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定制的朝鲜旅游是什么体验？｜声度游 02

本期为 故事FM 品牌播客「声度游」第 2 期。

朝鲜，距离中国仅一江之隔。

但我们看向朝鲜时，总好像隔着消散不去的历史江雾，看得并不清楚。

近些年，伴随着朝鲜旅游业的发展，前往旅游的中国游客激增，大家好像都特别想知道朝鲜这个国家，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们之前听的朝鲜故事往往是从游客的角度讲述的，今天，我们稍微换个角度，从旅游从业人员的角度再探探朝鲜。

在朝鲜运行一个旅游项目，是一种什么体验？

我要去朝鲜

Terry ：

我叫 Terry，今年 31 岁，疫情以前，我一直在朝鲜经营一个小众的旅游项目。

我大学其实是在澳门读的旅游专业，虽然是科班出身，但服务行业里的阶级感让我很不适应。大概 2014 年左右，我去了北京，抱着随时可能在帝都遇见转机的心情，找了一份工作。

有一天，我突然灵光一闪，想去朝鲜工作。

有可能之前看了一些和朝鲜有关的新闻，但这不是决定性原因——就是我头脑发热，想去朝鲜。

我和家里说了，我爸第一反应觉得我疯了，但他是那种嘴上不支持，心里会默默支持的那种人。

正好他有一个中学同学在大学教书，可能某一天在酒局上，我爸把我最近想去朝鲜的事和他同学说了，他同学一拍脑门，「我正好有个学生在朝鲜做生意啊！」

因为这层关系，我认识了我现在的老板——车英赫。

车英赫 ：

我叫车英赫，这是我自己取的假名。

一直以来，我对苏联这一类型的国家特别感兴趣。苏东剧变之后，朝鲜是还继续保留着前苏联的模式，所以我开始仔细研究它，至今已经 11 年了。

为了知道更多朝鲜的一手资料，我跟着朝鲜的《劳动新闻》，模仿主播李春姬的语音语调自学朝鲜语。

■ 《劳动新闻》主播，「咆哮式」女主播李春姬 图 / 视觉中国

2015 年，快毕业的时候，一个跟我关系特别好的朝鲜年轻人，让我和他一起去朝鲜做生意。我想，如果真的能在朝鲜生活的话，可以更好地研究他们，就去了。

Terry：

我见到车哥的第一眼，觉得这个人挺奇怪的。人虽然长得很年轻，还穿着运动服什么的，但是说起话来老气横秋。而且他对网上流行的东西、年轻人喜欢什么，一无所知，感觉他好像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聊着聊着我才知道，当时他已经在朝鲜生活快 2 年了。

车英赫：

当时在朝鲜做生意的中国人并不少，因为市场相对空白，做什么的都有。我们当时做的一个是煤炭出口，另一个是瞅准了朝鲜小汽车数量的增加，开的加油站和维修中心。

朝鲜的经济环境比较落后，加上我觉得做贸易挺无聊的，就想着让 Terry 开发点儿新业务。比如弄个公众号，向关心朝鲜的中国人介绍一下真实的朝鲜到底是啥样的。

Terry：

2016 年 5，6 月的时候，我接到了车哥的工作安排。

于是，我乘着经停丹东的 K27 次列车，第一次以商人的身份，前往朝鲜。

我们公司在平壤的苍光山酒店包了一间套房作为办事处。那间酒店没什么旅行团，接待的多为我们这种中朝商人。

我每天在酒店游泳，餐厅能吃到牛排、甜品、烤肉——各种你想象不到朝鲜竟然也有的东西。

我虽然在朝鲜经商，但我的生活轨迹和普通老百姓是隔开的。我只要出门，一定会由司机接送。往好了想，这是一种待遇，往坏了说，是一言一行必须在他们的「招待」之下。

我并不迷恋这种「特权」，这份工作真正让我着迷的是——那种游走在两国之间，世界的洪流尽在我手的感觉。

结果，没过几个月，2016 年 11 月，朝鲜就被经济制裁了。

■ 朝鲜的工厂 / 拍摄者 T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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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东旅行社与「朝鲜特色」

