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啸杰：后事之师——解决乌克兰危机的“芬兰经验”

【编者按】本文为大外交智库创始人授权“秦安战略”平台独家原创刊发，转载自公众号“库智交外大”。作者杨啸杰，大外交智库研究员助理实习生。

最近围绕乌克兰的博弈更多地转移到谈判桌前。从各方表态来看俄乌双方似乎正在“相向而行”，这对于当前地区局势是一个积极的变化。那么最终乌克兰将会走向何方呢？2014年乌克兰危机时，包括基辛格、布热津斯基等一批国际战略学家曾提出“芬兰化”方案。就如今的俄乌谈判来看，这也是最有可能实现的一种设想。那么什么是“芬兰化”？今天的乌克兰又在多大程度上能实现这一模式呢？

芬兰，怎么了？

“芬兰化”是特殊时代下的产物

（一）东方战线与苏芬战争

二战前，苏联寻求构建一个覆盖全欧洲的“集体安全”体系，以防范德国的入侵。而英法等国则试图“祸水东引”，将德国的侵略矛头引向苏联，这使得苏联的“集体安全”构想破灭。于是苏联转而寻求在苏德之间构建一条“缓冲带”，即“东方战线”。而芬兰正是“东方战线”的关键一环，深刻地关系到列宁格勒（今圣彼得堡）的安全。彼时的芬兰从沙俄治下获得独立不久，又刚刚结束内战，本身并不愿过多卷入大国纷争。于是芬兰参加了奥斯陆中立集团，企图以中立确保自身安全。

图中阴影部分为1939-1940年苏联执行“东方战线”计划所获领土

但是苏联对芬兰的“中立”表现出了极大的不信任。从1938年4月起，苏芬进行了三轮外交谈判，但苏联最终没能达成实质性目标。1939年11月30日，苏芬战争爆发。这场战争持续105天，芬军顽强抵抗，苏军损失惨重。1940年3月，苏芬签订“和平条约”，芬兰向苏联割让了包括第二大城市维堡在内的大片领土，苏联还获得了汉科半岛为期30年的租借权。苏联在芬兰的所获和已被兼并的波罗的海三国一道，共同构成了苏联波罗的海段“东方战线”。

（二）二战中芬兰的站队与倒戈

苏联得到了“东方战线”，却失去了芬兰，这在之后的二战中很快得到了印证。对苏联的仇恨使得芬兰向德国靠拢。1941年6月25日，德国向苏联宣战仅三天后，芬兰宣布出兵苏联收复失地。但是德军的闪击并没有真正打垮苏联，很快红军就组织并发起了有力的反法西斯战争。1944年在德国败局已定的情况下，芬兰通过瑞典向苏联求和。1947年，同盟国《对芬和约》在巴黎正式签署。这份和约中除了规定芬兰向苏联割地赔款外，还赋予了苏联在赫尔辛基附近的波卡拉驻军的权利，同时该和约还严格限制了芬兰的军队规模。作为战败国的芬兰只能对此和约选择接受。

二战中的芬兰士兵（图源@ Bing）

（三）战后芬兰的“特殊中立”

战后身处大国夹缝中的芬兰迫切需要寻找到一条适合自身的外交道路。1946年巴锡基维出任芬兰总统，由此开创了芬兰外交的新局面。两次同苏联的战争使芬兰认识到，芬兰必须同苏联处理好相互关系。同时芬兰也认识到，卷入大国间争斗是十分危险的，于芬兰而言“中立”是较好的政策选择。1948年4月苏芬两国签署《苏芬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由此芬兰与苏联结成了一种特殊的“友好关系”，芬兰的中立意愿得到承认，苏联的西北边界安全也得到保障。

巴锡基维的外交成果在其继任者吉科宁的手中也得以发展，1956年苏军撤出波卡拉军事基地。1961-1962年间，吉科宁出访英、美、法等西方国家，芬兰的中立地位获得了世界其他主要大国的承认。1969年第一届欧洲安全会议（今欧安组织的前身）在赫尔辛基召开，欧美35国首脑参加，这被视作芬兰外交的巨大成就。在整个冷战时期，芬兰以对苏友好为基础、以中立原则为依靠，在东西方之间开展了有声有色的外交活动，有效地维护了本国利益，保证了国家的经济发展。

战后芬兰“中立”外交政策路线奠基者之一，1946-1956年芬兰总统尤霍·库斯蒂·巴锡基维（图源@ Bing）

乌克兰，能效仿吗？

“芬兰化”对于如今的乌克兰而言是一条极为可能的未来道路

所以根据前文的梳理，“芬兰化”或称“芬兰模式”，是指小国在面对强大邻国时，采取巧妙而特殊的中立外交政策，最大限度谋求本国和平发展的过程或模式。这一过程因二十世纪芬兰的精妙实践而得名。事实上自2014年至今，“芬兰化”就一直是解决乌克兰危机的一个选项。如今，这种设想正在逐渐成为现实。

（一）俄乌对抗持续之久、程度之深，已经到了必须解决的地步

如果从2005年乌克兰颜色革命开始计算，俄乌矛盾已经延宕了17年之久。俄乌矛盾也逐渐为俄美大国矛盾所取代，并且表现得越来越激烈。最终在2014年达到了一个顶峰，克里米亚“脱乌入俄”，乌东部地区也日益分离。尽管此后乌克兰危机进入“冻结”期，但反而俄乌、俄美之间的矛盾日益深重。及至本次俄罗斯在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已经可以说是俄罗斯与西方自冷战结束以来所有矛盾的总爆发。乌克兰危机不仅关系到博弈各方本身，甚至日益具有全球性意义。

