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一聊武侠

虽然是一个只会“野马分鬃”的废柴，但我绝对属于武侠剧迷。还记得那些少女时代的回忆吗？为83版《射雕英雄传》里的杨康写小作文，披着白色床单假装《莲花争霸》里的白玉川，念念不忘《东邪西毒》里的那壶喝了可以忘掉一切的醉生梦死酒。“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一句一出，立刻一边热泪盈眶，一边不忘附和着“呼~哈~”。

而这几天，我开始追《雪中悍刀行》了。

《雪中悍刀行》没看过原著，听说是玄幻架空小说，看到现在，感觉还是挺江湖武侠氛围的，甚至有那么点儿古典武侠的意思，原著党说张若昀不够帅，不过我还挺吃这种“收拾一下挺贵气”的“切开黑”人设。

一开始以为胡军是反派boss，结果过了一集就发现，是个“怕”儿子的老子。

徐凤年看起来像是一个不想学武功的段誉，又有那么一点韦小宝的混不吝，但心里显然是忧伤的（我因为没看过原著，所以完全猜不到）。

get了吃撑的时候用暖和的石头揉肚子的技能，老黄是我最喜欢的人物，以为他是主角，完全没想到下线，还我老黄！

后面的剧情发展还尚不可知，但目前我是打算看下去的。

华罗庚对梁羽生说过一句话：“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

只是童话吗？

童话是单纯的，是人生若只如初见。武侠却是复杂的，是见过深渊之后的回眸，是经过黑暗之后的热血。童话是白雪公主，武侠却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几年，武侠小说似乎是没落了，有人说，武侠已经失去了江湖。可是，我们明明还在反反复复回味着“飞雪连天射白鹿”，回味着“明月天涯刀”。

中国人的骨子里，是刻着对武侠的热爱的。

当我们说起武侠的时候，似乎永远都是金庸古龙。在他们的时代之前，武侠是如何产生的？武侠小说的江湖又是怎样的？一代代武侠小说家们，究竟如何开创属于他们的武侠世界？

今天的推送，我们来讲一讲一百年前的武侠小说江湖。

01.

第一个使用“武侠”这两个字的中国人是梁启超。

1903年，梁启超在横滨创办的《新小说》中这样写道：“《水浒》一书为中国小说中铮铮者，遗武侠之模范；使社会受其余赐，实施耐庵之功也。”

1903年，居里夫妇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莱特兄弟完成了人类首次飞行，古老的东方帝国依旧混沌迷茫：沙俄侵占东北，章太炎因《苏报》案被捕，百姓何以为家，中华何以自强，人们还没有找到答案。

这一年，一个湖南少年考入了湖南巡抚赵尔巽成立的湖南省官立高等实业学堂，只读了一年书，就因闹公葬陈天华风潮被开除了学籍。幸好家里有钱，父亲送他自费去日本留学。

此人名叫向恺然，大家更为熟悉他的笔名——平江不肖生——中国武侠小说的开山宗师。

▲ 平江不肖生

向恺然的武侠梦不是纸上谈兵。他向武术家王润生问艺，我最喜欢他的一段逸闻，是二次赴日留学期间，与日本柔道高手松平比赛，向恺然伸腿欲将对手勾倒，出腿稍高误碰松平小腹。他伸手致意道歉，裁判却终止比赛，判向恺然故意伤人。警察赶来，向恺然不响，只邀众人至场外，对准一电杆，闲闲一脚，电杆上表皮大块落地。向恺然淡淡说：“松平的肚子，总没有电杆结实吧，倘若我真的有意踢他，最起码会有个窟窿吧。”

练武为的是行侠。向恺然回国之后，曾经投身过黄花岗革命（据其子回忆，幸亏他爸跑得快，差点成了七十三烈士），也曾经积极“倒袁”，千古文人侠客梦，向恺然渴望凭借一己之力拯救中华。

当然失败了。

1916年，向恺然辗转来到上海，和朋友成舍我在南阳路租了一个房子，从此卖文为生。七年之后，他发表了《江湖奇侠传》。

《江湖奇侠传》不是民国时期最早的武侠小说，却是群雄混战当中第一部扛鼎之作。据包天笑回忆，《江湖奇侠传》的出版商沈知方早就听说了不肖生的大名，认为此人是“宝藏”。向恺然爱好结交武林高手，对江湖门槛无所不晓，武林行规无门不通，帮规黑话都能详述究竟。只要看看向恺然当时发表的武学小散文，就知道他一定可以成功的。