近些年，由于朝鲜政府在有违国际共识的情况下，多次进行导弹发射与核试验，与国际社会的关系极速恶化。 2016 年 11 月，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第 2321 号决议，限制了朝鲜的煤炭出口。这可能是针对当年的 1 月和 9 月，朝鲜进行的两次核试验的直接制裁。 在朝商人心中其实早有准备，毕竟这不是第一次朝鲜受到经济制裁。但谁也没有想到，这次会来得这么彻底。 次年的 2 月，中国就宣布将在 2017 年余下的时间里禁止所有朝鲜煤炭的进口。随后，其他物资也陆续被制裁，在朝的生意难以为继了。

Terry：

我们沉寂了一段时间后，突然有一天车哥和我说，他想做旅游。

我第一反应是有点儿抵触的。几年前我刚从这个行业逃出来，头都不回，现在又要 180 度大转弯回来。加上朝鲜不允许自由行，都是跟团游，口碑在网络上也不太好。

我这是有亲身经历的，2011 年我跟团去过一次朝鲜。安排的 4 天 3 夜的行程，首尾两天都在火车上，晚上到了平壤就不让出来了。

中间两天你要坐2 个多小时的大巴去板门店、妙香山，这么一算 10 个小时也没了。那你在平壤只有非常少的时间去看一些标志性建筑——金日成广场、主体思想塔，整个旅程就是这样。

领导人金正恩上台后也大力发展旅游业，在联合国制裁后，旅游业也成了为数不多，不受限的收入来源。 据统计，朝鲜的旅游收入在 2014 年到 2019 间，直接翻了两番。根据朝鲜官方的说法，2018 年，进入朝鲜的游客就达到了 20 万，其中 90% 来自中国。

■ 朝鲜的跨年庆典，朝鲜人拿出手机拍下美丽的夜景 / 拍摄者 赵方舟

Terry：

当时有好几家欧美的旅行社做的内容比中国的线路要丰富很多，比如可以带客人去逛朝鲜的市场啊，参加跨年晚会或者去看平壤的夜景等等。

车哥特别生气，他觉得中国跟朝鲜是关系最好的国家，中国人的线路这么垃圾，这么死板，外国人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凭什么？他当时就不服气。

■ 朝鲜体育场里的啦啦队 / 拍摄者 谢匡时

车英赫：

我比较了解朝鲜，我知道开发这些线路其实并不难。

难的是在于选择什么样的路线，能让我们国家的客户群体接受。当时我们的朝鲜文化公众号也做出了一些成果，我觉得也许可以从公众号上招募客人，走展现朝鲜老百姓真实生活的路线。

按照朝鲜的规定，我们想在朝鲜做旅游，必须挂靠在朝鲜旅行社的下面，设计的路线也必须先经过朝方的首肯。

我原以为应该会容易点儿，毕竟有点儿人脉，也会说朝鲜语。

但实际上跟朝鲜人做生意， 随时随地会因为一些所谓「不可抗力」而发生改变。很多向我们承诺过的事情，最后没有履行，而且给出的理由都特别的苍白无力。朝鲜人经常会搬出一条你无法反驳的理由，「我们国家就是这样，这是国家的命令，没有办法。」

当然你也无从考证到底是不是。

Terry：

其实我们已经非常熟悉朝鲜的尺度了，但还是顶不住临时反悔。朝鲜有一个类似军事博物馆的地方，里面展出了很多朝鲜的军事装备，长期以来是不开放给外国游客参观的。但有一次，朝方自己提出来可以给我们参观，我们就做出产品挂出去了，当时还引发了国内军事圈的一点儿轰动。

结果等行程快要发了，朝方突然通知我们这个地方去不了了。因为这个地点是整个行程的核心，大家都是冲着这个来的，没办法只能取消了发团。所以为什么我们旅游团的价格要高点儿呢，某种程度上，我们必须得留出抗风险的能力。

