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夫婿称驸马,源于魏晋时期何晏、杜预、王济等,以帝婿的身份授官驸马都尉,后世因袭沿革成为定例。那郡主——也就是亲王之女的夫婿,怎么称呼呢?估计很多人会回答——郡马。然而“郡马”只是民间俗称,并非官方正式称谓。它是由公主之驸马演变而来,因亲王之女一般被封为郡主,故俗称其夫婿为郡马。
与驸马不同,对郡主夫婿的称呼是多变的,宋元以前的历朝历代并不存在统一的称呼,而是以其官职相称,直到明代才有了统一的称呼——仪宾。一般人看来抱得美人归,成为王府仪宾,无疑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下子就成为了特权阶层,可以少奋斗三十年,堪称人生赢家。事实上是否如此呢?
今天我们就来聊聊明代的这群郡马爷。
宗室赘婿——宗人府仪宾
仪宾,取“仪从宗亲之国宾”之意,全称宗人府仪宾,在明代并非单指郡主的夫婿。
与男性宗室成员一样,明代的女性宗室依据其父亲的等级不同,拥有不同的封号。皇帝的女儿封公主,亲王及太子的女儿封郡主,郡王女儿封县主,镇国将军女儿封郡君,辅国将军女儿封县君,奉国将军女儿封乡君。至于更低一级的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和奉国中尉之女,则统称为宗室宗女。
作为宗室女性的配偶,依据妻子的爵位不同,可以分成三大阶层,分别为驸马、仪宾和宗婿。驸马对应公主,宗婿对应宗女,而仪宾则对应各级主、君,即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的夫婿统称仪宾,又可细分为亲王府仪宾(郡主仪宾)和郡王府仪宾(县主仪宾)以及将军府仪宾。
仪宾乃是宗室的姻亲,为明王朝国戚的一种。明太祖朱元璋在《皇明祖训》的首章中,开宗明义地将皇后家、皇妃家、东宫妃家、王妃家、郡王妃家、驸马家、仪宾家,以及魏国公家(徐达)、曹国公家(李文忠)、信国公家(汤和)、西平侯家(沐英)、武定侯家(郭英)这开国五大功臣之家,列为皇亲国戚,拥有众多特权。
“皇亲国戚有犯,在嗣君自决,除谋逆不赦外,其余所犯,轻者与在京诸亲会议,重者与在外诸王及在京诸亲会议,皆取自于上裁,其所犯之家,止许司法举奏,并不许司法拿问。”(《皇明祖训·首章》)
明初,对仪宾的择取并没有过多的要求,只要年龄合适、身体健康、家世清白即可。这一时期,成为仪宾不仅是一种荣耀,还可拥有种种实权,因此勋贵之家也会与皇室联姻,让子弟成为仪宾。如长兴侯耿炳文之子耿璇,配懿文太子朱标的长女江都郡主;中山武宁王徐达之孙,徐添福之子徐茂先,配周定王朱橚次女兰阳郡主;安陆侯杰之弟吴伦,配秦愍王朱樉长女蒲城郡主。当然更多的是平民百姓。
老朱为了让自己的孙女孙女婿婚姻美满,不需要为五斗米而折腰,给予了种种补助措施。
“更定公主、郡主、封号、婚礼及驸马、仪宾品秩。皇姑曰大长公主,皇姊妹曰长公主,皇女曰公主,亲王女曰郡主,郡主女曰县主,郡主孙女曰郡君,郡王曾孙女曰县君,郡王玄孙女曰乡君;靖江王府比正枝郡王递减一等,女称郡君。自公主以上俱授册,郡主以下俱授诰命,公主夫曰驸马都尉,禄秩依前比从一品,自郡主夫至乡君夫皆称宗人府仪宾,其禄秩各递减一等,散官照品级授。”(《明太祖实录》)
只要被选为仪宾,不管你此前是什么出身,有无官职在身,都会被授予相应的“禄秩”,即官吏食禄的品级。驸马的禄秩为从一品,按照降杀一等的原则,亲王府仪宾会被授予从二品的中奉大大散官阶,郡王府仪宾会被授予从二品的亚中大大散官阶,将军府仪宾按品级依次授予朝列大夫、奉训大夫、承务郎的散官阶。各级仪宾能够享受对对应俸禄:
“郡主及仪宾食禄米八百石。县主及仪宾食禄米六百石。郡君及仪宾食禄米四百石。县君及仪宾食禄米三百石。乡君及仪宾食禄米二百石。”(《皇明祖训·供用》)
不仅如此,在成婚前,朝廷还会出钱帮忙修建供仪宾夫妇居住的府邸——仪宾府,并赐予众多供驱使的仆役。
享受了这么多好处,自然不会没有付出的。