▲ 向恺然发表《李存义之死》，我特别爱看他在报刊上发表的这些武学小文章，全是干货

《江湖奇侠传》创造了许多我们今天熟知的武侠派别，比如峨眉，比如昆仑。乞丐以身上背包袱的多少来分等级，背九个包袱的，算是资格最老、本领最大，等级高的叫化头，可以指挥当地——这样的细节，后来成为所有武侠小说里丐帮等级制度的规范。

郑逸梅说，向恺然当时住在新闸路新康里小房子，要到半夜才动笔，一直写到天明。他的稿纸很特别，长不到一尺的纸，他可以写一百四五十字，极小极小，却是笔直一线。排字工人觉得很不便当，拿到稿子往往把每一行截短，重新粘贴。

屋子极小，除了如夫人之外，还有一只猴子一条狗。猴与狗常起冲突，向恺然还要耐心调解。

▲ 我猜《一代宗师》里的老姜借鉴了不肖生养猴的这个细节

1929年，明星公司根据《江湖奇侠传》拍摄电影《火烧红莲寺》，票房火爆，连拍十六集，卖座不衰。

但此时的向恺然已经离开上海，投军为三十六军中校秘书。《江湖奇侠传》的结局还没有写完，出版方为了销路，先找了伪作者填坑，甚至造出谣言，说平江不肖生已经意外身亡，逼得向恺然通过《北洋画报》刊登照片再三声明：我没死。

▲ 向恺然 刊登照片1929年8月15日《北洋画报》

在平江不肖生的世界里，武侠是动人的，但只在文字里仗剑行侠，实在不过瘾。

他对武侠小说创作意兴阑珊之际，在北方，另一个陷入恋爱的年轻人正准备继承平江不肖生的衣钵。

02.

1929年春天，天津。

大中银行董事长孙仲山公馆里来了一个年轻人，这是孙仲山给自己的大儿子孙经涛和二女儿孙经洵请来的国文家教。

家教叫李寿民，27岁，和孙仲山是四川同乡。

孙仲山当然想不到，这个小老乡很快和孙家二小姐孙经洵相恋。这还了得，孙仲山把李寿民开除。没想到女儿跑到天津妇女会，请求支持自己的婚姻自主权。孙仲山暴跳如雷，以“拐带良家妇女罪”向天津地方法院起诉，李寿民被关进了监狱。

开庭当日，孙小姐突然出现在旁听席上，申明自己有婚姻自主权，李寿民被判无罪。孙仲山大概被女儿气得爆炸，雇了青皮打手去揍女婿，谁知道一交手，居然输了——李寿民会气功。

1932年2月5日，有情人终成眷属。李寿民的友人唐鲁孙代理《天风报》社务，他劝说李寿民在《天风报》连载小说。李寿民答应了，笔名是夫人孙经洵取的，她听过李寿民失败的初恋，因家境贫穷而被迫北上，离开了那个叫文珠的苏州姑娘，结果姑娘因贫困堕入烟花，是他一辈子的痛楚。

孙夫人说，就叫还珠楼主吧，纪念文珠。

他娶了这世界上最好的女子。

这一年，李寿民30岁。成家，之后便是立业。也是在这一年，《蜀山奇侠传》开始在《天风报》连载。

《蜀山奇侠传》的第一卷“大破慈云寺”明显受到平江不肖生的影响，但很快，还珠楼主从故国明月式的历史场景里走了出来，创立了自己的武侠世界，属于还珠楼主的奇情幻意。

上海滩出现了“还珠热”。《蜀山》等书每本印数上万，仍不能满足需要。一些书摊早上摆出十余册《蜀山》，下午就销售一空。还珠楼主创作最高峰时，每日要写两万字。我们只要看看《蜀山剑侠传》的创作时间分布和字数，就能知道还珠楼主码字的速度：

▲来源：韩云波，还珠楼主《蜀山剑侠传》与民国武侠的“后不肖生”时代

1942年“只”写了10万字，是因为这一年二月，他因为拒绝出任伪职，被抓到日本宪兵队。鞭打灌凉水老虎凳眼揉辣椒面，关了两个月才出狱。据说从此之后，还珠楼主只能口述，无法写稿。有武侠爱好者打听了他的住处，深更半夜去听墙角，能听见他满口“笑和尚”“齐霞儿”，这算是最早的直播？

倪匡对于还珠楼主的评价可见一斑：“翻开近二十年来的所谓‘新派武侠小说’中的任何一部来看看，其中都可以找到还珠楼主作品的影子。这并不是说每一个作者都在抄袭还珠楼主的作品，而只说明了一种情形：在一代宗师的光芒笼罩之下，很难能摆脱他的影响，只有自身也具有同样功力的人，才能例外。”——确实，是还珠楼主发明了乾坤大挪移，发明了屠龙刀，还发明了会陪练武功的神雕。

▲徐克 《蜀山剑侠传》

03.

