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美和多样性

文/沧海一土狗

ps：4000+字

引子

说起查尔斯-达尔文，人们最为熟知的是他的《物种起源》和自然选择理论，但是，他还有一本更为重要的著作《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这本著作的核心是性选择理论。

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所谓的达尔文主义者拒绝把达尔文的性选择理论纳入达尔文主义，并把性选择理论视为达尔文本人对达尔文主义的背叛。

或许，达尔文本人并不在意什么是纯正的达尔文主义，他真正在意的是，为什么雄孔雀的尾屏那么漂亮？

他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每当我看到雄孔雀的尾屏，就觉得难受！”因为其过分华丽的图案看起来没有任何生存价值，甚至有害！雄孔雀的尾巴似乎在驳斥《物种起源》中所有的观点。

为了弥合现实和理论的冲突，达尔文诉诸一种新的推动演化的力量——性选择。

达尔文认为，雌孔雀的审美塑造了雄孔雀漂亮的尾屏。这种想法在十九世纪是离经叛道的。1871年，达尔文出版了《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刚一出版他就遭到了猛烈的批评，尤其是他亲密的战友自然选择理论的共同提出者阿尔弗雷德-华莱士。

达尔文去世后，经过华莱士孜孜不倦地努力，性选择理论终于被赶出了达尔文主义，取而代之的是适应主义。

事实上，二者真正的分歧在于，性选择理论是否是一种独立于自然选择的理论。

本质上，华莱士的适应主义是一种客观的实用主义，雄孔雀的漂亮尾巴反映了良好的素质，诸如健康状况、生存能力和抚养下一代的能力。

达尔文纠结的点在于，即便是雄孔雀的漂亮尾巴可以传导某种信号，但也不用做的如此漂亮，所以，达尔文坚持认为有一种更加独立的力量推动了雄孔雀尾巴的进化，那就是雌孔雀的审美，这个理论充满了主观的色彩，蕴含了一种荒诞不经的华而不实。

性和美的意义

单纯从逻辑上来讲，性的诞生标志着演化逻辑的重大变革。

在无性繁殖的情况下，推动物种演化的力量只有一个，那就是生存，适者生存，环境塑造了物种的特征。

在有性繁殖的情况下，情况就会发生变化，一个个体除了要获得足够久，还要获得配偶青睐，才能留下后代。

在生存之外，出现了一个新的分叉需求——获得配偶青睐。

也就是说，可能存在这样一种情况，一个个体适应自然环境的能力很强，但无法获得配偶的青睐，失去了交配权，最终也会被淘汰掉。

统计学家兼遗传学家罗纳德-费希尔（ps:提出最大似然估计那个Fisher）提出了一种配偶选择进化的遗传机制，这个机制弥合了华莱士和达尔文的冲突，他认为，

解释性装饰器官的进化过程是很容易的，在其他所有条件都不变的情况下，炫耀特征应该朝着匹配主流择偶偏好的方向进化。

这是一个两阶段的进化模式：

1、择偶偏好的最初起源，特征和素质统一（自然选择阶段，华莱士阶段），特征能准确地反映健康状况、活力水平和生存能力；

2、特征和偏好协同进化的过程，特征和素质分离（性选择阶段，达尔文阶段），之所以特征留下来，只是因为被主流偏好——美，有魅力；

特征和偏好之间存在一个正反馈回路。也就是说，控制特征和控制偏好的基因发生了某种聚合——抱团。

为了理解这种聚合，我们可以先设想有一群鸟，初始状态下，控制尾巴长度的基因和控制对尾巴长度偏好的基因均匀的混杂在一块。

于是，有四种个体，短尾巴但喜欢长尾巴；长尾巴且喜欢长尾巴；短尾巴且喜欢短尾巴；长尾巴但喜欢短尾巴。

尽管在初始时点四种搭配的表达频率一致，但是，长尾巴但喜欢短尾巴的个体和短尾巴但喜欢长尾巴的个体无法找到与之匹配的配偶，随着时间的推移，基因的表达渐次降低，剩下的只有长尾巴且喜欢长尾巴和短尾巴且喜欢短尾巴的个体。

