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桃：过三关，成为郑娟

梁晓声在《人世间》中给了郑娟一个梦幻十足的开场： “像小人书《红梦楼》中的女子，尽管妩媚娇柔但目光里满是惶恐。”

殷桃把这种梦幻，变成了现实。

《人世间》第三集，她在一片暖黄色的阳光下出场。阳光透过窗户，斜斜洒在她的身上，镜头从嘴唇移向眼睛，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的小绒毛也清晰可见。

破旧的房屋和鲜红的山楂，矛盾又和谐，就像郑娟这个人，纤细又丰韵，脆弱而坚韧。

她存在感不强，周家热热闹闹过新年的时候，总是默默缩在一旁，干着似乎永远干不完的活；但她又是那个家的后盾和支撑。

审判秉昆的那场戏，她像个“战士”，声嘶力竭地喊出地了那句“我”，划开陈年旧疤，把鲜血淋漓的那一面剖给所有人看。

秉昆把脸埋在手中，哭得泣不成声。荧屏前的观众也一样，没有人不为郑娟的自揭伤疤而心痛。

殷桃很久没有为一个角色而这样“患得患失”了。读小说时，她为郑娟的命运动容。开机后，她怕辜负郑娟的温柔与坚强。播出时，她希望大家对郑娟不止有保护欲，还有认同与尊重。

实际上，殷桃并非天生的郑娟，她至少过了三道关：性子由快到慢、吃透“平淡”戏份、打通年龄壁垒，才成为郑娟。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她终于能放下心聊聊她和郑娟相伴的那八个月。就像她在微博留给郑娟的最后一句话：“这辈子，咱俩不说再见。”

以下为殷桃的自述。

郑娟不完美

郑娟是我这些年来遇到的最特别的角色。

最初读《人世间》小说的时候，我还没确定要出演郑娟，但那个时候，她表现出来的一些特质，就已经很吸引我了。

很温柔、善良，也很美，是现在市场上很少见的角色。用现在的话来说，人设很好。这其实也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你好到让大家觉得不真实，那么这个人所有的好都会变得不好。

这也是郑娟特别打动我的地方，因为她不完美。她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从小就要察言观色地生活，她可能比同龄的女孩更早识人善恶，也见到过更多人性的不堪。因此，她善良而不单纯。

郑娟的世界很小。她不是生活中会把自己当成女主角的性格。她对生活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家里人平安健康。

但是如果有人侵犯到她最在意的人和事情，郑娟会展示出她强势的那一面。只是她底色还是温柔、善良的，平时她自己也不太意识得到强悍的那一面。

我拿到这个角色后，首先就要从生活习惯上去贴近这个角色。

我是典型的重庆女孩。重庆人有一个特点，就是说话快，风风火火的。这种时候就常常会让人感觉你比较强势、爱激动、反应快。但郑娟她是慢的、柔的，我要贴近她，语速就要慢一些，下意识的反应，要稍微迟钝一秒。

这和我的生活习惯几乎截然相反，所以饰演郑娟，对我来说难度是特别大的，我走近她的过程，比别的角色花的时间都要长。

最初在剧组的前半个月，我晚上收工之后回到床上躺着，就开始回顾一天的戏份，不断地去感受自己演得舒不舒服。我们演员常说，如果你演一个角色，自己都感觉不舒服的话，这个角色出来一定不好看。

所以前半个月，也是和自己“打架”的半个月，不断问身边工作人员，不断和导演、编剧沟通交流，一点点调整自己，接近郑娟。

但我很少会去看监视器。我怕看到镜头里的自己之后，把自己圈定住了。我希望自己能去真听、真感受，去抓人物当下最准确的一瞬间。演员拿到这个角色的时候，需要相对理性地去分析这个角色，这是保证大方向上不跑偏，但演员演戏的时候，可能需要感性一些，才能呈现出来最准确的状态。

尤其是一些相对来说情绪比较大的戏和矛盾冲突点的时候，我一般不太会提前预设怎么处理。

就像是知晓周秉昆入狱噩耗的那场戏，我没有掉眼泪，但我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感觉。听到消息的一瞬间，我手脚和头皮都是麻的，但是真的不想哭。那一瞬间满脑子的想法，是“我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真的遇到天大的事儿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要解决问题。

郑娟的强也来自于这儿，这种面对生活的态度。

就像她刚刚出场的那场戏。很多人说她美，为什么？

除了摄像拍出来的画面美，其实更多打动人的，是她那股劲儿。那个时候她刚刚遭遇了人生最艰难的事情，被强暴，肚子里有了孩子，丈夫也被枪毙，她一无所有了。家里还有瘦弱的老母亲和失明的弟弟，三座大山一下子全压在她肩上了。对那个时代的女性来说，这几乎是天灾。如果她脆弱一点的，可能就走上绝路了，或者就精神崩溃了。

但她在做什么？她把棉裤和被子洗了，宁愿光着腿坐在炕上，也要体体面面过新年，而且她还在穿山楂，想为家里挣点钱。

你看，她多坚强。

大家都说郑娟让人有保护欲，但是我不想她只是被人同情，我陪着她从20岁走到70岁，我感受得到她所有的美好和坚定，我希望大家尊重她的善良和对待生活的态度。

很多平凡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什么大成就，但她把自己的家庭经营得特别好，为自己的爱人、亲人努力地去生活，难道这样的人不是英雄？我觉得他们就是“平民英雄”。

