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文化丨连载丨米花糖史话（13）从家族产业到产业家族／辜世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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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族产业到产业家族

——米花糖史话（13）

辜世伟

一家独秀不是春

百家齐放春满园

若得长江万古流

须有百舸争向前

虽非一家，却是同门

异姓兄弟，友好竞争

江津米花糖，从创始人陈氏兄弟的家族企业，到成为被众多本土企业共同传承发展的企业群，幸耶还是不幸，难以评说。

那么，陈汉卿、陈丽泉的后人中，有没有承继祖业，从事米花糖行业的呢？

陈汉卿有两儿，陈丽泉有两儿五女，兄弟俩孙嗣无数。陈氏兄弟直系第二代尚在民国时期时，就多有参与家族米花糖事业。

陈氏兄弟逝世后，如果没有五十年代的公有化运动，按照子承父业的传统，陈汉卿、陈丽泉的子孙们肯定是江津米花糖的天然传承人。但也许是历史的宿命，包括“太和斋”在内的全国绝大多数私营资本，都被时代溶入了洪流，陈氏兄弟儿女，都再没置身于米花糖的生产企业。虽然1979年国营糖果店第一门市恢复“太和斋”招牌后，陈汉卿长子陈雨阳媳妇戴世芬在名叫“太和斋”的那个店铺当经理，而且还是祖上老址，但山不再是那座山，庙不再是那座庙，此时的“太和斋”已经不再是米花糖生产、商标等米花糖产业的基地，也不再是“米花糖”的代名载体，而仅仅只是国营糖果商店的一个门市。

不过，陈氏后裔虽然不再从事米花糖祖业，但仍然深受江津人民尊敬。戴世芬在店里工作直到退休，与丈夫陈雨阳一道加入民建，担任多届江津县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参与社会活动，为家乡发展建言献策。

在“太和斋”被公有化后，陈氏兄弟的第二、三代直系子孙，也都几乎不从事米花糖祖业。他们的儿辈孙辈曾孙辈很多成为人民教师、医生、法官等，散落各业。其中，陈光楞是江津作协知名作家，曾任江津县文化局创作办公室主任；陈忠亮在几江中学任教，在副校长任上光荣退休；嫡孙陈尉成为优秀体育老师等等。他们在自己的领域卓有建树，颇受尊敬。

直到一九九三年，陈丽泉幺女陈光瑜的女儿、孙辈的李津，因缘际会嫁与几江米花糖厂曾凡礼，才有一位与祖业沾得上点边的后裔。

在第四代直系后裔中，陈丽泉的曾外孙、陈光瑜第二子李继平的儿子李志翔，开了一个小门市，像祖上一样从事糖杂销售。

欣慰的是，陈氏兄弟的米花糖事业，又在被许多企业传承。江津米花糖的所有厂家，无不直接间接来自于“太和斋”的生产工艺，一代一代无不受授自陈汉卿、陈丽泉的传授，无不是他们的传人，无不是他们的传承，无不受益于他们的恩德。

玫瑰牌不用说了，荷花牌请到陈丽泉关门弟子黄绍荣到厂指导，顺发米花糖在边销边学中发展，领会工艺秘要后方自行生产，几江牌创办人曾凡礼本是荷花厂高管，桔乡牌创办人原本是玫瑰牌老厂长。亲友传亲友，徒弟传徒弟，跳槽或创业。追根溯源，都可以追溯到陈汉卿、陈丽泉的根根脉脉，全都是一根藤结下来的葫芦娃。

几江公司老总，闲来会与荷花老总聚聚，喝喝小酒；顺发公司会请几江公司聊聊，饮饮清茶；这家的搞不赢时，会请另一家帮忙生产阴米，资源共享。反正都是标准化生产，反正都是一样的工艺。

逢年过节，有时会到陈汉卿、陈丽泉的后人家去坐坐；如有偶遇，同行们还会坐下来，相谈甚欢……

他们虽非血缘，却禀承共同基因。

他们姓氏各异，却更像同门兄弟。

江津几大米花糖企业融融洽洽。

现代江津米花糖行业，虽然不是血缘性质的家族企业，却胜似家族企业。这个以陈氏工艺遗产为脐带的传承大家族，俨然是米花糖实业集团。

当江津米花糖从一个家族企业产品，衍变为众多江津人传承的城市产品，这个产品的生命力，顿时强大了许多。江津人在竞争中，牢牢继承米花糖的基因，承续创始人的意志。谁继承得牢，谁就是传承人；谁继承得认真，谁就是正宗产品。在众多的从业者中，纵有不肖子孙，也会被优胜劣汰，也不影响千秋大业。总有深得要领的后继之君，保持米花糖的精髓，维护米花糖的品质，让米花糖在这个小城代代传承。

