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践、理解、阐释记忆 | 一份关于记忆学研究的大纲 （下）

关于记忆，我们知道多少，又了解多少？

神经科学一点点地将科学的触角深入人类的大脑，探究记忆形成的模式，而人文社科，则在我们身边的点点滴滴当中，尝试揭露辅助记忆、生产记忆的那些存在。身边的铜像，互联网上的踪迹，电影当中的影像……这些都成为了记忆研究的对象。

湾湾在豆瓣上看到了@东篱岸 关于“中介记忆”的教学记录，收获良多，特地征得允许，将这份记录分两期转载在公众号上，与各位分享。上一期请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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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共5608个字，阅读时间17分钟

我在英国教《中介记忆》（Mediating Memory）课程（下）

BY 东篱岸

课程大纲

第一周 导论：什么是中介化记忆？

第二周 铜像为何重要？媒介、记忆与纪念场所

第三周 电影与影像：制造记忆

第四周 移动记忆与社交记忆

第五周 线上的语言与记忆

第六周 戏剧与记忆

第七周 在艺术实践中展演记忆

第八周 中介化的非暴力记忆与和平记忆

第九周 物质记忆、虚拟记忆与后人类

第十周 结论（期末论文工作坊）

第五周 线上的语言与记忆

核心文献（直接复制过来，没有统一引文格式，下同）：

Echterhoff, G. (2008) “Language and Memory: Social and Cognitive Processes”, in Erll, A. & Nünning, A (eds) 2008, A Companion to Cultural Memory Studies: An International and Interdisciplinary Handbook, De Gruyter, Inc., Berlin/Boston, 263-275

Barton, D. & Lee, C (2013), “Language in the Digital World”, Language Online: Investigating Digital Texts and Practices, Routledge, London, 1-14

这周讲语言与记忆的关系，尤其关注线上环境中的语言。授课老师的讲座课很随性，前后内容不太连贯，给助教组织研讨课带来了很大的挑战。首先，讲座课主要是从文化的角度来分析语言与记忆的关系（比如语言与文化归属），但第一篇文献是从认知心理学来讲语言与记忆。这两种路径所讨论的“记忆”不是一回事，学生不懂，助教也需要额外花功夫解释其中的差异和关联。其次，在“线上环境中的语言”这个部分，授课老师基本上没提“记忆”，第二篇文献也与记忆无关，因此助教又需要和学生解释线上环境、语言和记忆这三者的关系（我最后忽略了这部分，因为额外工作量太大了）。最后，这周布置的研讨课活动和讨论问题与讲座课和阅读文献的关系不大，很难基于这些内容展开讨论。

因为这些幺蛾子，我决定把这节课上成期末论文工作坊，给学生手把手演示怎么根据这堂课的所学来设计期末论文的框架。以“作为文化记忆的语言”为话题，我首先定义了核心概念“文化记忆”，并根据定义说明了将语言视作文化记忆的合理性和启发性；接着从第一篇论文中“拿来”了作者所区分的“语言间”和“语言内”两种研究路径，然后指出原文是从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这两种路径的，那么从文化记忆的角度如何分析这两种路径呢？这是我的研究问题。

研究框架（例）

接着我用两个例子分别代表两个路径下作为文化记忆的语言。“语言间”路径的例子是英国脱欧后某居民楼被匿名住户贴上告示要求所有人说“女王英语”，并让说自己母语的移民“回自己的国家去”。这个例子体现出以语言区分“我”与“他”。

“语言内”路径的例子是语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视作非物质文化遗产加以“保护”，这种遗产化是现代才逐渐兴起的思潮，说明社会大众对语言意义的理解是因时而变的，如今的语言不但是交流的工具，更代表了特定的文化和国族。我的这种分析非常表面，研究意义也有限，但作为一个一年级本科生的期末论文案例来说，至少可以给她们提供破题的思路和思考框架（理论—理论修补—问题—案例—回到理论），告诉她们如何利用学过的文献和概念来组织文本。

研究思路（例）

第六周 戏剧与记忆

核心文献：

Plate, L. and Smelik, A. (2013)Performing Memory in Art and Popular Culture. Chapter 1 and Chapter 2. Taylor and Francis. Available on-line.

Fussell, P. (2013). The Great War and Modern Memory. Chapter 6.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Shulamith Lev-Aladgem (2006) Remembering Forbidden Memories: Community Theatre and the Politics of Memory, Social Identities, 12:3, 269-283.