与公主、驸马的关系一样,仪宾得向郡县乡主、君,也就是自己的妻子行臣礼。成婚后,为让郡县乡主、君们头上少个太上皇,生活得舒心,仪宾必须生活在专门为他们修建的仪宾府邸之中,终身不得回籍,不得与父母同住。可以说仪宾虽是国戚,可在宗室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除却可以参与本宗族的活动,所生子女随父姓这少数几点外,与民间的上门女婿无异,堪称宗室赘婿。
故此《明史》在描述发生在崇祯十二年(1639年)的济南之屠时,对死难的德王府仪宾陈凤仪身份介绍中有“选为仪宾,入赘王府”之语,直言仪宾就是宗室赘婿。
一杯酒引发的血案
靖难之后,吸取了侄子强硬削藩而亡教训的明成祖朱棣,实施柔性削藩,将藩王手中的兵权等大多数实权收回,将宗室圈禁在藩国所在城池的城墙之内当猪养。老丈人们风光不再,形如赘婿的仪宾地位自然也一落千丈。而仪宾的择取范围也变得相当狭小,必须从王府所在的本地子弟中,择取“家道清白,人物俊秀”者充任。一旦成为仪宾,从此可以和科举,和仕途说再见。嗯,是再也不见得那种“再见”。
如此种种,自然让当地的有识才俊视仪宾为猛虎,只有不求上进混吃等死者才愿意,以至于亲王的女儿也愁嫁。为了嫁女,宗室的准丈人们不得不放低标准,使得很多不符合标准者被选为仪宾。
“夫仪宾之家皆素封之家,其意在联姻王室以为贵重”。诚如万历朝首辅李廷机所言,此时愿意当仪宾的几乎皆为贪图“贵重”的攀龙附凤之辈,继而王府方面又教导无方,导致仪宾违法乱纪者层出不穷,仗着特权横行无忌只能算小事,杀人放火也大有人在。
“壬寅,监察御史文贵言天下各王府仪宾类多不法,盖缘选婚之初择之既不审,授官之后教之复无法。今后乞令各府长史教授等官训诲之,巡抚、巡按官禁约之。若仍蹈前非,及选婚不审者,各治以罪。礼部议其言有理。从之。”(《明孝宗实录》)
明英宗天顺年间,代藩就发生了一起因一杯酒,而导致两位仪宾被革职的闹剧。故事的主角为居顺郡主仪宾许琮和晋宁郡主仪宾徐廙,以《明英宗实录·废帝郕戾王附录》“景泰元年九月丁未”条记载观之,两人皆是代隐王朱仕壥的女婿,为连襟关系。
“丁未……给代府定安王成鏻岁禄二千石。居顺郡主并仪宾许琮,晋宁郡主并仪宾徐廙,文成郡主并仪宾刘文,岁禄俱八百石。米钞中半支给。”
事情的导火索为定安王朱成鏻的生辰宴。
朱成鏻生辰当天,许琮与居顺郡主夫妇前往祝贺。席间,因许琮不胜酒力,找了个借口脱身而去。见许琮许久不回,朱成鏻清楚他这是借口遁了,于是派人去寻。结果非但人没回来,派出的侍者还声称自己被赶了出来。
这打狗还看主人呢,分明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啊,朱成鏻气得破口大骂。谁知还在场的居顺郡主伉俪情深,眼见丈夫受辱,当即拍案而起,不甘示弱地与朱成鏻对骂起来。一时间,安定王府内詈骂声迭起,好好地一场生辰宴自然不欢而散。
他许琮不过是我王家一地位低下的赘婿尔,你一个郡主竟然为了一个赘婿,跟我堂堂天潢贵胄出身的郡王对骂,还有没有尊卑了?生辰宴被搞砸了的朱成鏻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实在气不通的他跑到代王朱仕壥面前,声称居顺郡主与府中家人私通。
即便是在社会昌明、思想开放的当下,搞婚外情也是一种不名誉的行为,会受到舆论的谴责。在明代这个对女性进行压迫的巅峰期,女性与人通奸,可不仅仅面临受到舆论谴责那么简单了,一个不好就会被浸猪笼。何况是与身为奴仆的家人通奸,这对堂堂皇室贵女的居顺郡主来说,简直是不可承受之重。
是以居顺郡主闻讯,哭哭啼啼地跑到朱仕壥面前喊冤,表示朱成鏻他无耻、下贱,不顾两人的血缘关系,见色起意馋自己身子,被自己义正言辞的拒绝后,竟然跑父王这边进行诬告。
朱仕壥既是定安王与居顺郡主生父,又是代藩的大家长,他们之间出现争端,本应该由他来进行调查,扬善惩恶,从中调解。可我们的朱仕壥殿下,因幼年的心理创伤养成了懦弱、不敢任事的性格,加上他本就不待见朱成鏻这个儿子,因而更是懒得管这些烂事,直接将两人的情况通过奏折上报朝廷,将矛盾向上一交了事。