除了1966年到1978年严格计划经济时期的这约十二年，江津米花糖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处于过垄断状态。在之前和之后，它都是多条河流并流的状态。这些河流有主有次，有生有灭。

在之前，从1924年陈氏兄弟发明出“米花糖”不久，就开始有模仿者高仿者竞争者，发展出“同鑫宜”“长远”等众多同行，逼得陈氏兄弟也非得要去注册“双凤朝阳”商标并印上陈丽泉头像。1953年江津糖果厂的前生、即城关消费合作社尚在筹组之时，城关消费合作社的产品中就有米花糖这一款。到1966年被彻底合并前，各糖果店也依然是各有米花糖在生产的。从1924年起长达四十多年的时间里，江津米花糖处于百舸争流平等竞争和谐并存状态。

1966年至1976年“文革”十年，加上“文革”后的两年等待期，江津糖果厂在严格的计划经济体制下，仅按照计划指标完成生产任务。作为垄断行业的垄断产品，米花糖依然有产量，但产量不多，仅供应计划规定的指标数量。这十二年，米花糖没有技术革新，没有发展蓝图，也没有发展动力。整个江津糖果厂的生产规模，基本处于停滞状态。

而在1976年文革结束、1978年社会开始进入发展经济状态之后，左倾路线遭到批判，市场放开，鼓励竞争，米花糖行业迅速进入百花齐放、百舸争流状态，再度处于竞争繁荣态势。除“玫瑰”米花糖主干外，“红光”、“火炬”、“帅乡”、“荷花”、“几江”、“津通”、“顺发”等上百条小河，汹涌澎湃，将米花糖生产推动成为江津最大的食品行业，成为与合川桃片、磁器口麻花齐名的重庆名片。

一九七八年，是中国经济的一个重要节点。这一年，十一届三中全会，确定改革开放，推动市场经济。一九八四年，全国取消人民公社，改为乡镇体制。经过两三年的推动，八十年代的中国，市场经济已经在神州大地轰轰烈烈地翻腾了。从八十年代初开始，江津米花糖进入新的历史时期，米花糖发展进入第二阶段。

这一阶段最大的变化，是随着市场经济环境带来的能源、交通、国内外贸易和人们消费品质的变化，给米花糖原材料和工艺的提升创造了条件。

它给米花糖产业带来的最直接的巨大变化，就是打破国营垄断，米花糖成了社会产业。由于国家鼓励竞争，鼓励创办乡镇企业，许多城乡居民创办米花糖企业和作坊，米花糖行业进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时代，最多时米花糖厂家和作坊达到一百三十多家。

一九九七年底江津首座长江大桥建成通车以前，江津通往重庆成都，都需要从中渡过江。过长江从中渡往双龙那一段公路走廊两侧，就分布有十多家米花糖厂家和作坊。在这一带往德感、双福两边延伸，更有数十家。

红光食品厂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生产米花糖的新企业之一。它是1979年成立国营江津县农工商联合公司时，作为公司的下属厂同时成立，属国营企业。红光食品厂正式职工近百人，位于江津东门，以江津米花糖作为主要产品，主销武汉等外省城市。

乡镇企业光明食品厂是当时米花糖厂家中的佼佼者，其“火炬”牌米花糖获得“市优”产品称号。

农民吴永富在给当时推销包装过程中对米花糖产生兴趣，在长辈郑公公鼓励下，与四个农民集资5000元办米花糖厂，创立“荷花”牌。

曾凡礼是吴永富的叉叉裤朋友，与吴永富从小一起读书一起打石头又一起帮印刷厂推销包装，多年担任“荷花”高管，后来携妻李津创办“几江”牌。

曹代树的顺发麻糖厂本来以生产芝麻杆为主业，也从贴牌销售米花糖开始，步入米花糖行业，销售“顺发”“芝麻官”米花糖。

郑德伦开办双溪津通食品厂，生产“津通”牌米花糖。

外贸站花生厂也涉入米花糖行业，而且还率先使用棕榈油，利用有进出口权，用马口铁封装出口；江津糖果厂的米花糖，也要通过外贸站用马口铁封装。陈泽华回忆，据说是出口苏联。