我对戏剧不太了解，但我导师从1980年代开始就写过不少戏剧（她最近还在写关于孤独症儿童疫情体验的剧本），这节课的内容与她个人的艺术创作经历息息相关。这周的课前准备活动需要学生们写一页纸某个历史人物的独白，并且设定好独白发生的情境和时空细节。

因为研讨课的课堂活动都不会直接算分，所以做与不做全凭自愿。按照经验，这么复杂的课前准备一定不会有几个学生做，所以我提前告诉她们只要构思一下就行，不需要写出完整的独白。即便如此，提前完成课前准备并上传到线上共享平台的学生也不太多。课程进行过半，刚进入大学的新生们已经开始渐渐摸清门道，知道有些不直接影响成绩的事情其实未必都要完成。

我把这节课的主要目标定在“视野转换”上。前五周的课主要涉及“记忆文本”和“记忆接受”，而这节课则是要让学生们站在“记忆生产”的角度来看问题，做历史叙事的内容创作者。这涉及到如何运用史料进行虚构创作、如何想象过去、如何理解过去与现在的关系等等。我希望学生们不只把自己视为记忆文本的受众，而是要思考如何在创意文本生产中处理历史与记忆问题，因为她们的专业是“文化、媒体与创意产业”，将来很可能需要与内容创作者、艺术家打交道，或者自己就会成为创作者。

按照这个思路，我带学生们回顾了“皇后断发”的例子，这一次更着重从导演、编剧的角度来分析“内容创作者安排这些剧情、场景、对白或镜头语言的目的是什么”。这也引出了这周研讨课的第二个议题——媒介形式对记忆再现的影响。同样通过“皇后断发”的例子，我简单比较了影视剧和戏剧这两种媒介形式的异同，并让同学们思考影像记录技术如何改变了作为“现场艺术”的戏剧。

戏剧与影视剧

这周的文献不错，第一篇综述行文清楚且概括性强，对表演理论、具身性等概念都有介绍；后两篇偏经验研究的文献也比较有代表性，许多观点很有启发。

第七周 在艺术实践中展演记忆

核心文献：

Yannis Hamilakis (2014) “Sense, Materiality, Time: A new Ontology” in Archaeology and the Senses: Human Experience, Memory, and Affec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pp. 111-128

Janet Cardiff, The Missing Voice (Case Study B): https://www.artangel.org.uk/project/the-missing-voice-case-study-b/

这周主要讲当代艺术中的记忆话题。核心文献的第一篇偏人文和哲学，从存在论的角度分析了感官、物质性和时间，对本科生来说难度很大。第二个核心文献是一个艺术项目“The Missing Voice (Case Study B)”，由白教堂图书馆（Whitechapel Library，原址现在已经改建为Whitechapel Gallery）委约Janet Cardiff于1999年创作。

The Missing Voice类似语音城市导览，当时的参与者需要带上随身听，根据录音中女人的描述，随着她的指引从白教堂图书馆出发，一路上听着她的讲述，最终在碎片化的琐碎叙事中抵达利物浦街车站，全程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录音里的整个故事支离破碎，充满了各种迷惑，营造出的氛围类似侦探故事。这个女人是谁？谁在跟踪她？她最后怎么样了？类似的这些疑团始终都没有答案，录音在人来人往的利物浦街戛然而止。现在的听众仍然可以在线收听当时1999年的录音（网址见上），重走这条路线，不过一路上女人所描述的街景已经和22年前大不相同。

我其实不太明白这个艺术项目本身除了“有趣”还有什么别的意义，但是它的确挺有趣…这个项目最初也和记忆关系不大，但是二十多年后跟着录音中的讲述者重走这条路线、观察如今街景与当年的描述相比有何变化……这样的“重走”恰恰成了一种记忆实践。

授课老师在讲座课中进一步介绍了这个艺术项目的地点——伦敦东区。这块地区曾经是工人阶级的聚居地，在英国制造业衰败、福利国家式微、1980年代新自由主义崛起等背景下，东区经历了士绅化（gentrification）的过程，曾经的贫民区因为地价低廉、靠近中心商务区而受到开发商的青睐，被打造成高档的商务街区。授课老师希望学生们以士绅化的角度重走Cardiff的艺术项目，思考“如何讲述城市地景的过去？”