最终，我们看到这个鸟类群体分裂成两个物种，一种是有长尾巴的物种，另一种是有短尾巴的物种。

每个物种都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审美，即便他们有内省能力，他们也无法说出为什么，他们只知道那是美的，因为大家都是幸存者，幸存者可以享受某种偏倚，却不必知道为什么。

特定审美是具备自我实现的特征的。当雌性根据自身审美（如长尾巴）选择配偶时，实际上也在选择自己的审美，因为他的配偶也必然具备同样审美的母亲。

美是一种流行，能流行的东西一定是自我实现的，不是自我否定的。

走到这里，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性选择是很独立的力量，他的核心在于特征和偏好的协同演化，外表表现是美的流行。

生存和审美的角力

事实上，自然选择和性选择一直在拔河，生物个体就是那根绳子。

拉塞尔-兰德和马克-柯克帕特里克用数学模型证明了炫耀特征是自然选择和性选择之间的折中。某个雄性的尾巴长度处于一个折中，太长了无法生存足够长的时间，太短了吸引不到异性。

其实，我们人类蛮双标的。虽然我们无法说出为什么，但是，我们很确信地知道自己具备审美的能力。美是一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东西。然而，我们对动物却没有那么宽容，我们认为它们需要具备某种内省能力，才有可能具备审美。

我们也的确没有证据来证明：内省能力是审美能力的必要条件。

不管怎么说，我们人类是一种极其浮夸的生物；对于“华而不实”，我们比地球上任何物种都更加有发言权。再也没有一个物种像我们一样，拥有那么多华而不实的东西了：华丽的服饰、优美的音乐、动人心魄的舞台剧、引人入胜的故事、宏伟壮丽的建筑，数不胜数。

根据前文的逻辑，这一切都是源自于性的出现；在无性繁殖的情况下，根本不存在讨好异性的必要性，也不会出现特征和偏好的互动；在特征和偏好的互动过程中，产生了美——主流偏好。

因此，没有性，就没有美，美是一种匹配。

雄孔雀的尾屏如此华丽又如此臃肿，让我们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华而不实也是一种策略。

其策略的有效性又随着大环境的波动而波动。

在人类社会中，我们也能发现相似的结构：在群体生存压力很大的时候，实用的技能被群体重视，孩子们都想当科学家；在群体生存压力不大的时候，华丽压倒一切，孩子们相当演艺明星。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根子在于大环境。

多样性，重要的是多样性

有人会问，有没有可能生存能力和美是一体的呢？这是一个好问题，点出了真正的冲突：同一性和多样性。

生物竞争的本质能用一个时髦的词汇概括——内卷，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如果一个特征，兼顾了实用性和主流偏好，那么，将成为每个个体的标配。

事实上，华莱士没能意识到更高层次的问题——自然选择和多样性之间的矛盾。

自然选择需要以多样性为前提，没有物种内的多样性，自然选择将无法起作用。

但是，如果环境变化得足够慢，这种多样性就会被破坏掉，进化过程导致每个个体越来越像。

也就是说，多样性存在两个维度的问题，一个是生产问题——多样性的来源，另一个是储存问题——多样性的保持。自然选择理论逻辑的薄弱之处在于后者。（ ps：这类似于我们的新能源事业，我们在生产能源的方面取得长足进步——光伏，但是，我们在储存能源方面又被卡了脖子。）

