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光着脚蹒跚地走着,不得已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到周量的身上。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与男人有这么亲密的举动,他身上不知名的香水味盖住了他本身的味道。
一个即便年过四十都注意打扮自己的男人,说实话,我不是很反感。
电梯悄无声息地上升,除了刚开始有点眩晕外,现在还算平稳。他一只手拿着我的劣质书包,另一只手则扶着我的腰部,让我靠向他。我微微低头,刚好看见他隆起的腹部。
即便对他不反感,我也不能欺骗自己,他笑起来眼睛周围确实会布满很深的皱纹,他确实是一个发了福的中年男人。
那晚是我的第一次,在一个住宿费非常昂贵的五星级酒店。他跟我介绍说,地毯是德国进口的,桌椅是英国进口的,浴室里都是镀金的。
「怎么样,喜欢吗?」他问我。
我点头,未言语。
「我不会亏待你的。」刚说完他的一张嘴就往我脸上凑,我不由自主地躲避,他却一把托住我的后脑勺,不给我任何退缩的机会。
他的毛孔近距离看有些丑陋,我只好心不在焉地看向一边,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挂着名画,而落地窗外是一览无遗的万家灯火。
他有点粗鲁,没有多少前戏,我疼得开口大叫。他看到出血,整个人显得十分兴奋,之前的斯文成了彻底的伪装。
在大到似乎没有边际的床上,周量任我疼得死去活来,哭得撕心裂肺。一次又一次索要中,我暗自下定决心,明天我一定要跟他终止关系。
但当我第二天醒来,他温柔地给我上药、送我钻石项链时,我犹豫了。
我叫蒋艾,周量名义上的女朋友,实际上是被他包养的「金丝雀」。
我今年十九岁,名牌大学的大一新生,在商学院念金融。我的舍友们见我的第一面便形容我质朴,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那语气原来是嘲讽。
「你怎么会念金融啊?」
我有些怯懦地说道:「因为……因为喜欢。」
她们掩面而笑,谈话终止。
我的脸似针扎一样,火辣辣地疼,选择商学院,无非是觉得离钱近,赚钱容易些。可还没开始上课,我便有些后悔自己选的专业,我是不是应该选择更适合的专业,比如农业?
假期的时候,父母帮我凑上学的钱,父亲伛偻着身子叹气:「唉,大学的学费这么高。」他的话音刚落,我的眼泪「哗」地一下便流下来了。
那样的心情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到的。无可奈何的生之艰辛,是我从小便知晓的世界上唯一的真实不虚。于是才有了无数次的暗自发誓,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
我要到大学拿奖学金,要工作赚钱,要成为父母的骄傲。
我把所有的希冀都寄托到了那个遥远的、陌生的、繁华的城市。
可当我满怀期待地填写着助学金、奖学金、助学贷款的表格时,却被班里的团支书告知:「蒋艾,你不用填了,名单上没有你。」
「啊,没有我?」
我刚想再问句为什么的时候,旁边的同学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跟我说:「他们给老师送礼啦!」
脑袋「嗡」地一下,原来这些东西竟是暗箱操作。我有些失望地盯着忙里忙外的班长团支书,他们都嚼着口香糖,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埋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可是,他们家里的条件明明很好啊。」
「哪有人嫌钱多的呀!」同学说话的语气轻松又诙谐,仿佛在谈论无关紧要的事情。说罢,我和她告别,一个人沿着绿草茵茵的街道一直走,路过学校里一座又一座的教学楼。
我仰起头看见天空上的云层炸裂,有阳光从缝隙中透下来,就像镶着金边一样。须臾之间,是否大片的阳光都会洒落?