陈泽华从玫瑰米花糖厂退休出来，然后与儿子一道创办了“桔乡”牌。厂区先在与德感相接的长江大桥南桥头，后来搬迁到李市林家嘴。

以水泥为主业的天助集团也出资由刘治成成立帅乡食品公司，在德感破石村建厂进行米花糖生产，有一段时间，“帅乡”牌米花糖口碑还相当不错。

后期的隐涵食品厂，也介入米花糖行业，开始在江津这一品牌特色食品中发展业务。

此外，刘锦文的双福米花糖厂、邹学勇的津福红津米花糖厂等等等等，就象夏天的萤火虫一样，闪耀在江津米花糖行业。

这是市场经济对江津米花糖行业带来的寒武纪大爆发。

厂家的增多，在同质米花糖的基础上，为了打开各自的市场，各个米花糖企业也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在包装上做花样，有的在风味上下功夫，纷纷打造自己的特色产品。这也极大地丰富了江津米花糖的花色品种，创造出各种各样的米花糖。“玫瑰”牌的“十二金钗米花糖”，“荷花”牌的“多味米花糖”，“几江”牌的椒麻味、蕃茄味，都是比较行销的米花糖品种。

市场竞争带来商品繁荣，市场繁荣来自商品竞争。米花糖行业的市场竞争，与民国时期小作坊时代和建国初期计划经济时代相比，那是完全多元化立体化了。特别是近几年销售进入网络时代，店铺零售、超市上架、线上网销等等，米花糖销售渠道多种多样，远在天边的顾客也可以刷刷手机，就通过便捷物流，千里之外享用到米花糖，极大地方便了顾客。

虽然厂家从改革开放前的一家变成了近十家，产量比改革开放前增加了十倍，但江津米花糖一直很畅销，都卖得很好。因为，它实在太美了！不够吃，吃不够，永受青睐。

市场的力量，让米花糖从初创时的独家经营到随后百花盛开，在计划经济时期纳百花归一统，又在改革开放的能量中从百家争鸣到战国六雄。产品的生命，胜于企业的存亡。竞争带来活力，竞争才有精品。

迄至2021年，经过四十年大浪淘沙式的市场洗礼，屈指算来，江津米花糖企业从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百家创业群雄并起，目前还算得上品牌的米花糖企业，也就只有六七家了。仅存的这几家，连“战国七雄”都凑不上了，勉强称为“战国六雄”吧。它们是：江津米花糖有限责任公司（玫瑰牌），江津米花糖厂（荷花牌），江津顺发麻糖厂（芝麻官牌），江津顺健食品有限公司（桔乡牌），江津几江米花糖厂（几江牌），重庆隐涵食品有限公司（隐涵牌）。

这六家企业成规模、有品牌，生产了江津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米花糖，年产上万吨，产值达两亿元人民币，占据了全国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米花糖市场。

改革开放以来，江津米花糖获得的成就。“火炬”牌1984年曾获得市优产品称号，“玫瑰”商标先后获得四川省著名商标、重庆市著名商标、中国驰名商标、中国名优食品、重庆市食品工业十大品牌、改革开放30年“影响重庆•三十大品牌”等称号；2002年公司通过ISO9001国际质量认证体系。“荷花”牌被评为重庆名牌产品，荣获四川省巴蜀食品节金奖。

2006年，由陈汉卿、陈丽泉发明，被无数后继者传承的米花糖，被国家商务部评为“中华老字号”，被列为重庆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民间匠艺，成为不朽之作。

这一枚枚勋章，这一块块奖牌，来自于江津米花糖厚重的历史积淀，也成为江津米花糖厚重历史积淀的新积累。

回顾历史，当陈丽泉在太和斋被公私合营既而被国营化，在评定阶级成分时，当时很委屈地被评为小商小资，被列资产阶级，其后代也受到一定影响。但在多年之后，1980年，政府遵照中共中央精神，实事求是，拨乱反正，肯定陈氏兄弟白手起家、劳动致富、办良心企业、为江津创办知名品牌的功绩，专门出文为陈丽泉评反，认定他的成分是“劳动者”，给早已逝世的陈丽泉、陈汉卿人格还了一个公道。

假如没有公私合营那条路，在朝天门设立的太和斋分店如期实现，假如苍天再给他们几十年，假如时光让他们复活，江津米花糖也许会是另外一番精彩。

但时光不会倒回。江津所有米花糖行业的老总与职工，对陈汉卿、陈丽泉这两位米花糖的创始人，都非常崇敬与尊重。

陈汉卿嫡孙陈忠亮回忆说，荷花米花糖厂吴永富、吴萍逢年过节都到我家看望父母亲，父亲陈雨阳和母亲戴世芬对玫瑰、荷花米花糖厂多有建议、指导，曾向他们提出米花糖大封了老人小孩一次吃不完，建议改为小封；又建议改纯甜为多味，以适应各种群众。

当与陈氏后裔聊起江津米花糖，他们的第一情绪，是自豪，为先祖对江津的贡献自豪；第二是祝福，祝福米花糖好，祝福家乡好，祝福江津好！

米花糖创始人之一陈丽泉的曾外孙李志翔，说起米花糖他非常自豪，向广大喜欢米花糖的人们问好，并希望能光大先祖的米花糖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