，不仅自己如此研究，还带领医学史队伍不断向医学史研究的高层次目标努力。

程之范教授认为，中医药院校和中医研究机构做中国传统医学史研究，能够发挥自己的优势，而西医院校应该多做世界医史的研究，尤其应该开展中国近现代医学史研究。

在中国，中医和西医之间，大家关于很多问题的争论直到今天也没有结束，为什么会存在这种现象？我们应该通过开展中西比较医学史的研究来寻找答案。只有通过比较，我们才能够发现问题，才能把问题看得越来越清晰、透彻。

帮我们更好地理解医学问题

1998年，我拜师于程之范教授门下，跟随他攻读医学史专业博士研究生。当时他已年过古稀，但依然活跃在教学一线。

程之范教授经常对我说：“像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生物化学等医学专业课程，医学生是不敢轻视的。但是像医学史这样的课程，不会要求学生必须去学习。因此，医学史教师必须把医学史课程讲得既生动又深入，通过教师的教学魅力把学生吸引到医学史课堂。既然开设了医学史课程，就一定要把这门课程讲好，要让学生觉得这门课程开得有价值，对他们有潜移默化的帮助。”

“医学史要想在西医高等院校立足，一定要以教学为本，再立足教学开展研究。”医学史研究要解决5个“W”的问题：第一个W是“When”（时间），第二个W是“Who”（人），第三个W是“Where”（地点），第四个W是“What”（事件），第五个W是“Why”（原因），就是回答为什么有人在确定的时间、确定的地点做了确定的事。

程之范教授教导，医学史的角色和其教学所起的作用，在中医院校和西医院校中是不一样的。中医院校把医学史作为学习中医的入门课程，或者说是一门培养兴趣的课程，把学生带入中医世界，让学生了解中医是怎么发展的，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去学习专业课。而对于西医院校的医学史教育，程之范教授一直主张将其定为医学生的高阶课程。

他认为，无论是医史学科的发展，还是各行各业的发展，都是有历史规律可循的。医学史的研究就是要呈现医学发展的规律。

从医学史的角度来说，文艺复兴时期建立的人体解剖学成为近代西方医学发展的新起点。在西医院校，人体解剖学就是医学生要学习的第一门医学专业基础课，主要功能是了解人体的结构；下一步，就需要了解人体的功能，于是有了生理学；了解了正常的人体生理功能之后，就要了解疾病对人体的影响，于是又有了病理学。

为了有助于医学生理解医学的发展规律，程之范教授坚持把医学史的课程放在大学三年级的第一学期。这个时间节点是在医学生结束医学基础课程学习、开始临床课程学习之前，恰好处于临床专业学生离开学校进入医院实习的转折点。

程之范教授说，医学史是沟通基础医学与临床医学的桥梁课。

在医学生学完解剖、生理、病理、生化等基础医学课程后转向临床的过程当中，给他们讲医学史，告诉他们医学发展的总体规律是怎么样的，经历了100年发展历程的基础医学是如何推动临床医学发展的等，这个过程实际上是通过医学史来帮助医学生更好地理解什么是医学、医学的目的是什么、医生的责任是什么等重要的医学问题。

文：北京大学医史学研究中心 甄橙

编辑：杨真宇 魏婉笛

审核：徐秉楠 闫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