我找了大约四份工作,每天饭点在学校餐厅卖菜、周末去辅导班做老师、晚上去超市做促销员,以及给我们学校旁的教育机构做代理。
我每天做得都是这样重复而又琐碎的事情,这些工作充其量刚刚支付起我的生活费,至于学费还遥遥无期。
但是生活即便再苦,我都能安心地睡着,睡醒了我就去战斗,我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复杂的人。
直到某一天,父亲给我打电话,吞吞吐吐地问我过得怎么样时,我隐约意识到家里可能出事了。
果不其然,母亲病倒了,穷人最怕的事情大概就是生病了。
挂掉电话后,我在宿舍楼的窄道里嚎啕大哭,突然意识到,人生最残酷的也许不是经历风雨才能见到彩虹,而是就算经历了风雨,也不见得可以见到丁点儿彩虹。
那天夜里,我已经写好了退学申请,就在第二天准备去交给班主任的时候,我收到了同学的一条消息。
是一条招聘广告,她拍照片给我,她说:「我今天逛街偶然看见的,你可以去看看。」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是一条招聘服务生的广告,一天一千元。
「怎么这么高,不会是骗人的吧?」
「我也不知道,有可能是西餐厅呢。」
她发完消息后,我的心里冒起密密麻麻的小火花,瞬时便燃起了希望。
为了面试,我特意借了一套衣服,转了两辆车,走过几个东拐西拐的路口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一个印着 WAIT 的牌子旁,是一面会变色的墙壁,风吹过是紫色,风再吹过又变成了蓝色,定睛一看,原来墙壁是由一块又一块的亮片组成的。
看起来这么高级的地方,难怪工资这么高。
踏入那个门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犹豫,因为那一刻的我根本不会想到,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一楼的大厅几乎是空置的,黄白相间的地面砖,外加一些好看的摆置,我告诉接待人员我是来应聘的。
「这边请。」那人的态度很好。
我被带到了一个办公室,很平常,深棕色的书橱和桌椅,坐在椅子上的那个男人指了指他的对面,说:「请坐。」
他问了我的年龄、职业、特长,我问了他具体的工作和薪资,这一切的程序自然到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他告诉我,在这里我可以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我服务他们的同时,可以跟他们聊天,而且在聊天中我会学到很多书本上没有的知识。他说,这份工作是一份无比锻炼人的工作。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倒不是他说的多么冠冕堂皇,而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我和他一直在两个频道上,他说的此服务非彼服务。
WAIT 其实是一个声色场所,而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因为我已经跟 WAIT 签订了合同。
当第一笔钱打到我卡上的时候,恐惧已经淹没了我的喉咙,可是这么不光彩的事儿,我谁都不敢说。
工作时间是周末,而前五天我每天都活在心惊胆战中,生怕周末的来临。WAIT 的工作地点是在地下一层和二层,负一层是公共区,负二层是包间。
起初我被分给了一个叫箐姐的人,她的衣服上绣着精美的刺绣图案,而从那些镂空的花瓣中,我隐约看见了她并不怎么白皙的肌肤。
菁姐的妆容恰到好处,五官显得立体,我实在猜不到她的年龄,她一张脸上也是冷冰冰的,对我的态度不算好。
我卖的第一瓶酒是 Hennessy,陪的第一个客人是房地产公司老总。因为喝不了很烈的酒,所以一直咳,然后不小心吐在了客人的身上,花了三天的工资赔了他一身衣服。
做得不好是会被辞退的,体检报告不合格也是会被辞退的,我当时萌生了故意不好好做或者在体检报告上动手脚的念头,但我还没来得及实施自己的计划便被老板告知,有人看上我了。
那个人就是周量。
我从负一层转到了负二层,周量成了我的老客户。
周量戴一副银质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他和我像朋友一样相处着,有时会给我讲他年轻时打拼的趣事,有时也会询问我的课业情况,我们有时甚至还聊电影聊音乐。
我不怀疑他的见解和学识,也不否认我从和他的聊天中收获颇多,我对他渐渐放松了警惕。