摊上这样一个亲王,明英宗也是无语得很,可既然朱仕壥不愿管,他这个宗室最大的家长就不能不管了。于是他一方面接过此事,派出由司礼监左少监怀恩,驸马都尉石璟,锦衣卫千户冯珤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进驻大同,彻查此事;另一方面下敕书给代王,对他的不作为进行严厉批判。
“甲辰。敕代王仕壥曰:近因王奏缴到定安王并居顺郡主仪宾许琮互相讦告,非理情词不止一端。王为亲父,平日不能教训子女,使遵礼法,以致骨肉讎嫌如此。及定安王与许琮俱于王处讦告,在王自合严加惩治,岂可闻于朝廷。今既举发,不可不见明白,特差司礼监左少监怀恩,驸马都尉石璟,及锦衣卫千户冯珤前来王处整理。”(《明英宗实录》)
对主案犯朱成鏻、居顺郡主、许琮三人,不管是明英宗,还是办案组,都做出了区分对待。仪宾虽然是皇亲国戚,相对于常人现有众多特权,若是参加朝会,可以与将军一道位列侯爵之下,伯爵之上。然而面对定安王这种宗室成员,仪宾毕竟只能算形同赘婿的外人,故而受到的待遇只能等而下之。调查之时,朱成鏻由代王负责将其召到王府进行闻讯,而许琮的待遇则是“拘许琮等一干人证到府”,也即被当做嫌疑犯给羁押了。审问结束,不管有罪没罪,“令定安王并居顺郡主听候发落,先将许琮等差人押解来京处治”。
审问的最终结果为,朱成鏻与居顺郡主指责对方之事为相互攀诬,朱成鏻控告仪宾许琮之事多数为诬告,但有数条确有其事:一、许琮家室并不清白,婚前欠了一屁股债,因此婚后立马将郡主所得赐银器拿出去还债;二、许琮买平民于(上斌下金)为奴仆,事后公然与其妻通奸,在他的支持下于妻甚至能与郡主共乘肩舆出入;三、许琮多次与府中歌妓淫乐。
此行此举哪有半点将皇家放在眼里,明英宗心中大怒,先是将许琮打入锦衣卫诏狱,随即交由都察院论处。
都察院谈论过后,上报明英宗称许琮之罪当“赎徒”,即可以交纳钱物以减免徒刑。最终明英宗做出决断,准许许琮赎徒,但罢免了其中奉大夫的散官阶。
至于攀诬居顺郡主和许琮的朱成鏻,毕竟是宗室子弟,朝廷给予了相当的优待,明英宗只是下了一封训斥敕书,警告再不悔改必严惩不贷就算了事。
“尔为宗室之亲,身居王爵,一言一动自合循礼守法,敦睦亲族,如何辄效无赖小人捏词妄告诬枉。平人尚且不可,况居顺郡主系尔宗亲,尔乃不念骨肉,不顾长幼,敢以秽恶情词驾空污辱。此事尚忍为之,则何事不可忍为?以祖宗大法论之,本不可容,但原尔心不能惩忿,陷此非理,姑从宽贷。自今以后宜痛自改悔,务遵礼法,以保名爵。如或不知警省,仍蹈前愆,罪加尔身,虽悔何及?尔其戒之慎之。”(《明英宗实录》)
至于许琮的连襟徐廙,算是被这一事件殃及的池鱼,被风暴尾巴扫到的倒霉蛋。
徐廙因曾与许琮有过借贷关系而生出嫌隙,一直想对其进行报复。朱成鏻攻讦许琮时,自认找到机会的他,也上疏为朱成鏻作伪证。专案组抵达大同后,他作为涉案相关人员,也被押送入代王府,进行问询,结果自然是被查出其言多有不实。
徐廙只是仪宾,而非宗室,终究无法享受朱成鏻的待遇。事后法司申请先将他羁押在狱,获得明英宗的同意。法司在综合考虑后,作出令其赎徒,交还司职的初步判决。
可明英宗认为,放在往常这一判决量刑恰当,但徐廙身为仪宾,竟干出“离间亲亲、谗毁郡主”之事,不可以常律处之。遂于天顺五年(1461年)四月,也就是对许琮、朱成鏻宣判的当月,作出令徐廙赎徒,并罢免其散官阶的最终判决。
徐廙毕竟只是从犯,如此判决过于严厉,故当年七月,气消的明英宗又下旨恢复了其官职。
阿越说
仪宾说好听了是宗室女婿,皇亲国戚,说难听点就是被困在围城之中的囚徒。注意“城”是真实的城,而非心中之城。宣德以后,亲王的藩地被限制在封地城池之内,又有非奉旨不得擅离藩地的限制,所以藩地的城池有多大,他们的活动范围就有多大。宗室如此,地位等而下之的仪宾自然更是如此。加之成为仪宾之后,仕途从此断绝,故此稍有雄心壮志的士人,皆不愿为之。所以明朝的公主愁嫁,明朝的郡主更愁嫁,想要穿越明代当郡主不是那么好玩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