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教材课文选择标准之我见——有趣应该成为不可或缺的标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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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第一百零四期（总第576期）

前些天，就某些文章选入教材之后，该如何删改的问题，我写了一篇文章，《》，谈了谈我的看法。

随之而来的留言是对什么文章能选入教材，什么文章不能选入教材的争论。这个问题实在非常复杂。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每一次教材的课文调整都能引发大量的关注。有时候，传统的课文删去了，会引发争论，为什么会删去？有的时候，传统的课文被删去几年之后，又回来了，又会引发争论，为什么要重新选回来？

我想，教材编选者在选择文章时，一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这样或者那样的标准，这些不是我们作为旁观者能够完全弄清楚的。而且，进入教材的文章数量毕竟非常有限，任是什么人，都不可能完全解释清楚，到底为什么选这一篇，而不选那一篇，好文章太多，所以难免遗珠之憾。

不过，就着在留言中有读者提出的关于选文标准的问题，我还是想谈一点儿我的看法。

有一位读者留言是这样的：

不太清楚，选入课文的文章到底是以什么为标准的？我们上学时候的很多文章都没有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被踢出去的。三年级一篇课文叫《漏》，虽然读起来貌似有意思，却实际上很无聊，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为什么“就怕漏”，还是一对老夫妇嘴里说出来的，更添加了莫名其妙的怪异感觉。整篇课文没有任何教育意义，也没有学到任何有实际价值的东西，还又臭又长。

我看了《漏》这篇课文之后，给出了一个这样的回复。

（这是）非常有趣的一个童话故事。我觉得所谓教育意义不能只是一种，有趣本身也是意义，而且可能是更重要的意义。

这个故事讲的是什么呢？

一个下雨的夜晚，心怀鬼胎的小偷和老虎都来到老公公老婆婆家，一个想偷驴，一个想吃驴，他们误认为老婆婆口中的“漏”是一种非常厉害的东西，吓得落荒而逃。逃跑中，老虎和贼都误把对方当成了“漏”，结果吓昏了过去。

这个故事，在成人看来，当然会觉得完全是胡扯，怎么可能有那么愚蠢的贼和那么愚蠢的老虎呢。如果从成人的视角来看，大约只要稍稍一较真，就会觉得童话都是胡扯，但是，我们不能就此否认童话对孩子的意义。（想看《漏》这篇故事的原文，可以参看附录一）

我们当然可以从这个《漏》的故事中总结出诸如这样的意义：

故事讽刺了老虎和贼的愚蠢和贪婪，告诉人们：做贼心虚，做坏事没有好下场，终将自食其果。

但是，其实我觉得这个意义并不重要，不一定非要把这个意义告诉孩子，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很有趣，能让孩子读的时候觉得很好玩，是可以让人哈哈乐个不停的。

又比如，在初中语文教材中，选了清代文学家沈复的一篇文言散文《童趣》。

文不长，录如下：（如果读不太懂原文，可以参看附录二的译文）

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 夏蚊成雷，私拟作群鹤舞于空中，心之所向，则或千或百，果然鹤也；昂首观之，项为之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之冲烟而飞鸣，作青云白鹤观，果如鹤唳云端，为之怡然称快。 余常于土墙凹凸处，花台小草丛杂处，蹲其身，使与台齐；定神细视，以丛草为林，以虫蚁为兽，以土砾凸者为丘，凹者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 一日，见二虫斗草间，观之，兴正浓，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虾蟆，舌一吐而二虫尽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觉呀然一惊。神定，捉虾蟆，鞭数十，驱之别院。

文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们当然也可以说，这篇文章追忆了童年富有情趣的生活，表达了童年生活的乐趣。

但是，我依然觉得这个意义并不重要，只要孩子在读沈复的回忆，看到他是如何想尽办法玩蚊子玩出花样的，看到他是如何发挥想象，去观察眼前那些再平凡不过的景物，看到物外之趣的。从中读出了很多趣味，这就足够了。

再比如：

我国著名语言学家、“现代语言学之父”赵元任先生曾经创作过一个好玩儿的文言，叫《施氏食狮史》，全文都是用shi的一二三四声构成的字来讲述，如果不是看文章，只是听着读这篇文章，那是很难听得明白是咋回事的。