后来的某一天,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在一起,他说他喜欢我。我以不想耽误学业为由,当场回绝。
回绝后,WAIT 的老板找到我,他开门见山道他跟周量是老朋友,希望我可以考虑考虑。并且毫不隐晦地说,现在的名牌大学生很值钱,大家都想找一个高学历的。
「周总给你开出的价是一月五千,或者一次五百,你可以综合考量。」WAIT 老板说话的那一瞬间恍如时光交错,我像一个被拿出来卖的商品,从此我的人生露出敝屣的本色。
暖气热流扑面而来,当时的我却浑身冒冷汗。WAIT 的老板依旧在我对面滔滔不绝,我拼命告诉自己他不是在跟我讲话,但他的每一句话我都毫不遗漏地必听无疑。
「周总说,他会在你们学校附近给你租一套房子,时间以你的意愿为主。在这期间,你不能跟任何男性接触,也不能向任何人透漏你们的关系。」
「我……我目前没有这个想法。」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热辣和酸楚,就像被突然撞到了鼻子一样。
「蒋艾,你不用面露难色,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在生活面前,道德都是虚伪的。」他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像看戏一样看着我。
而我盯着那只刻着 WAIT 字样的金属烟灰缸,一点点燃升绝望。我想起我付不起的学费,想起母亲高昂的医药费,想起我捉襟见肘的生活,我觉得我的喉咙哽住了。
他说得对,在穷人的世界里,有的只是不甚彻底的道德观念,饭都吃不下去了,道德不过是虚伪的面容。
我很容易地便被老板说服,签完协议后,我又发现了那只摆在桌子上的烟灰缸,明明没有烟蒂,却为何冒着袅袅的白烟?
我昏睡在桌子上的那一刻才知,原来我被人下了药,这个世界是不容许一个弱小的人说「不」的。
我醒来的时候,落日的余晖刚好穿过黑色的窗棂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浅淡的影。周量在床边,语调温柔地跟我说带我去一个地方。
我仍有些昏昏欲睡,于是任由他揽着我,直到他贯穿我身体的那一刻,我才彻底地清醒,继而是无限的绝望,那些冷冰冰的空气让我相信了挣扎的徒然。
第二天再醒来时,已经没有了前一夜歇斯底里的恨意,倒是多了些认命的成分。尤其是周量为我戴上钻石项链时,我自欺欺人地想,一次和多次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人要是堕落了,那可能就是彻底堕落了。
我被包养的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展开。
周量为我买了昂贵的羊毛大衣,尺寸大得可以盖到我的小腿中部。那可能是我穿过的最保暖的衣服,可是我却觉得那年冬天是二十年来最冷的冬天,冷,而且没有生机。
我把一万块钱打给父亲,告诉他学校发了奖学金。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沙哑,像个刚哭过的孩子。
「你不要担心了,你妈的病快好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肺里挤出了一个「好」字。我正处于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但我必须将这个秘密咽在肚子里,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这也是那些老板愿意找大学生的原因之一,因为我们丢不起这个人,因为顾虑很多事情,所以格外听话。
周量工作上遇见不顺常拿我发泄,发泄完了再用物质补偿我。那是一段没有尊严亦没有快乐的时光。
可人类的伟大之处,就是能接受一切境遇,当我对这一切反抗不了时,那就接受,从内而外。渐渐地,自己的观念就发生彻底的改变。
他打我骂我,我都能用无数个借口宽慰自己,而他对我的一丁点儿好,我都觉得是对我格外的恩赐。
周量已经不止一次夸过我听话了,我不向他讨要任何东西,不打听他任何私事,不要求他公开我的身份,甚至我比他更害怕被别人看见。
他越来越喜欢来找我,也越来越愿意在我身上花钱。
有一天,我跟他提出我想回家时,他还亲自送我去火车站,给我拿行李,为我买票。跟在他身边的我,那一刻是有些动容的,暂且不谈我和他的关系,他就像我在这里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一样。
其实女人需要的无非只有一种男人,那就是有一个可以供女人倚靠的肩膀。
我发自内心地跟周量说了一句谢谢。