还珠楼主虽好，却和平江不肖生一样有一个致命缺点——

容易弃坑。

不独还珠楼主，细数民国北派武侠小说，好像没看到一部是真正完结撒花的。仅有一人，不受影响，这人就是王度庐，他的代表作是《卧虎藏龙》。

王度庐的知音是古龙，他在《谈当年武坛风云人物于酒后》这样说道：

我从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看武侠小说，那个时候，我最不欣赏的武侠小说作家就是王度庐。因为那时候我总觉得王度庐的小说太淡。因为那时候我只有七八岁。

每个人都有七八岁的时候，可是七岁、八岁、九岁、十岁、十一岁、十二岁，每一岁都会过去的。人生每一个阶段都会过去的，从这个阶段到那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有每一个阶段的思想成熟转变。

所以到了我生命中某一个阶段中，我忽然发现我最喜爱的武侠小说作家竟然是王度庐。

王度庐的小说能算是武侠吗？我去看了《卧虎藏龙》，里面的打斗实在不精彩，俞秀莲被和尚点了穴道，要推拿很久才能解穴。王度庐擅长写的，其实是情。他更像是平凡的我们，自己循规蹈矩，然而向往江湖，所以创造了自由的玉娇龙。

王度庐不弃坑，但是太虐。他在青岛教书，学生们一下课，就来央求他不要把《落絮飘香》里的女主角菊英写得太惨了。他点点头，然而下笔更狠。

这些作者大大，一个都不好追。

04.

1952年，香港，干诺道123号。

《新晚报》副刊编辑陈文统每到下午，就会去买二两孖蒸和四两烧肉回来，另一位国际版的编辑却并不爱吃这些下酒菜，只喝着啤酒，眉飞色舞地讨论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里的“屠龙刀”和“降龙八掌”，这个叫查良镛的年轻人此时不会料到，不久的将来，他会给“降龙八掌”补上十招。

但最先开始写的却是陈文统。1954年，香港发生一场轰动一时的武术比赛，太极派与白鹤派因门户之见发生争执，互不相让，白鹤派的陈克夫向内地来的太极派吴公仪下战书，以比武分高下，两派掌门人签下了生死状。因香港禁止擂台比武，地点设在一水之隔的澳门。此事在香港引起很大反响，至少有五千人赴澳门等候开场，《新晚报》的相关报道引起了轰动。比武结束第三天，《新晚报》在头版显著位置刊出“本报增刊武侠小说”的预告，刊登的是陈文统的《龙虎斗京华》，他给自己起的名字是“梁羽生”。

此时，台北成功中学的学生熊耀华还沉迷在诗歌创作中，没过几年，他的父亲无故抛弃妻儿，熊耀华离家出走，并加入当时知名的学生帮派四海帮。为了给同居女友赚房租，他开始写武侠小说，不久，人们记住了他的笔名——古龙。

而此时，身在大陆的民国武侠小说家们，或黄鹤杳然，或遽归道山。

1957年，向恺然去世，享年68岁。

1961年，还珠楼主去世，享年59岁。

1977年，王度庐去世，享年68岁。

但他们给港台新武侠留下的印记是毋容置疑的。

金庸在接受香港电视台采访时，当主持人问这“最伟大”三个字应该给谁的时候，金庸指着书架上的《蜀山剑侠传》道：“飞雪连天射白鹿，不及还珠一卷书！”

▲年轻时的金庸

05.