郑娟也是，她应该被人尊重。

演好戏，去生活

这些年来，我演了很多年代剧，也演了很多当代剧。

年代剧跨度大，时间长，观众陪着她们走过一生，代入感和沉浸感都会更强。当代剧跨度小，话题强，观众的关注点可能就会转移到人设上来。

很多人会用一些标签去定义她们，比如说话带刺、走路带风的女强人。

在我眼里，她们从来都是不一样的人。就像这些年我演过的那些角色，《正青春》里的林睿，《爱的理想生活》里的温如雪，《幸福二重奏》里的廖莎，每个角色，都有她不一样的地方。

林睿是典型的女强人，干练、自信、果敢，一路坚定不移地走到职业的最顶端。温如雪虽然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实力，但她向往自由、追求浪漫，不用条条框框拘束自己。廖莎看似是个铁娘子，实际上外强中干，她努力想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好一点，但生活很坎坷。

对我来说，这些人都是基于真实生活而存在的。我身边有很多像林睿这样的人，我饰演她的时候，就会基于我了解的真实生活去创造。

可能演神仙，演古代的那些传奇人物，是另外一回事。你演真实的人，不管是哪个年代的，都要还原生活的本质。只不过可能人物生活中就是那么传奇，那么她就有一些经历是让大家觉得不太一样。但这也是基于这个人物的身份和背景。

用一两个标签就去概括她们，太草率了。

当然，生活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演。尤其是像年代剧里那些，没有具体可参考的生活流的戏份。

很多人以为，郑娟难演，难在她苦涩的一面。

但真正难的，恰恰不是这些戏剧冲突明显、情绪波动大的戏份。这种强冲突、强戏剧性的戏份，节奏到了那里，感情到位之后，眼泪自己就会流下来。需要花精力的，就是这个人物性格下，遇到那样事情她会怎么哭，是嚎啕大哭，还是不哭，这是表达人物心理和性格的一种方式。

真正难演的，其实是那些没有什么戏剧性的、生活流的戏份。比如说秉昆下班之后，我问他吃什么，他给我说说酱油厂发生了哪些事，我们俩一起泡个脚，聊聊闲天。

没什么情节，台词平平淡淡，对推动剧情发展的作用也微乎其微。但这恰恰是真正考验我对角色理解的地方。

因为大家都会在里面找到一些自己或者身边人的影子。这就是所谓的共情。这时候其实演的就是一种人物关系，不论是夫妻还是其他关系，人物关系准确了，观众才会感觉熟悉，如果你的人物关系不准确，大家又要看什么呢？

所以我一直认为，一个演员理解角色，从来没有什么捷径可走。演员最能体会角色的方式，就是去生活。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家旁边的花鸟鱼市场，买了一棵小树。闲着的时候，我挺乐意到处走走，看看人群。疫情期间可能在家时间会更久，那我就陪陪家人，健健身，这就是一种充电。

说到底，演员这个职业，就是在演人，演人的状态、生活、人物之间的关系，没有生活，何来演戏呢？

再启程

这些年来，被观众和行业认可，拿到了一些奖项。我很骄傲，不是骄傲自己获得的成就，而是这么多年了，我还一直在这条路上。

不是所有人都能那么幸运，从事的工作就是自己的爱好，演的都是自己想演的角色，并且能得到大众的支持。只不过，相比于曾经，现在我的顾虑会更少，我也能更熟练地去驾驭角色。

郑娟是从二十多岁到七十岁，我现在可以演。但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曾遇到过一个特别好的机会，是一部古装剧，从十几岁演到七八十。对于年轻演员来说，这个机会很难得，但我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用后来的话来说，其实是放弃了一个特别好的大女主机会。

但我就是觉得自己演不了，以我当时的年纪和阅历，可能顶多撑到四十岁，再往后就演不了了。

所以我也很赞同一种说法——演员到什么阶段就该演什么年龄的角色。

当然，在适合我的年龄层里，我会比过去的自己更有底气。

之前在部队，我接受任务去演《卫生队的故事》，最初的时候我心里特别怵。没演过情景喜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喜剧天分，是到了剧组，和那么多好的演员相处之后，我才慢慢找回信心，找到节奏的。

这种害怕的情绪，现在很少会出现了。

前些年，选到一个各个方面都很心仪的角色，是一件特别艰难的事情。

演《鸡毛飞上天》的时候，其实我们特别不被看好。这部戏是2016年拍的，2017年播。它不是什么大热的题材，我和张译也不是什么能扛流量的演员。但我演完，我就知道这剧一定能成，这种感觉特别强烈。

一个行业的发展都是有一个过程的，起起伏伏挺正常。时间会证明观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慢慢的该走的走，该留的留，是一个非常自然的现象。我演好自己的戏就好。

所以，现在没有尝试过的角色，我都想去试试。比如悬疑剧，前一段时间宋佳演了个女刑警，发照片给我看，感觉可真酷。

也不论是主角还是配角。2004年，在《幸福像花儿一样》里我演女二号。同期也有女一号的剧本找过来，但我就喜欢大梅这个角色，那么我就愿意去放弃一些好听的名头。

其实当时我也是刚刚出道不久，只有一部《历史的天空》比较出名，还需要演主角巩固位置。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我自己并不知道这样对还是不对，说不定因为这些执拗的选择走了不少弯路。

但热爱这件事其实就是没那么讲道理。演员的一生，大部分时间是和角色相处。如果我一直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么只会消耗自己，我希望跟角色在灵魂上是有共鸣的，这样几个月的辛苦，就都会有回报的。

所以，我现在可以很坚定地说，不论主角配角，不论正派反派，只要我喜欢。当时我不需要靠女一号去证明我是谁，现在更不需要。

【文/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