回到家后,常收到陆齐的短信。陆齐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他本应给班里同学发关于学习上的消息,但我老觉得他对我太殷勤了些。
直到我回校,他跟我坦白,他说他喜欢我。我惊讶地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的眼睛。在跟社会上那么多「老派」的人接触后,我发现陆齐的眼神是那么的清澈而善良。
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我,听到这样的告白,心里涌起的第一情绪是感动,可随即便想起了我和周量签过的协议:在被他包养的期间,我不能和任何男性有亲密联系,否则就算毁约,我要赔偿他双倍的价钱。
于是,我看起来十分富有诚意地告诉陆齐,我有男朋友了。
「我们可以公平竞争。」他急急地说。
「不,我很爱他。」这句违心的话在我听起来就像烂掉的葡萄一样令人作呕,但在陆齐听来,大概甜腻而浓郁吧。
即便我明确地拒绝了陆齐,他仍不死心似的,处处维护和关心我,但度把握得很好,让我没什么可以反驳的理由,我也就任他去了。
偶尔,陆齐的一些举动,会在我心上泛起点点涟漪。
周量开始带我去一些高级场所,跟在他身边,我见识了上流社会,好像我也是名媛一样。我哪里还顾得什么学业,逃课已经是家常便饭,我的生活每天都跟过节似的,流光溢彩。
有不少同学大概也惊讶我的变化,我浑身上下全是名牌,我说话越来越有底气,我的舍友在我的面前再也不能趾高气扬。
奖学金、助学金也终于有了我的份,虽然我的成绩早已一落千丈,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早已深谙其中套路。
有同学在我身后议论纷纷,但真实原因他们谁都不知道,反观我,我早已没有了起初的紧张和羞愧感。
当时已经是夏天,我渐渐爱上了这样有些奢靡的生活。周量有时还会带我出国,我们一起去圣厄斯塔什教堂,看周围都是外国人陌生的面孔,光影、声音、气味组成一幅又一幅的画,我迷失在一片祥和的快乐中。
我回过头,用右手牵住周量的左手,手指插在他的手指中间,开心地举起来。然后不经意间看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一个并不起眼的戒指,偶尔地提醒我,我在做一件多么不道德的事。
是在机场时偶然碰见陆齐的,我当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还不能让周量看出一丁点异样,于是我继续任由周量揽着我,继续佯装在认真听他讲话。
我确信陆齐是看见我了,但他装作不认识我,径自地从我和周量的身边经过。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紧张起来,生怕他把我的秘密公之于众。
防止受制于人,我主动找了陆齐,信手拈来一个谎言:「那天我去机场接我叔叔,看见了一个人和你好像啊!」
「嗯,哪天?」
我跟他描述了一下大体情况,他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装的,我心里便也放松了警惕。
之后我和他一起吃了饭,看了电影,他兴致高昂,似乎很开心。我嘴角露一抹嘲讽的笑,像陆齐这么单纯的男生真的不多见了,我稍稍施舍,他便如此感激涕零。
见过了这么多是是非非,我也从当初那个淳朴的少女,变成了玩弄人间的高手。即便我变得复杂、世故、浑浊又如何?我有钱,我可以享受那么多别人享受不了的事。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名利追逐场,那么多人活生生地在这里存在着,生老病死,贪嗔痴恋。没有人欠你什么,你想要的一切都要自己去争取,不择手段。
回去时,我们经过许多店铺,陆齐在我右边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我却自顾向店铺的窗户上寻找我的影子,那个精致而又优雅的影子,在一扇扇大同小异的玻璃上早已忽视了我内心的自私
事情发生得挺突然的,和周量从巴黎回来的一周后,有人突然来家里敲门。
陌生女人说是收电费的,我毫不设防地将门打开,然后一个女人突然变成了四个女人。她们涌进屋来,把我往死里打,一边打嘴里还一边不干不净地骂:「臭婊子。」
从她们的口中我得知,派她们来的是周夫人。原来纸是包不住火的,即便再怎么小心翼翼,还是有败露的一天。
我被她们脱光了衣服,高跟鞋踢在身上钻心地疼,身上大概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了,大约还剩最后一口气儿的时候,我被陆齐救下了,浑身赤裸而又伤痕累累地晕倒在他的怀里。
没想到,最后救我的竟是那个我一直看不起和不喜欢的陆齐。
