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丨宋海峰：在桃花潭

在桃花潭

宋海峰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一首千百年传诵的古诗，让我心生名诗出地之游，寻访古镇桃花潭，寻找诗仙当年的踪迹之愿。

“黄山归来不看岳，只游江南桃花潭”。桃花潭是江南独有的。在桃花潭，你可以踏歌古岸，追寻李白仙踪；在这里，你可以乘舟畅游古潭，抒发思古幽情，足以让人魂绕梦牵，流连忘返。

三月的皖南，春风早早推开虚掩门楣，阳光明媚，桃柳抽芽，山水温软。在盎然的春光里，我们一行来到了“梦里寻她千百度”的桃花潭。

徜徉在桃花潭边，映入眼帘的是山峦叠嶂，峭岩上爬满青藤，点点映山红镶嵌在满山遍野的翠绿丛中。大的鸟小的鸟，颜色很好看，不知道名字，在江面上飞来飞去地唱着歌。潭畔，有老诗人在吊古，有青年男女在那里游春。有的吹箫唱曲，有的在垂钓弹筝，这种情味，比起西湖上的风光，全是两样。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行走在古镇那条狭窄悠长的老街上，踏着一块块光滑的石板、鹅卵石，目光匆匆掠过斑驳的高墙，大有一种梦回唐朝的感觉。想来，李白与汪伦的千古佳话发生在这片浸透深厚人文的土地上，这是人生的偶然，也是历史的必然。

凝眸远望，临潭一面的楼檐下方，高悬着一块“踏歌古岸”的横匾。古老优雅的“踏歌岸阁”为两层砖木结构的小楼，骑街而建。底层中间为走道，向东通向翟村老街，向西跨过一座半园的门洞，有石阶直达桃花潭岸边。

登上阁楼凭栏眺望，眼前豁然开朗，清清的青弋江从脚下穿流而过，犹如一条闪亮的绿丝带系在古镇的腰上。桃花潭镇被青弋江一分为二，东岸以翟姓为主的翟村，古称南阳镇；西岸以万姓为主的万村，而桃花潭好比一颗碧绿的翡翠，镶嵌在这条丝带上。远望，潭面水光潋艳，碧波涵空。遥望对岸高高的垒玉墩和石墩，怪石耸立，绿树葱茏，“怀仙阁”飞檐危楼隐约其中，似蓬莱仙境。

向前行数百米，一座建于明朝嘉靖年间的建筑，门楣上高悬着“中华第一祠”的匾额，祠前的石柱、抱鼓石和石狮，仿佛是在向我述说着当年李白与汪伦的那段深情。

翻开岁月里潮湿的书页，李白在桃花潭留下的千古绝唱的背后，还有一段传说至今的动人故事。生性豪爽，喜欢结交名士的泾县县令汪伦，对李白的诗风人品极为仰慕，生平最大的心愿就是与李白对酒吟诗，一睹诗仙半酒诗百篇的潇洒风采。

穿越着岁月风尘。唐天宝14年，公元755年，闻听李白正在宣城，品茗着高山敬亭“绿雪茶”，畅饮着“宣城特贡酒”，独坐敬亭山，相看两不厌。汪伦很是高兴，他当即修书一封，盛邀李白来桃花潭游玩，李白收到汪伦顺着青弋江漂来的书信，欣然溯江而来。

伫立在船头远眺，不禁感慨万分，那首《赠汪伦》，我不知吟诵过多少遍，总以为桃花潭是一方池塘、一泓碧水，万万没想到桃花潭是青弋江流经此地时，在一座峭壁下，汇成的一汪深潭。

在船头潺潺的水声里，我想起清人袁枚的《随园诗话》，对汪伦之约的一段记载：“唐时汪伦者，泾川豪士也，闻李白将至，修书迎之，诡云：‘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李欣然至。乃告云：‘桃花者，潭水名也，并无桃花。万家者，店主人姓万也，并无万家酒店。’李大笑，款留数日。”虽说诗仙被幽默的汪伦“忽悠”了一下，但诗仙听后畅然大笑，毫无责怪之意，连声称道：“妙哉！妙哉！”进而志趣相投，想见恨晚，终日形影不离，成为莫逆之交。

上了岸，我和导游沿着山路一路谈话一路拾级而上，爬到山顶的“怀仙阁”，她介绍，这就是传说中李白与汪伦喝酒吟诗的地方。倚窗往下望，诗仙李白与汪伦的雕像进入眼帘。凝望，只见李白气宇轩昂、纵情豪放；汪伦豁达坦荡、盛情相待。诗仙李白手拿酒杯，对着蓝天，仿佛正在对酒吟诗，而名士汪伦则坐在石头上，凝神倾听着李白的杰作。

风有酒的气味，雨有酒的气味，青弋江有酒的气味，桃花潭那墨黑色嶙峋的崖岸也有酒的气味。

在一截幽深的巷陌中，寻到了万家酒店。不见当日那酒垆，不见当年黄色的牙边小酒旗，只见酒店门前那被人踩踏的大坑，似在向人们诉说千年前的往事。此时，我仿佛闻到了万家酒店飘出来的“桃花梦”酒香，在时空的隧道里，我仿佛看见了李白与汪伦对酒当歌、谈笑风生的画面。

酒能酣畅肝胆，亦可消解愁闷。我在想，豪放不羁，风流傲岸的李白，在山水灵秀、烟雨江南的桃花潭，是否像在在长安城那样，依然喝得狂醉，大呼“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少年时就有“府县尽为门下客，王候皆是平交人”这傲视权贵胆略，叫杨贵妃的哥哥太师杨国忠为他研墨，让帝之宠臣高力士脱靴，谁人敢为之？李白，也唯有李白！

可此时的李白老矣，他胸中的报国情，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化作了心境的寥落和惆怅。此时，他渴望人间真情，融入平常人家烟火。让他想不到的是，在他心情晦暗之际，在皖南的桃花潭，在青弋江畔，他遇见了豪士汪伦，找到了知己，所以他才真实地体味了桃花潭和汪伦对于他的比桃花潭水更深的真情。

凝眸远望，眼前的桃花潭流淌的是千古流芳的情、醇香醉人的酒。我知道，在另外的时空，在另外一个桃花盛开的暮春，李白立在船头，正欲向汪伦拱手辞行时，忽见桃花潭两岸站满人群，汪伦率众纤夫亲自领唱拉纤歌，为李白送行。面对铿锵有力的拉纤踏歌声和感人肺腑送别情，李白感动万分，潸然泪下，示意书童铺纸研墨，挥毫写下了流传千载的《李白·赠汪伦》这首千古绝唱。

斜日西坠，残阳照水，桃花潭渐渐被笼罩在苍茫的暮色里，水面澄碧的静影慢慢消融，而远处村庄的上空飘散出久违的炊烟，这让人油然想起晚归的牧童、牛背上的笛声······

此时的桃花潭是一首闲适的诗。畅想着晨曦暮霭、朝晖夕阴里的桃花潭，眼前自然飘洒下多情的雨丝。我由凝思进入幻境，将自己化成汪伦、李白，或岸上，或舟中，送人或被人送着，一样的难分难舍、别情依依。

桃花潭是醉人的画，桃花潭是隽永的诗。

（作者为《江西日报》社高级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