■ 朝鲜的教堂和牧师 / 拍摄者 T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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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眼看朝鲜

Terry：

2017 年 4 月 25 日，在朝鲜人民革命军创建日这一天，我们正式发团了。

我把我们去的景点分成了两大类，一类是每个旅游团都必须去的：金日成广场、主体思想塔之类。

第二类，就是特色的地方，每次行程我们会根据朝鲜的节庆、活动，推出不一样的组合。

比方说和朝鲜老百姓逛动物园啊，去逛动物园的时候，基本上就是朝鲜人在看动物，中国人在看朝鲜人。

我个人最不喜欢带的行程——（锦绣山）太阳宫，是存放两位前领导人遗体的地方。带这个行程特别累，但是架不住游客想看。每一次我们加这个行程，朝方都会「如临大敌」，不断地交代，「你一定要管理好你的客人，千万不要让他们出现不严肃的言行。」

朝鲜导游业务水平都是很高的，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汉语非常流利，还会说好几门语言。

在朝鲜旅游，导游不仅要承担基本的讲解工作，另一方面也要监督游客遵守朝鲜的各种规范要求。

最著名的一条应该就是：晚上不能随意离开酒店。

车英赫：

2013 年，我第一次去朝鲜，印象非常深刻，离开平壤前的一个晚上，我和同学两个人躲过了守在大堂的导游，溜出了宾馆，走到了平壤市。

2013 年的时候平壤还是一片漆黑，当时未来科学家大街还没有建成，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们走在大同江边，地道下面竟然有人在读书，也有小商贩在卖菜。

最后，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回羊角岛酒店，导游就在大堂等我们，特别特别严肃地把我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所以我很理解，游客晚上是想出去的。

我就跟朝方提建议，我们可以组织大家出去走走，不去那些敏感的地方，就感受一下平壤的夜晚。请朝鲜导游用朝币买点儿路边摊给客人，让大家尝尝朝鲜特色的冰激凌啊、小饭团啊什么。

试了几次以后，朝方也发现，效果非常好，客人们很喜欢。

■ 朝鲜公园里的拔河赛 / 拍摄者 天然

Terry：

和我们合作的这些导游，她们肯定能感觉出我们和其他朝鲜旅行社的不同。大家关心的问题不一样，走的行程不一样，小费给的数量也不一样（笑）。

车英赫：

我们其实给朝鲜导游做了很多功课，让她们更人性化地对待游客，省去一些生硬的解说。比如她们一般介绍朝鲜人口的时候，都会说有 8000 万 ：北边 2500 万，南边 5000 万，海外的朝韩侨胞 500 万，所以一共 8000 万。

我跟导游说，太政治性的就不要介绍啦，我们更想知道的是朝鲜风土人情这方面的东西。

Terry：

我们这两年的特色项目有：带游客和朝鲜师傅一起做泡菜，拜访平壤市民的家里，去教堂、大学参观，参加溜冰、马拉松比赛。

■ 朝鲜的滑冰场 / 拍摄者 赵方舟

有一个饱受好评的项目是——带客人去主题乐园。平壤一个公园里面有一堆意大利进口的游乐设施，大摆锤、过山车之类的。他们可以和朝鲜的青年混在一起，坐碰碰车跳楼机。大家都蛮喜欢的。

你想想这些项目其实都挺普通的，但就是因为在大家的刻板印象里，朝鲜没有这个东西，然后朝鲜人都是一本正经的。当你到了那个地方以后，发现朝鲜的年轻人一样会欢声笑语，男男女女可能还会卿卿我我，这种刻板印象立马被打破。

让游客打开一个新世界，这一趟就没白来。

■ 朝鲜的游乐场 / 拍摄者 Terry

车英赫：

你看到的就是你看到的，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你营造出来。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中国游客常去的开城成均馆，外面的草坪上总能看见一对男女在那儿结婚。