不过，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对于武侠的标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如同武林门派，剑宗气宗，总不相同。

平江不肖生的武侠是实在的，从霍元甲到大刀王五，侠客行走在当下，靠的是功夫，拳拳到肉。

还珠楼主的武侠是飘逸的，峨眉斗剑激动人心，是唐代侠客那种近仙的瑰丽想象，出尘造化。

王度庐的武侠是柔肠百转的，李慕白看似完美，其实也有七情六欲，没什么了不起。

金庸的标准最为诚恳：“我只求把故事讲的生动热闹。”

根据武侠小说改编的武侠剧，对于武侠小说来说，是相互成就的。没有《火烧红莲寺》，就没有《江湖奇侠传》的流行；83版《射雕英雄传》的三哥版杨康，让金庸修订了杨康的最后结局；客观来说，如果不是电影《卧虎藏龙》，我很可能会错过那么擅长描画哀情的王度庐。

《雪中悍刀行》的故事设定是有趣的，一开始便是“三年游历归来”。传统武侠小说里，主人公往往要经历游历再学本领，比如郭靖。但这样一个似乎饱经沧桑的少年，却坚持不肯学武，这一点，无疑是反传统的。

徐凤年和父亲的这条主线，似乎较为偏向权力纷争（虽然我还没有缕清楚权力纷争在哪里），我们暂且称之为庙堂。

南宫仆射、老魁、王仙芝这条线，当是江湖。在这里，比的是武艺。这条线更偏向传统武侠，所有的价值观都是旧式的。南宫仆射的愿望是看秘籍（我本来以为他要混进去有什么阴谋），老魁输了就答应保护徐凤年，剑九黄因为输了一次不敢再碰剑，但他始终明白，自己是要去面对属于自己的命运的。

整个《雪中悍刀行》里，有一种旧时代武侠感和新时代武侠的气息，比如古典的江湖情意，比如当代的幽默对话，我能看到整个创作团队的野心，能不能兜住底，我们要往下接着看。

另外，看到现在，剧里草灰蛇线伏线千里的地方显然是很多的，几条线索齐头并进，我觉得对于看惯了爽快节奏的观众来说，也许是一种考验。

无论用怎样的叙事方式，武侠小说的核心就是四个字：“以武行侠”。梁羽生说，侠是灵魂，武只是躯壳，与其有“武”无“侠”，宁可有“侠”无“武”。

我无比赞同这句话，所以，《雪中悍刀行》的武打慢动作虽然受到了一些质疑，在我看来，并没有那么要紧（毕竟我连《火烧红莲寺》的特技都看得下去）。

▲《火烧红莲寺》的特技

我们为什么喜欢看武侠剧呢？侠客是救世主，这是平江不肖生的理想；侠客是天外飞仙，这是还珠楼主的理想；侠客是普通人，这是王度庐的理想；而到了现在这个社会，侠客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有我们，放大的我们，幻想的我们和不想面对的我们。

说说我最喜欢的剑九黄吧，老黄曾经面临过的失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遇到过。回避，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这是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会做的选择，这是人性的脆弱使然。但老黄在游历三年之后终于明白，其实那失败仍旧放在那里，如同城门上的那把剑，我们始终有一天要去面对。

于是他去了，出发了，哪怕明明知道会失败。能勇于面对命运的人，永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勇敢。

杨过始终要面对自己是杨康的儿子，韦小宝始终要面对天地会和小玄子之间的矛盾，回避命运的李寻欢，始终无法克服心魔。

我们需要被拯救的，拯救我们的可以是剑，是秘籍，但最终，其实是内心。

我们为什么喜欢看武侠剧呢？因为只有在武侠的世界里，我们才能领略那些已经消失了的江湖道义：楚国刺客几次想要杀掉徐凤年，在大牢里，徐凤年却还之以缝补好的楚旗，无关立场，无关对错，只是一种惺惺相惜。而这样的惺惺相惜，在现在一言不合就要开杠的网络时代，已经太少太少了。

武侠的时代是永远不会过去的，还是明朝人张潮的那句话一言以蔽之：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之。

看的就是锄奸铲恶匡扶正义，看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看的就是把酒言欢久别重逢。

“小二，上酒。”

1、陈平原，千古文人侠客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

2、徐斯年、向晓光，平江不肖生向恺然年表，西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2-11-20

3、石娟，民国武侠小说的副文本建构与阅读市场生成——以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侠传》为核心，西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09-20

4、李观承、李观鼎、徐红强，怀念我的父亲还珠楼主李寿民，世纪2021-03-10

5、周清霖，还珠楼主李寿民先生年表，西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8-11-10

6、庄国瑞、卢敦基，侠情与侠意:以悲为美与以侠为累——王度庐武侠小说，学术研究2018-10-20

7、徐斯年、顾迎新，民国言情武侠小说家王度庐年表，西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11-21

8、李海燕，民国武侠小说流变研究，西南大学2013-05-06

9、韩云波，还珠楼主《蜀山剑侠传》与民国武侠的“后不肖生”时代，西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4-03-26

文字 | 转自“山河小岁月”，作者：阿舒、小土

编辑 | 阿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