文亦不长，录如下：（如果读不太懂原文，也可以参看附录二的译文）

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施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施氏视是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是十狮尸。食时，始识是十狮尸，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

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吗？我实在说不出来了。基本上是一个纯粹的文字游戏，但是，每次读这篇小文，都觉得好玩，有趣，都感叹汉语的奇妙。我倒是觉得这篇奇文其实是可以选入教材的。

我想，教材的选文可能有多种标准，其中有一种标准不可或缺，那就是有些文章要有趣。有些文章不一定非要传递多少意义，只要学生觉得有趣就好。

我们今天有时候太关注意义，而忽略了有趣。而意义又常常是和“有用”挂钩起来，有用的才有意义，没有用的就没有意义。

仿佛只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保尔的话，才最有意义，除此之外，都说不上意义。

人的一生该这样度过，当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不能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临死的时候可以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解放全人类而奋斗。

保尔的一生当然值得学习，但这句话并不是所有人的人生的唯一标尺。在人生中，不能只看到意义，还要看到有趣。有时候，有趣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意义。

古人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今天的很多孩子，在关于人生的问题上的认识越来越空洞化，觉得活着没有意思，所以也就常常不珍惜生命。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当一个人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有趣的，那么，他自然就愿意留在这个世界上的，自然就愿意钻研自己喜欢的事情，同时，也就或多或少地是在为人类做出了贡献。

曾经让学生写过一篇作文叫“会玩，才好”，好像是某省的中考题。结果，不出所料，大部分学生根本写不出来怎么“会玩”，也写不出来趣味，更多人都是写经历了一件什么事，然后从中体会出什么意义来，最后，强行贴上标签“会玩，才好”。这实在是很令人悲哀的一件事。

我给他们讲著名文物专家、学者、文物鉴赏家、收藏家王世襄老人的故事，王老被称为“京城第一玩家”，他的很多学问是“玩”出来的，他觉得有趣，然后一边玩，一边研究，然后玩出了文化，成就了与众不同的人生。

其实，单纯就语文学习而言，也是如此。我以为，第一位的不是要去追求意义，而是要发现趣味，如果不能发现趣味，那就不可能学得更好，学得更深入。

当然了，随着学习的深入，这种“有趣”不会只是停留在“好玩”这一浅层次上，也会逐步进入到思维和思想的层面，那些“有趣”可以为不断钻研提供恒久的动力。

【附录一】《漏》原文

从前，有一户人家：一个老爷爷，一个老婆婆，还喂着一头黑脊背、白胸脯的小胖驴。

山上住着一只老虎，山下住着一个贼。老虎嘴馋，一心想着吃这头小胖驴；贼手痒，一心想着偷这头小胖驴。

一天晚上，下着蒙蒙小雨。老虎来了，贼也来了。老虎用爪在墙壁上抓，贼用手在屋顶上挖，不一会儿，墙被老虎抓了个窟窿，屋顶被贼挖了个窟窿。老虎钻进驴圈，贼也正想往下跳。忽然，老爷爷和老婆婆在里屋说起话来，老虎和贼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老爷爷说:“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响？”

老婆婆说:“唉！管他狼哩，管他虎哩，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漏!”

老虎趴在驴圈里想:“翻山越岭我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漏’，莫非‘漏’比我还厉害?”

贼蹲在屋顶上想:“走南闯北我什么都听过，就是没听说过‘漏’，莫非‘漏’比我还厉害?”