我恢复意识大约是三天之后,在医院的病床上,身子一动便火辣辣地疼,而陆齐趴在我的床边睡得安稳,他的嘴唇随着呼吸的节奏翕动,看着他细薄的眼帘、蜷缩的身子以及明显易见的手部血管,我的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柔软的。
「你醒了?」陆齐醒来后抬头问我,两颊的皮肤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格外光润干净,眼睛里是安静柔和的光。
我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声音,还带着些腥咸的味道,那天我大概吐血了。于是,我只好冲陆齐小幅度点点头。
他为我找医生,为我准备饭,忙前忙后事无巨细。我常常看着他的身影陷入温暖的恍惚,就像走进树林深处发现迷路的我,突然看见了光亮。
住院期间,周量一次性打给我五万块,并且告诉我不要再跟他联系了。那语气就像我是一袋他迫不及待要扔掉的垃圾一样。
我出事之后,周量一直都在做缩头乌龟,恨不得立即跟我撇清关系。我明白,老婆只有一个,情人却可以随意换。没有哪个人傻到因为一个「小三」毁掉自己外表光鲜亮丽的婚姻。
想到这,内心只有悲凉。
不过这也没什么,我和他在一起不就是为了钱吗?而且周量很大方,一把给了我五万,够我安安稳稳念完大学了。
这一顿打,挺值的。我自欺欺人地想。
「怕你无聊,给你拿了几本杂志解闷儿。」下课后的陆齐又来医院陪我,我有些感激地看着他,嘴角扬起诚意的笑。
关于我被包养的事,陆齐缄口不提,我知道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和维护我。处在最无助时刻的我,很容易就对陆齐倾了心,但我不会告诉他,也不会跟他在一起,因为他值得更好的女孩。
医院是一个极端的地方,白天白得炫目,晚上黑得让人心生绝望。我开始不分昼夜地做噩梦,总觉得我的骨骼在幽幽蓝焰里被烧得噼啪作响,蓝焰上方的烟雾里印着周量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和他丑陋的生殖器。
我人生的这张纸上,已经不小心洒了一滩墨水,任我如何努力,这滩墨水也将永远陪着我。
「陆齐,我出院后会好好学习,好好生活。」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声音不大,但是吐字清晰,说给陆齐也说给自己。
「嗯,好。」陆齐的回答声小得像蚊子哼哼,而他的目光也带着些许闪躲。
刚想问他怎么了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班主任打来的,她问我还有没有大碍,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嗯嗯啊啊地回答说:「快了。」刚想谢谢班主任的关心时,班主任道出了打电话的主要目的——学校让我退学,因为我的事情给学校造成了恶劣的影响。
我整个人怔住,那一刻感觉血液都凝固了。我被人打的视频竟然连续两天成为微博热门,而且学校贴吧、网站也全都是关于我的不光彩事迹。
我被别人包养的事情,原来早已经人尽皆知了。而我在医院这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竟然全然不知。
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我连流泪都不会了,只想去死。
我两眼空洞地看着网上对我一片又一片的骂声,「败类」「婊子」这种词都算好听的。我开始不吃不喝,把骂语当做食粮。
还是陆齐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别看了。」他的眼神里,有心疼,还有那么一点愧疚?
「陆齐,我是不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退学手续是陆齐帮我办的,我已经没脸回到学校。我出院后住的房子也是陆齐帮我租的,他一次又一次救下想要轻生的我。
他有时会抱我,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我,仿佛我是新生的、创造性的爱。
直到有一天,他的手机不小心落在这里,来信息后我下意识地打开,是一条转账提醒,发件人是王芳。
我顿时便觉得五雷轰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名字,王芳就是周夫人。之后我又鬼使神差地用他的手机打开贴吧,学院网站。
他的登录信息,正是 K,那个发布我被打视频的人。
陆齐为什么要害我?