一般情况下，多样性的存储强烈依赖于环境变化。在环境变化不大时，自然选择有可能遭遇到多样性的衰减，最后，自然选择自掘坟墓。

不少人会诉诸虚无缥缈的基因突变，但是，这是靠生产解决存储的问题，并且，它也不是一种稳健的多样性来源。

人会想得很片面，但大自然不会。

在多样性衰竭之前，大自然终于找到了一个多样性的储存策略——生存和美之间的张力。这让不同的个体不必短兵相接——不必都长一个样子。

美是一个独立于生存的维度，不同的个体可以差异化竞争，在既定资源的约束下，调整生存能力和美的配比：

有的生存能力强一些，美少一些；有的生存能力弱一些，美多一些。

多样性是自然选择的基础，自然选择又在消耗这种多样性——让我们觉得越来越卷，但是，大自然探索出了一条新的路径，利用性选择开辟了一个新的维度——美，储存多样性的空间从一个点变成了一条线——不同的生存能力和美的搭配可以共存，最终，群体有更大的空间储存种群的多样性。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结束语

达尔文是划时代的天才。即便到现在，我们仍然只能接受达尔文一半的伟大——自然选择，却难以普遍接受他另一半的伟大——性选择。

事实上，他不仅仅远远超越了他当时所处的时代，甚至超越了我们当下所处的年代。

现在很多演化生物学家仍然难以接受达尔文的性选择理论，这不难理解，因为这个理论的基调太过主观、随机，不存在什么确定的边界——它的内核是特征与偏好之间的正反馈机制。然而，我们所希望的理论形式是客观、确定、收敛和统一。

想想这种理论所内蕴的随意和不确定性吧，费希尔甚至把这种自我强化的性选择机制称作失控选择模式。如果偏好和特征之间的基因关联性足够强，理论上，种群有可能往朝着远离自然选择最优结果的方向演化。

我们需要的不正是这种随意性和演化方向的自在性吗？

但是，大家似乎忘记了“自然选择的自我矛盾”，自然选择一方面依赖于多样性，另一方面又在消耗多样性。我们需要一种机制生产（ 时间维度）并存储（ 空间维度）多样性。性选择就是这样一种机制，它制造随机、意外和冗余。

理性人骨子里喜欢精炼，但大自然喜欢冗余。

这就造成了一种人性深处的矛盾：理性方面，我们内心深处希望只有一个答案——理解起来简单，它会造成一种不幸的结局——多样性的衰竭；幸运的是，大自然赋予了我们另外一种不易察觉的能力——对美的追求，它让我们做了很多看似无用的事情。

因此，从模仿大自然的角度来看，真正的创新一定是迂回的，既包含没有什么方向的冗余堆积，又包含了有具体方向的精炼，所以，暗合天道的创新一定是先冗余后精炼的路子。

达尔文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让达尔文无比难受的雄孔雀尾屏，一遍又一遍地提示他，一定还有一种克服多样性减少的机制，否则，就不会有这么离谱的外饰了。最终，达尔文发表了惊世骇俗的《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

最后的最后，我们都要感谢美的存在，每次经过琳琅满目的橱窗，我就会想，要是这些东西（尤其是衣服）仅仅是为了某种实用目的，那该多卷啊，这个世界又该多单调、无聊啊。

ps：图片来自网络

ps：本来想揉在一块讨论一下金融市场，估值对应生存，景气对应美，后面发现铺垫过长，还是先写生存、美和多样性吧，很多东西本身还是挺复杂的，并不是那么简单；

ps：参考文献

1、《物种起源》 查尔斯-达尔文；

2、《人类的由来及性选择》 查尔斯-达尔文；

3、《美的进化》理查德-普鲁姆；

4、《红皇后效应——性与人性的演化》马特-里德利

5、《生物学思想的发展历史》恩斯特-迈尔；

6、《进化是什么》恩斯特-迈尔

7、《盲眼的钟表匠》理查德-道金斯

8、《利他之心——善意的演化和力量》戴维-斯隆-威尔逊

9、《创世纪——从细胞到文明，社会的深层起源》爱德华-威尔逊

10、《复杂生命的起源》尼克-莱恩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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