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亚，内卷之王

01

东亚的内卷基因

最近有两个很重要的数据出炉：

1、2020年全国人口出生率为8.52‰，首次跌破10‰，创下了1978来的新低。

2、2020年结婚登记人数已连续7年下降，创17年来新低。

说来说去还是和人口有关，大家不愿意结婚，不愿意生娃；生育率崩盘、结婚率崩盘已经是一个不太让人吃惊之后又再次吃惊的事实了，原因大家也清楚——内卷。

所谓内卷就是“某文化无法自我稳定，也无法转变为新的形态，只能使自己在内部更加复杂化。”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单调的复杂，好像我们放屁一样，所有人都在使劲，使劲的毫无意义只是程度不一样，但最后放出来的还是个屁。

比如笑傲江湖中的辟邪剑谱，天下人都想抢林家的武学宝典，群狼环伺，林家怎样才能躲过浩劫？

最好的方法是直接找印书馆，印个几万、几十万份辟邪剑谱，雇人到大街上发传单一样地发。

于是，整个江湖要做出艰难的抉择。

欲练神功，引刀自宫，练不练？

你不练，别人都练，你的门派就没了。

但是你练了呢？

练了也白练，因为现在辟邪剑谱和小孩子打架的王八拳一样烂了大街，是个人都会，你也只是一堆会辟邪剑法中的一个罢了。

每个人的武功都提高了，等于没提高，大家都在内卷。

由此，内卷放在社会、国家层面，所产生的副作用不言而喻。

然而内卷化和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社会治理往往没有没多大关系。很多国家，像非洲、中亚那些地方，乱得不行，经济一塌糊涂，但人家偏偏不内卷，一天到晚打不完的仗。

反倒是中、日、韩这三个在后二战时代迅速崛起的国家，成为地表最强“内卷王”，也被称为内卷三兄弟。

甚至会有人说，内卷是刻在东亚人基因里的东西。

对学历的病态追求；对功名利禄的渴望；对当人上人的追求；对子女无限的付出；对财富无止境的索取......

如果这些就发生在类似中国——正在迅速崛起的大国也罢了；日本、韩国、中国香港、新加坡等等很多东亚经济体同样有类似情况，人们压力巨大，充满竞争，却依然买不起房子，不敢生孩子，眼睁睁地看着社会的老龄化加速。

02

内卷之王——韩国

从经济到教育，东亚几个兄弟差不多是“万物皆可卷”，国际上甚至有人说东亚是个“怪物房”，哪怕在我们眼里也就比欧洲那些袖珍国大一点的朝鲜，放在世界其他地方也可以吊打一片。

几兄弟里又以韩国卷得最厉害，说实话就中国这点内卷程度跟韩国一比还真不算什么。人家韩国才是当之无愧的“卷王之王”，卷翻天。

那里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韩国的上层阶级把持着国家政治和经济命脉，是真正的人上人，其余人都在给他们打工。

作为普通人要想当上“包身工”还不是那么容易，想摸着点上层的边，做个社畜中产，甚至实现一点阶层跃迁，那么只有三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路是首尔大学（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

第二条路是高丽大学（Korea University）；

第三条路是延世大学（Yonsei University）。

他们的首字母共同组成了SKY（英文：天空）一词，是平民的天花板。

韩国最大规模企业的总裁们，70%是这三所大学的毕业生；而80%的司法机构公务员来自这三所大学；任期从2012年开始的韩国第19届国会的300名议员中，90%都是SKY的校友。

SKY出身的同学有更加高层次的人脉，因此慢慢聚拢成一个群体，成为近乎坚不可摧的阶级壁垒。

所以，普通人想有点出息，哪怕挤破脑袋都要考进这三所大学。

僧多粥少，内卷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有人偏偏不信这个邪，自信地说自己能力十分牛逼，足以逆天改命，大公司进不去就自己创业。

但这纯粹很傻很天真，人人都说中国创业九死一生，放在韩国只怕连一生都没有。

以三星为例，所有的韩国人，逃不脱三星的影响力，因为三星什么都做，无死角通吃，电子、半导体、建筑工程、造船、金融业、保险、生物制药、化工产业、医疗、航空零件、服装、酒店、汽车……

出生在三星医院，婴儿床是由三星重工建造的远洋货轮进口到韩国的；

买着三星寿险的保险；

住在由三星工程建设公司建造的公寓；

穿着来自三星纺织品子公司的衣服；

病了，三星有医院和制药；

看新闻，三星有传媒集团；

出差，三星有酒店，交通设施也大多是三星建造；

生活，更不用说，三星手机和电器在生活的每个角落。

从某种意义上说，韩国不该叫“大韩民国”而应该取名“三星共和国”。

根据韩国调研机构ceoscore数据，2019年韩国前10大企业的销售额占韩国整体GDP接近50%，这个数字在日本是24.6%，美国是11.8%，中国则更低。

仅三星一家企业的营业额，便占了韩国GDP的15%。这要放在中国，就是一家企业一年营业额超过15万亿！

各行各业都被前10的大公司把持，小公司基本没有生存空间，因此韩国人很少自主创业。

据韩国贸易协会发布的《韩中日三国青年创业报告》，毕业后希望创业的学生占比，韩国仅为 6.1%，而中国是 40.8%。

创业无望，小公司又发不起足够用的薪水，要进入前10的大公司，又非名牌大学毕业不可。

韩国人口仅5000万，失业人口却有百万以上，15到29岁的失业率高达27%！这还不包括临时工，就业压力严峻，于是大家都要奋斗，都想找好工作。

哪怕是老人也还需要继续工作，贫困率高的原因就是中青年的时候背上沉重的房贷压力，导致积蓄不多，而老了之后又由于老龄化导致退休金收入太低，无法维持正常的生活水平，所以必须去打工。

