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协议》是弄垮日本经济的阴谋吗？

美的当年通过《广场协议》，阴谋弄垮了世界第二的日本经济，造成日本‘失去二十年’，以此保住了自己的世界老大地位。这种说法，在中国大陆几乎成为了正史。秉持此类观点的人，会自然而然联想到今日的中国，极力主张提防美的新一轮的阴谋。由此可见，厘清对《广场协议》的认识，是一个能影响世界观的问题，值得一聊。

首先，《广场协议》不是只有美国和日本协定，更不是强迫签订。在当时世界范围内，实行市场经济的主要经济体，包括美国、英国、法国、德国和日本，于1985年9月共同签署。在当时第二次石油危机的背景下，能源价格高涨，美国国内出现了比较严重的通货膨胀，美联储连续提高利率，大量海外资金流入美国，导致美元大幅升值。从1980年到1985年，美元对当时主要货币英镑、日元、马克、法郎的升值幅度达到50%以上，导致美国对外贸易逆差快速增长，经济出现疲软。为了减少各国政府间干预，解决美元对多种主要货币的高估问题，让美元回归均衡汇率，减缓持续扩大的贸易逆差，美的推动这一协议，出发点不是为了遏制日本。

从另一个角度，1985年，美、苏两国正处于冷战高峰，里根政府于两年前推出了针对苏联的“星球大战”计划，两种意识形态在世界范围内剑拔弩张。日本是美国在亚洲最重要的盟友，虽然两国的企业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竞争，但作为直面苏联的日本，其稳定与强大符合美国的根本利益，里根政府不存在全面遏制日本的动机。

《广场协议》签订后，各签约国在外汇市场抛售美元，带动了投资者跟风抛售，美元因此一路下行，其他货币对美元均有上升。日元的大幅上升，降低了日本商品在美国市场的出口竞争力，但增强了日元的购买力，促进了日本企业的海外扩张。协议签署后，随着日元的走强，日本经济非但没有衰退，反而开始加速增长。从1985至1989年间，日本央行执行宽松货币政策，日本企业融资额度上升了5.5倍，企业大肆进行海外并购和建厂，积极进军东南亚和欧美，其中，以1991年买下了标志性建筑“帝国大厦”为标志。《广场协议》后，随着经济的高速发展，日本企业股价扶摇直上，地价和房价开始飙升，本国人民纷纷投资股票和不动产，暴富神话不断上演。日经股指于1989年12月创下了3.9万点的历史纪录，这甚至比30年后的今天，还要高50%。巨大的财富效应，将日本人从战后的长期拮据状态，转变为亢奋和狂欢，每个人都高谈阔论，盲目乐观。

终于，1990年1月12日股市泡沫开始破裂，股价持续下跌，使几乎所有银行、企业和证券公司出现大额亏损。这时候，日本房价依然保持坚挺，直到一年后的1991年，房地产价格才开始垮塌。由于大量公司破产，其拥有的大量不动产涌入市场，房地产出现供过于求，国际资本也开始逃离，泡沫从东京开始破裂，蔓延至日本全境。土地和房屋根本卖不出去，空置的房屋到处都是，民众背负巨额负债，实体经济遭受重创。

再看《广场协议》的其他签约国，以德国为例，日德两国货币在1985-1987年间经历了幅度相近的升值，但两国在资产价格，以及后续的经济表现上却非常不同。相比日本的低利率、流动性过剩和宏观杠杆，德国央行与金融监管机构保持了审慎，维持宏观紧缩态势，实现了经济的长期高速增长，并经受住了东德垮台的冲击。

如果将日元的大幅升值，归因为美的政治阴谋，那么，在市场经济中，后期必然贬值，逐步回归均衡价值，但这并未出现。1987年美元对日元的汇率大幅升到1比145，经济泡沫破裂时的1991年为1比135，可之后的数十年，美元对日元基本稳定在110-130区间。这意味着，虽然《广场协议》后日元经历大幅升值，但并没有偏离均衡价值，很大程度是日元实际价值的体现。所以，将《广场协议》联想为美的阴谋弄垮日本经济，实在有点无厘头。

在这里，关于日本的房地产泡沫破裂，还想多说几句。当年日本的房地产泡沫持续了4年时间，以东京为例，平均房价上涨了近3倍。泡沫高峰的1990年，东京市区买一套60平公寓要5千万日元，相当于年轻人不吃不喝15年。再看这边，主要城市房价持续上涨10-15倍，北京市区60平新建公寓，要价800万以上，年轻人得不吃不喝8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