老虎吓得浑身发抖，贼听得腿脚发软。贼心里害怕，脚下一滑，扑通从屋顶的窟窿里跌下来，正巧摔到虎背上。老虎未料到房上会有东西掉下来，心想:“坏事，‘漏’捉我来了!”撒腿就往外跑。

贼栽得昏头转向，一摸是个毛乎乎的东西，心想:“坏事，‘漏’等着吃我哩!”拼命抱住虎脖子不敢松手。

老虎驮着贼，贼骑着老虎，跑哇，跑哇，累得老虎筋都快断了，颠得贼骨头架都快散了。跑着跑着，雨大了起来。前边有棵歪脖老树，老虎想:“‘漏’真厉害，像粘胶一样，贴住我了。到树跟前，得把它蹭下来，好逃命。”

贼也想:“‘漏’真厉害，旋风一样，停都不停，一定是驮到家再吃我。到树跟前，得想法蹿上去，好逃命。

到了树跟前，老虎把身子一歪，贼顺势一纵，蹿到树上。老虎一边往前跑一边想:“终于甩掉‘漏’了!”贼一边往上爬一边想:“终于甩掉‘漏’了!”

雨越下越大。

老虎被雨一淋，清醒了许多，想想不甘心，还是要回去吃驴，就转身往回走。

贼被雨一淋，清醒了许多，想想不甘心，还是要回去偷驴，就下树准备往回走。

老虎走着走着，走到了歪脖老树跟前。贼又冷又饿，正在下树，抬头看见走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心想:“‘漏’又来了，这下我可活不成了!”他赶忙往树梢上爬，总嫌离地太近，紧爬慢爬，咔嚓一声，树枝断了，一个倒栽葱摔了下来，顺着山坡往下滚。

老虎正走着，见天上掉下个黑乎乎的东西，响声又这么大，心想:“‘漏’又来了，这下我可活不成了!”赶紧逃跑。下过雨的山坡又湿又滑，老虎腿一软，顺着山坡往下滚。

老虎和贼一齐滚下了山坡，浑身粘满泥水，撞在了一块儿。他们俩对看了一眼，同时惊恐地大喊:“‘漏’哇———”然后都吓昏了过去。

天快亮了，小胖驴在驴圈里安安稳稳地吃着干草。

老爷爷和老婆婆从炕头上坐了起来。滴答，滴答——他们抬头看看屋顶——唉，说怕漏，偏就又漏雨了!

【附录二】《童趣》译文

我回忆自己年幼的时候，能够张大眼睛直视太阳，也能注意到最细微的事物。（当我）见到微小的事物，必定会仔细观察它的纹理，所以常常能感受到超出事物本身的乐趣。

夏天蚊子的嗡嗡声如雷，我暗暗把它们比作成群的白鹤在空中飞舞。我心里这样想，成千上百的蚊子果真变成白鹤了；我抬着头看它们，脖子也因此僵硬了。（我）又留几只蚊子在未染色的帐子里，慢慢地用烟喷它们，让它们冲着烟雾边飞边鸣叫，形成“青云白鹤”的景观，果然就像白鹤在云端飞鸣，因此我高兴得拍手叫好。

我常在土墙凹凸不平的地方，花台旁小草丛生的地方，蹲下身来，让身子和花台一样高；聚精会神仔细观察，把丛草比作树林，把虫蚁比作为野兽，把土块凸起的地方比作山丘，把低洼的地方比作山沟，凭着想像在其中游玩，（感到）安适愉快十分满足。

有一天，（我）看见两个小虫在草间争斗，便蹲下来观察。兴趣正浓厚（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庞然大物，推倒山压倒树地走来，原来是一只癞蛤蟆，（它）舌头一吐两只小虫就全被它吞掉了。我那时年纪小，正看得出神，不禁大吃一惊。我定了定神，捉住了这只蛤蟆，鞭打蛤蟆，（把它）驱赶别的院子去了。

【附录三】《施氏食狮史》译文

石头屋子里有一个诗人姓施，喜欢狮子，发誓要吃掉十头狮子。这位先生经常去市场寻找狮子。这一天十点钟的时候他到了市场，正好有十头大狮子也到了市场。于是，这位先生注视着这十头狮子，凭借着自己的十把石头弓箭，把这十头狮子杀死了。先生扛起狮子的尸体走回石头屋子。石头屋子很潮湿，先生让仆人擦拭石头屋子。擦好以后，先生开始尝试吃这十头狮子的尸体。当他吃的时候，才识破这十头狮尸，并非真的狮尸，而是十头用石头做的狮子。先生这才意识到这就是事情的真相。请尝试解释这件事情。

【注释】所选文章原文和译文均来自网络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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