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当我们谈起西部片时，总有种“俱往矣”的时空唏嘘感。毕竟，这一发迹于上世纪初电影滥觞时期的类型，在当下的环境里显得老旧而陈腐。
然而，每季评分都超过9分的高口碑美剧《黄石》却另辟蹊径，用西部剧的外衣讲述了一个野蛮血腥又后劲十足的家族故事。
它依然保留了西部片里的某些影像符号，但将故事的时间线从19世纪美国的拓荒年代，转到21世纪初叶被手机、电脑等智能设备包围的社会语境中。
剧中那些属于西部农场的“继承者们”试图向我们发问：当象征着过往文明的拓荒遗产，遇到更加先进的商业模式时，到底孰去孰存？
《黄石》
在《黄石》第一季第一集中，达顿家族的族长约翰·达顿，就为了一群牛与印第安人保留地的牧民大打出手，并且动用了直升机、全地形车和大量的警备人员，引发了剧中的第一场激烈的流血冲突：约翰的儿子凯斯为了替长兄李报仇，处决了自己的印第安大舅子。
随后不久，老约翰眼瞅着商业巨鳄丹将要开发河流，影响自家的牧场，便命手下一群牛仔在山脊上插入炸药，进而改变了河道的流向，了断了丹的商业梦想。
利用暴力举措震慑敌人的手段，深藏在达顿家族的基因里，即使对自家农场里所雇用的牛仔，达顿们也丝毫不会手软。
和其他寻常农场不同的是，达顿家为了巩固自身地位，防范外人入侵，会不定时地寻找些刚出狱的中年男性作为“家兵”，后者拿薪水，但是胸口得被烙上“Y”字标记。
至于通过常规途径招募的流动牛仔，如若知晓达顿家过多的犯罪秘密，一旦想要离开，便会被达顿家的大管家里普送到“火车站”（一处荒无人烟的悬崖）枪杀弃尸。
所以，在长达四季的故事中，我们会看到许多犯罪戏，不管是达顿家族对于敌人的各种警示和牵制，还是对手们毫无顾忌地策划一场灭族之灾，都显得稀松寻常。
美利坚是一个自诩拥有高度文明和法治的国度，很难想象，蒙大拿州的这个农场以及与此相关的财阀势力，竟然都被裹挟到如此原始蛮荒的暴力场域中。
但看过完整的四季之后，你又会觉得，暴力在这个世界中显得如此正义，且毫无其他的选择。
对于约翰·达顿来说，他只想将这个经历七代的农场继续传承下去，即使商业财阀们付给他天价的补偿，也无法改变这位顽固的老牛仔。
然而不管是约翰·达顿，还是他那位堪称商业奇才的女儿贝丝，都明白如若按照文明社会的法律条款和商业规则与财阀们博弈，达顿家的这处百年农场早晚得羊入虎口。
即使我们不站在达顿家族的立场考虑，以人本主义为原则来细究华尔街的这帮财阀，也会颇感不妙。
毕竟，尽管财阀们向州长许诺，一旦商业景区和配套的服务设施在黄石公园附近落地，随之带来的城市崛起和工作岗位，将令蒙大拿州进入新的发展轨道。
可这一愿景背后的商业逻辑却是，让外来的富人们享受怡人的风光，而本土的穷人们将会被剥夺得一无所有。资本主义的发展逻辑看似多边共赢，可实质上乃是一把罩着朦胧纱套的屠刀，只会温吞地宰割这些牛仔们的每一块血肉。
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与达顿家的一干子女产生共情。他们的杀伐决断，狠辣手段，虽然并不符合现世法律，但却在某种道德律上站在了正义的一边。
不过颇具意味的是，达顿家的这些子嗣们从不为自己正当与否多费口舌，或许保护一方净土的纯朴心愿，只是隐藏在他们的潜意识中，但其最直接、也是最令观众过瘾的口号，还是那条“虽远必诛”的家园保护原则。
暴力在此巧妙地外化为温情的另一种表达方式，越是血肉模糊的场面，往往越能勾连起家人之间的守望相助。
在很多剧迷看来，《黄石》就像是披着西部皮囊的《教父》，剧中的达顿家族某种程度上便是柯里昂家族。
如此比较，的确有其合理性，毕竟《黄石》里面的人物关系、冲突网络和暴力元素都有一定的重叠性。
但《黄石》在塑造家庭成员的关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时，往往使其支离破碎，甚或相爱相杀，这和《教父》中怀旧温情的路数截然不同。
二儿子杰米曾在帮姐姐贝丝堕胎时，误使其子宫被切除，从此绝育。老约翰当年因为小儿子凯斯和印第安女孩莫妮卡相恋，遂将其逐出达顿农场，甚至在其胸口烙上“Y”字标记。
而到了第三季结尾，我们又得知杰米原来是老约翰的养子，他的亲生父亲乃是一个残忍的杀妻犯。
家庭创伤所带来的后遗症，还出现在里普这个重要角色的身上，早在少年时期，他的父亲就将母亲和弟弟家暴致死，促使里普怒而弑父。
即使是凯斯的儿子泰特，父母双全，大家对其疼爱有加，但其白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身份，也将使得他在后续剧情中遭遇命运的考验。
这种家庭情感层面的剧烈冲突，最为明显地体现在达顿家的餐桌上。从第一季到第四季，老约翰几乎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要不就是贝丝剑拔弩张，要不就是凯斯不欢相向。
所以，我们常常能看到这些蒙大拿的牛仔，对着无垠的草原默然哀叹，从自然的景观赠予中获得继续生存的力量。土地，在此成为人与人之间稀薄情感的黏合物，而这或许是老约翰为何坚守土地，死活不让的根本原因。
当现代城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试图缠绕在风景优美的蒙大拿州时，老约翰似乎早就觉知这种进步所带来的人情冷漠的后果。
他是剧中最清醒的那个人，或者说也是脱离开现代文明之外的最清醒的现代人，试图为子女们保留着生活意义的福祉。
尽管儿女之间已然关系冷漠，但好歹还有一方农场供其缅怀，而若农场也消失不见时，人情之间的淡薄，或许真的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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