我在不同时间、不同游客的相机里，看见过同一对夫妇，在那个草坪上结婚。我确定，这两个人的出现只是为了展示。

但其他大部分时候，你看到的基本上都是真实的朝鲜。

Terry：

你要把朝鲜这一整个国家当作一个景点，一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地方。

从你踏入这个国家的第一分钟起，当它的空气笼罩着你开始，你就已经进入到了一个和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完全不一样的国家。这种综合的独属于「朝鲜」的体验，是我们的客人来这里希望感受到的。

神秘的朝鲜

Terry：

旅程后，我们的客人过去对朝鲜的印象一定会瓦解，生出全新的想象。但对我和车哥来说，生活在朝鲜越久，越看不清这个国家。

很多中国人认为朝鲜老百姓对外界一无所知，朝鲜人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些都是不真实的。

疫情开始前，朝鲜每年也有十几万人进进出出，在中国或者国外做生意的人也很多，信息的传播是很难阻断的。所以朝鲜人很清楚自己和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他们什么都知道。

之前金正恩和特朗普在越南谈判的时候，朝鲜国内的宣传口把调子拔得很高，感觉势在必得。最后谈判失败了，国内第一时间也捂住了消息，只是说在友好的氛围内结束了谈判。

但是三天后，官方媒体竟然出来承认谈判失败了。你说为什么？

肯定是因为这个消息没捂住，在全国不胫而走了，瞒也瞒不住了。所以三天后不得不承认。

■ 金日成广场 / 拍摄者 天然

类似这种疑问，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朝鲜这个国家最神秘的部分，但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全世界都没有答案。

车英赫：

其实我的感觉也差不多，了解了很多以前不了解的东西，也产生了许多新的疑问。

很多地方都非常神秘。

比如你上午走在大街上，完全感受不到有什么特别的，其实下午就要阅兵。突然之间军队、游行的群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全部出现在广场上——动员能力太强大了。

对于我们外国人来说这个社会很不透明，有很多东西很难理解。

■ 朝鲜建军节舞会 / 拍摄者 余物非

2019年末，新冠疫情爆发，朝鲜以极快的速度，在其他国家还没有意识到病毒严重性的时候，停止了商务签证的发放，继而封锁了全境。

车英赫 和 Terry 的朝鲜旅游项目也就此停摆，直到今天。

不论是对于他们，还是更多翘首期盼的游客，这个国家显然还有太多太多的秘密，等着去朝鲜的土地上亲眼看上一看。

而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这里是由故事FM和携程旅行联合出品的播客节目声度游。

如果你对 Terry 和车英赫的朝鲜旅游项目感兴趣，可以在微信公众号上搜索「 In 朝鲜 」，他们现在也在持续更新朝鲜文化的相关介绍，推荐你找来看看。

如果你对「 朝鲜 」这个神秘的国家感兴趣，欢迎上携程社区，搜索「 朝鲜 」，查看更多旅友发布的朝鲜游记。

「声度游」是一档由 携程旅行 和 故事FM 联合出品的泛旅行类播客节目。在这里，我们搜罗一切好玩儿、震撼、独一无二的旅行和生活体验，用声音带你冲破局限，去广阔天地探索未知。

-封面图来自 天然

Staff

讲述者 |Terry 车英赫

主播 |彭寒

制作人 |也卜

文字整理|也卜

声音设计 |彭寒

混音｜彭寒

运营|Yoyo 孙妍

BGM List

01. SDY Main Theme - 彭寒（片头曲）

02. 比闪烁更遥远 - 桑泉（朝鲜Offer）

03. Green Train - 彭寒（车银赫）

04. 我的国家世界第一 - 朝鲜民歌（牛排与西多士）

05. Orbit Chaos - 彭寒（朝鲜特色）

06. 比闪烁更遥远 - 桑泉（定制路线）

07. Non_sense - 彭寒（你看到的）

08. SDY DPRK - 彭寒（片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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