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志怪故事：金竹寺

我在童年时就听说扬州地下有座金竹寺，只是不知道在哪里。前年和屯田杨司马的岳父闲聊，他讲了一个有关金竹寺的故事。

明代某年，有个叫肖灵威的人，少年意气，崇拜郭解（西汉游侠）的为人，多次替人出头打抱不平。后来被仇家报复，差点死于非命。于是逃到别的县，隐藏行迹好几年。

某天，肖灵威夜晚散步，听到一所茅屋里传出哭声，他进屋探问。得知是一家贫穷的母女，这里的乡霸魏虎要强娶她家的女儿，已经定下日期来抢亲。

他回到住处，打听了魏虎的详细住址，然后带上一把短刀，来到魏虎家。只见高大的院墙内传出喝酒欢笑的声音。他跳过院墙，从房顶上走到亮灯的房间对面。魏虎正搂着小妾喝酒，意态洋洋，在座的还有两个客人，想来是他的狐朋狗友。

只听一个客人说道：“那个农家女假惺惺地哭泣，等到了你家，享用这锦衣玉食，恐怕赶都赶不走了！”魏虎说：“要是还不听话，我就把她扔到冰窖里冻死。”客人说：“魏兄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却总说些吓唬女人的话。”几个人一起大笑起来。

肖灵威确认对方是魏虎无疑，闯入房间，把魏虎一刀穿胸。小妾吓得昏死过去，一个客人跳窗逃走，另外一个抓起烛台搏斗，也被肖灵威杀死。他端起酒壶一口气喝干，然后蘸着血在墙上写到：“杀人者肖灵威也！”随后跳出院墙，向荒野中狂奔。

肖灵威素来意气用事，并没想好退路，只是向前急行，也不知道要去往哪里。忽然前面出现一个打着灯笼的白衣人，似乎在给他引路。肖灵威就跟在灯笼后面走到天亮，白衣人不见了，只有灯笼扔在草丛里，闪闪烁烁还没熄灭。他靠近去看，灯笼也不见了，草丛里有一锭银子，大约四十多两。

肖灵威找到一个客店住下，得知这里离他杀人的地方已经五百里远。他很惊讶，自己一晚上竟然跑了这么远。他用那锭银子做费用，在客店住下。

十几天后，追捕的风声传到这里，肖灵威就准备换个地方隐藏。他曾听说浙江天竺寺里的菩萨很灵验，就去往那里上香，忏悔求保佑。

到了天竺寺，上香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虽然都一本正经地跪拜菩萨，其实没有一个是诚心的。

他上香完毕，在寺里住了几天。某天，肖灵威到山间闲游，看到一个石洞中坐着一个老和尚。和尚正闭眼打坐，看到肖灵威，睁眼说道：“豪强强娶民女，关你什么事？”肖灵威大吃一惊，就想杀了老僧灭口。老和尚又说：“幻化白衣人引你脱离险境，还要把我当做仇敌吗？”

肖灵威如梦初醒，赶快跪下说：“弟子知罪，菩萨法力宏深，还希望您给我指引明路。”老和尚说：“这里不是容身之地，你给我送一封信到扬州金竹寺，然后在那潜藏三天，大难就会过去。”说完拿出一封信，说送给金竹寺的铁方丈，又告诫肖灵威不要回头，赶快下山。肖灵威再次磕头，带着信离开。

十天后，他到达了扬州，问了很多人，都不知道金竹寺在哪里。他不敢住在城里，租了郊外一个农户的房子居住。夜里睡不着起来散步，走到城东的一座浮桥上。忽然前面来了一个打灯笼的小和尚，灯笼上写着“金竹禅院”四个字。肖灵威急忙在后尾随，走了四五里，来到山谷中，小和尚回头说道：“居士为何跟随？”

肖灵威说了天竺寺老僧的事，并拿出那封信。小和尚说：“原来是白衣豁棘尊者，居士跟我来！”片刻后，肖灵威跟着小和尚来到一处竹林，庙宇巍峨，钟楼高耸，里面传出敲磬诵经的声音。小和尚拿着信入内禀报，再次出来时说：“方丈正在禅定，他让你暂住客房，明天当面接见。”

第二天，方丈并没召见他，只见来来往往的香客和天竺寺的不同，都穿着古朴的衣服，表情庄重。

第三天夜间，忽然钟声和木鱼声错杂，好像要开很大的道场。肖灵威悄悄起来，走到正殿，木鱼声停止，只见里面没有佛像，地上铺着地毯，很多男女裸体横卧，成双成对。肖灵威先是惊骇，然后大怒，大声说道：“佛门如此淫乱，成何体统？”

忽听背后有人大喝：“六合之中，男欢女爱，俗子无知，大声惊怪。”肖灵威回头，一个面如满月的老和尚站在身后，小和尚在一旁说道：“这就是铁方丈，请肖居士见礼。”肖灵威虽然惊怒，却不由自主地跪下去。方丈把他扶起，带到另外一个房间，对他说道：“你所看到的都是幻像，智者看到，大彻大悟，愚者看到，更加愚迷。不必惊讶。”

方丈又对小和尚说：“再带居士到大殿，发菩萨心。”肖灵威重新回到大殿，却什么都不见了，只有三尊佛像，一盏孤灯。

次日早晨，小和尚送给肖灵威几片竹叶，让其离开。他出庙门走了几步，已经身在甘泉山下。看看手里的竹叶，已经变成金叶子。进到城里，得知自己在金竹寺三天，世上已经过了三年。他兑换了金叶子做小买卖，逐渐富裕，开了一家店铺。

某天，一对乞讨的母女从店铺前走过，看到肖灵威后跪下说道：“恩公尚在人间？”肖灵威仔细打量，原来是当年茅屋中的那对母女，急忙请进屋里。听那对母女说，魏虎被杀死后，儿子报官。后来捉到一个和肖灵威一模一样的人，斩首后尸首突然不见。这对母女怕受牵连，逃到这里乞讨，已经三年了。

肖灵威娶了这个姑娘做妻子，对待岳母像亲生母亲一样。后来，每当他发怒要替人出头，妻子就小声说：“金竹寺！”肖灵威怒气消失，平静下来。

懊侬氏曰：路见不平，拔刀相救，佛菩萨赏其义侠，故远导幻境以生之，且诡托秘戏以悟之。

故事出自《夜雨秋灯录》，是一个佛门救护侠义之人的故事。我没太理解金竹寺里出现的幻像，作者插入这一情节不知道是什么目的，是不是要表达“六合之中，男欢女爱”是正常的？我也偶尔想到：从低角度说，是人的本性，从高层次说，是延续生命不可或缺的过程。为什么人类总是遮遮掩掩，讳莫高深呢？当然了，习俗已经形成，如果谁冒天下之大不韪，那可是自召其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