「啊!」我大叫一声,然后把手机扔到墙角,手机顿时摔得稀碎,既而我又把能砸的东西都砸掉了,望着狼藉的一片,似乎都比不上我狼狈。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陆齐看起来明明那么善良和澄澈啊,原来善良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心狠手辣的心。而这个世界上,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呢,又到底会不会有善的存在?
这时,陆齐回来找手机,他环视了四周,有些惊讶。然后走到满手是血的我的身边,轻声问了句:「蒋艾,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气息断断续续道:「陆齐,你是我的光啊,是我的信仰啊,你怎么能也这样对我呢?」
他的眼神暗下去,没说话。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有目的地接近我?」
他轻轻点头,算是默认。
我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的喉咙动了动,然后开口说了一个字:「钱。」
他话音刚落,我便大笑起来,像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扑向他大叫:「因为钱,你把我的人生都毁了!」手上的鲜血染了他满身,之后我用力推开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屋外跑去。
他追来,在我身后大喊:「那你呢?你不是一样在破坏着别人的家庭!」听到他说这个,我突然停了下来,趁此空隙,陆齐站到我前面。
他注视着我,一字一字地说道:「不是我也会是别人的。」
我失言哑笑,陆齐倒是说了句大实话,在我决定做小三的那一刻起,就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才是。我怎么可能斗得过原配夫人,她可以雇佣任何一个人。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可我宁愿是别人,而不是陆齐。
「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陆齐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而是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道路旁绿荫缭绕,点点阳光洒落他肩上,我嘴里含着淡淡的笑,一直目送他,他是否也踏入了迷途?
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因为母亲的离世而告终,父母当时瞒了我,母亲得的是癌症,从未有过痊愈这一说。
我在医院陪母亲度过了最后的时光,那一个病房里都是和母亲得相同病的人,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生死。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包括我的母亲看起来都平静极了,没有恐惧亦没有焦虑,只是偶有人发出感叹,感觉这辈子白活了。
他们羡慕我的大好年华,告诉我一定要好好珍惜,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好的风景要看。
我笑而不语,因为多少个日夜我都想着一死百了。他们想活都不能活,我能活却不想活。
但那些天在他们当中,我确实看开了很多,我明白我这肮脏的两三年光阴不过是我生命长河中的一粒倒映星辰,它不能代表什么也不能说明什么。
每个人都会有过去,或许繁艳或许荒凉,或许美好或许不堪。
而重要的是未来怎么样。
母亲的遗愿很简单,她希望我和父亲好好地、快乐地活着,她说把她葬在后山坡上,我们偶尔去找她说说话。
我含泪点头,内心默默发誓,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虽然死亡并不可怕,但活着是人类最大的幸运。
后来我去一座小城开了一个花店,把父亲接来同住。生意不忙,终日花香鸟语作伴,与世无争,心境平和。
陆齐来找过我,真心诚意地同我道歉,并且告诉我他要去新疆支教了,短期内没有回来的打算。
他还说,有那么一刹那他喜欢过我,那一刹那里我不是人人可憎的小三,而是一个渴望被爱的女孩。
而关于周量,他贪污受贿判了几年刑,周夫人立马脱干关系改嫁了。
听陆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仿佛这些都已经是离我很遥远的事,从前的那些人和事,同我再也没有半点交集了。
跟陆齐告别后,我一个人拿着喷壶发呆,人生有无数种选择,而如果没有遇见周量,没有遇见陆齐,现在的我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也许精彩也许落魄,但心境可能不会像现在这般平宁。
时光当前,人生这张单程票永远都没有办法推倒重来,走过的迷途,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回转。我愿意相信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经历,回首过往,忆及今夕,我心怀感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