遭乌军炮火损毁的顿斯科耶镇居民楼（图源@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乌克兰危机已经到了必须解决的地步，对俄罗斯来说尤是如此。从地缘政治角度来看，俄罗斯的西南腹地长期面临着安全威胁，同时美国借机在抵近俄罗斯西部的地区积极“排兵布阵”。另外，西方国家对俄罗斯的种种制裁也是俄罗斯长期发展必须解决的问题。而对于乌克兰而言，国内的“非正常状态”也必须解决，否则国家很难在四分五裂的状态下获得发展。乌克兰也迫切需要某种形式的可持续的外交政策，以改善长期以来极度恶化的国际环境。

（二）在双方的谈判意愿中，乌克兰“中立”是一个可以讨论的议题

在对乌“特别军事行动”之初，俄罗斯称其目的是要实现乌克兰的“非军事化和非纳粹化”。事实上，“非纳粹化”的表述显得较为模糊，一方面可以解读为俄罗斯寻求扶植一个亲俄新政府；另一方面也可以理解为在乌现政府框架下寻求俄乌关系的妥善解决。而到了3月7日，俄方提出了三条非常清晰的停战条件，即：①承认克里米亚是俄罗斯领土；②承认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独立；③将“中立地位”写入乌克兰宪法。这些条件与75年前的《对芬合约》有很多相似之处，这表明“芬兰化”确实是俄罗斯本次行动的目标之一。

当地时间3月10日，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左一）与乌克兰外长库莱巴（右一）在土耳其安塔利亚举行会谈

乌克兰方面也出现了一些积极变化。首先是乌克兰宣布在接受“中立”条件下与俄罗斯展开谈判，尽管只是兵临城下的权宜之计，但这说明乌克兰已经开始重新思考其外交政策。3月8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发表讲话称他“已经对乌克兰加入北约失去兴趣”，甚至表示乌可就克里米亚和顿巴斯地区与俄达成妥协。在空等西方援助“口惠而实不至”13天后，乌克兰迈出了“中立化”的重要一步。尽管目前俄乌双方谈判密集却成果寥寥，但是只要双方“中立化”目标一致，在乌克兰实现“芬兰模式”是很有可能的。

（三）实现“芬兰化”符合俄乌双方利益

事实上，在乌克兰实现“芬兰化”对各方来说都是代价最低，收益最高的解决方案。

对于俄罗斯而言，乌克兰实现“芬兰化”将很有可能复制当年苏芬良好关系。俄罗斯的西南腹地安全将会得到保障，俄罗斯也能够以最小的代价对乌克兰施加最大的影响。就如当年苏联对芬兰一样，虽然芬兰保持中立地位，苏联仍然能够对芬兰内政乃至总统大选产生影响。如果俄罗斯选择占领或者扶植亲俄政府这样的方式来解决乌克兰问题，付出的代价将是巨大的，苏联在阿富汗的困境就是前车之鉴。

2013年11月，因时任乌克兰总统亚努科维奇暂停加入欧盟程序而引发的暴动

对于乌克兰而言，实现“芬兰化”更是摆脱当前局面的最优方案。乌克兰几乎不可能在战场上取得对俄优势，激化军事行动甚至有可能导致国家政权的覆灭，所以乌克兰必须与俄罗斯进行谈判。牺牲小部分领土来最大程度换取乌克兰的主权独立，在被动情况下是值得考虑的。并且这对乌克兰摆脱自2005年来陷入的“东西互搏”泥沼，也是一次机遇。甚至，实现“芬兰化”将改变乌克兰自冷战结束以来在东西方之间摇摆不定的困局，而从此迎来国家和平发展。

结 语

乌克兰实现“芬兰化”仍然面临着内外挑战

事实上，“芬兰化”这一概念是复杂的。坦佩雷大学教授塔皮奥·君图宁指出，这一概念至少具有四层含义。①首先是本文中所主要涉及的历史上一种极为特殊的“邻国政策”及其形成过程；②其次它还是一种大国控制和迫使弱国服从的外交政策；③再次它也指涉一种贬义的对外政策国家“内化”方式；④最后它甚至还隐含了“反向芬兰化”的内涵，因为戈尔巴乔夫在改革时曾不止一次地试图仿效芬兰的外交政策。

“芬兰化”的四种内涵为我们思考乌克兰的未来提供了新的方向。“芬兰化”的特殊中立政策带来的红利是巨大的，但其实现过程将是艰难的。首先是美国将很大程度上干预这一政策的最终形成，不论是从团结西方国家的角度，还是从谋求经济利益的角度，这次俄乌冲突对美国而言都是机遇。其次，由于这一模式存在不可避免的国内外负面意义，再加上长期非正常状态下乌克兰政治的脆弱，乌克兰能否对内实现这种“芬兰化”也是值得怀疑的。

实现“芬兰化”对于如今的乌克兰而言，仍然停留在设想阶段，不过这一设想的可能性是很大的。若最终乌克兰实现“芬兰化”，或许对于整个欧洲乃至世界的和平发展都是大有裨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