这比香港的“李家城”还要恐怖得多。

03

教育内卷

导致东亚成为全球最卷之地的原因很多，也很复杂，一时半会儿难以说得清楚。

要说是产业竞争力不行吧，日韩这些发达国家在高端产业上丝毫不比欧洲差，甚至在一些细分领域比美国都要强，但依然避免不了内卷的命运。

要说人口多、土地少、要素禀赋差吧，世界上也有那么多人多地少的国家不内卷。

其实，不妨从教育这一方面管中窥豹一番，或许能探得一二。

法国补课花费大约是22亿欧元。

希腊补课花费大约是9.5亿欧元。

德国补课花费大约是15亿欧元，差不多就16亿美元。

相比之下，韩国补习业一年总营业额高达200亿美元。

法国接近七千万人、德国八千万人口、希腊一千万、韩国五千万人。换言之，韩国以法国、德国、希腊不到三分之一的人口，撑起近乎他们四倍的补课业市场。

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于是儿童时代开始拼命，拼命的上补习班，都去读大学；

都有大学学历，相当于没有大学学历，于是去读研究生；

从此开始死循环。

如同前文所说的普及辟邪剑谱，最终结果就是人人挥刀自宫。

而致使这个结果的，既有扭曲的就业市场——搬块砖、送个快递也要你本硕文凭；同时也有普鲁士教育与科举教育的杂糅因素。

在十九世纪之前，教育其实是个类似手工业的学徒制，不管是东方的私塾还是西方的家庭教师。但是随着科目的增加和对受基本教育的劳动人口的需求，出现了所谓的K-12（小初高）教育制度。

早上七八点钟走进教学楼；长达40-60分钟的课程中全程坐着听课。课堂上，教师负责讲，学生负责听；穿插在课程之间的有午餐以及体育课的时间。放学后，学生回家做作业。

这个模式，是在18世纪是由普鲁士人最先实施的，初衷并不是教育出能够独立思考的学生，而是大量炮制忠诚且易于管理的国民，他们在学校里学到的价值观让他们服从包括父母、老师和教堂在内的权威，最终要服从国王。

当然，普鲁士教育体系在当时的很多方面都具有创新意义——为德国成为工业强国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原动力。基于当时的技术水平，要在教育水平不足的国家实现人人都接受教育的目标，最经济的方法或许就是采用普鲁士教育体制。

东亚几个国家作为后起之秀，为了追赶西方列强开始引进这种现代教育制度时，又不可避免地由于自己的儒家传统和科举制度，而对这个制度作出了潜意识的扭曲和偏重。

东亚国家对大学入学考试，总是会和他们长期的科举传统混在一起。

古代社会对创造力没有那么大的需求，所以科举是个很好的制度，以最小的冲突完成了社会管理者的选拔，并且充分扩大了统治基础。

如果要和科举模拟的话，现在的对应物应当是公务员考试或者某些大公司的入职考试。因为这些考试和科举一样，是需要选拔出已经训练有素的成年人，马上就可以从事某些工作。

而大学入学考试，目标则是要选出可塑性强而又有志向者进行下一步的教育，这显然与科举教育模式要达到的目的完全不同。

南橘北枳，最后搞成现在这样也不算什么意外之事了。

04

强制减负能破局？

然而这种体制长期以来是利多于弊的。在工业化时期，可以为新建立的工业短期造就大量可堪一用的工人和初级工程师。

所以东亚各国虽然有内卷基因，但过去的飞速发展，体制有很大贡献。可是，随着技术和经济的演变，这种体制就变得越发不合时宜。

中国看到了这一点，于是乎，“双减”来了，想要从教育内卷入手，一步步把整个社会的内卷化趋势给扭转过来。

之前全国补习产业发展的热火朝天，双减之后彻底被灭，禁止补课。

双减之前，很多人骂，说补课导致压力这么大，怎么不管管？

双减之后，很多人骂，说凭什么不让补课啊？不让补课，就是剥夺普通人的上升空间！

这会儿有人跳出来，说是人犯贱，补课就骂压力大，不补课就开始犯焦虑症。

但真的是人的问题吗？现在的减负政策，让我想起一个关于西游记的段子：

取经结束后，玉帝召集天庭各个衙门的头头开会：“最近我发现一个大问题，最近几年修成正果的怎么都是成佛呢？成仙的一个也没有，再这么下去天庭还怎么发展？我打算降低成仙的负担，以后不再要求必须是处男了，修炼年限也可以适当降低，每天修炼超过八个小时的还要减分，不能让修仙的人太累了。”

一众神仙争相叫好：

“仙界的繁荣就在这上面了，我太高兴了！”

这时候，一个不受欢迎的声音响起：“等等诸位，如果最后成仙的那个考验还是被天雷劈八下，您减负有什么用啊？最后不还得遭雷劈才能过关吗？他们还是要么苦练功力，要么就去西天得道，还是改变不了什么呀！”

所以，根源性的东西不变，想通过强制性的减负，一些强迫执行的规定、政策把内卷化的趋势扭转过来，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说了这么多，难道真就没办法破解内卷了吗？

或许这世上真有人怀有经天纬地之才，有震古烁今的雄才韬略来扭转乾坤，但我个人是想不出。

因为陷入了一个非常难解的囚徒困境。

好比林家已经把辟邪剑谱像发传单一样发给全世界，早已覆水难收。人人都知道辟邪剑谱，人人都能练，不练就落后，不练就要被武林淘汰。

换做是你，练不练？

如果不练，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你佛系躺平，与世无争；要么你有比辟邪剑谱更牛的武功，剑谱对你而言用来擦屁股都还嫌它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