这个想法很好，但是在实际操作中，录音的内容很难让人联想到士绅化，而且想凭借一个不算分的课前活动让同学们走上街头，花一个多小时跟随语音导览，几乎不可能。最终我没有一个学生完成了这个活动。好在助教们都有先见之明，早早想好了备选方案，以免讨论无法进行。这门课的另一个助教同学自己走了一遍，记下了详细的笔记，拍了许多反映士绅化的照片。我和她都觉得这周的内容或许对我们助教而言更有启发。利物浦街附近的Spitalfields Market和Brick Lane有不少小吃，我去得也不少，详细地了解了这个街区的历史后，回想曾经在那儿的经历，更多了一层自省。

因为学生们在大一上学期的另一门必修课上会学到英国文化研究和伯明翰学派对“文化”的理解，我这周的计划是引导学生们打破她们有关“艺术=高雅”、“博物馆=古董”的一些预设。我笼统地区分了“街上的记忆”和“博物馆里的记忆”两个维度，前者以本周核心文献的艺术项目为例，后者则首先介绍了一些对博物馆的传统理解。博物馆似乎往往被理解为储存过去、盖棺定论的记忆之场，里面的藏品与当下隔绝、属于历史。为了挑战这种观点，我希望学生们意识到博物馆这个场所的意义是社会建构的，定义它的是人，所以关键的问题是“我们想要什么样的博物馆？”。作为文化创意产业的学生，学生们应该要积极地思考“博物馆（应该）是什么？”这个问题。

街上的记忆 vs. 博物馆里的记忆

我选取的有关博物馆的例子是泰特当代美术馆（Tate Modern）近期正在展出的免费馆藏展“材料与物件（Materials and Objects）”（一句题外话，这个展出中还有杜尚那个著名的小便池），这其中我重点介绍了Mark Dion的艺术装置“泰晤士河发掘（The Thames Dig）”，希望这些艺术作品能够引导学生思考当代艺术与当代博物馆如何处理历史与当下的关系。其实我尤其鼓励学生们自己现场看看这个展。泰特当代美术馆离学校很近，从滑铁卢桥走去泰晤士河南岸，步行15分钟就到了，更何况展览还是免费的。

材料与物件

泰晤士河发掘

第八周 中介化的非暴力记忆与和平记忆

核心文献：

Eyerman, R. (2016) Social Movements and Memory. Ch. 7. 79-83 International handbook of Memory Studies. Routledge

Reading, A. and Katriel, T. (2015) Introduction to Cultural Memories of nonviolent struggles: Powerful Times.Basingstoke: Palgrave.

这节课的主题是我导师的研究兴趣之一。针对记忆研究的一个重要批评是认为这个领域太注重悲惨的、创伤性的过去，比如大屠杀、种族灭绝等等。这样的研究忽视了包含正面情绪的记忆，可能会使研究者“沉溺”于过去，也不利于研究过去与未来之间的联系（这是个非常欧洲中心主义的论断，在其他国家的语境下这个批评是否仍然成立？）。面对这些批评，记忆研究学者一方面开始关注“积极正面”的记忆（比如2019年《记忆研究》期刊和记忆研究学会合作推出的“欢乐的记忆”特辑），另一方面开始研究记忆与社会运动的关系（比如Ann Rigney的文章“Remembering hope”、Yifat Gutman的专著《Memory Activism》，以及各个学术出版社陆续出版的关于记忆与社会运动或行动主义的研究手册）。导师参与编辑的论文集（本周的第二篇参考文献）是这其中最早的著作之一。

这周的课前活动需要学生们调研一个非暴力抗争或者和平运动的例子，并且思考纪念她们所选的例子有哪些困难。针对学生所选的例子，研讨课的讨论问题是：“为什么人们难以记住非暴力抗争与和平运动？”在备课过程中，我发现了另一个有趣的现象：当代社会往往需要通过纪念战争来呼吁和平。例如，安斋育郎创办的安斋科学·和平事务所统计了全世界的和平纪念博物馆，但名录中所列的大部分场馆实际上是战争、种族灭绝和大屠杀的纪念馆。作为对课程内容的补充，我在课上重点与学生们探讨了这个现象所引发的思考。

为什么我们要靠战争来纪念和平？

要回答这个问题很有难度，所以我只是和学生们谈了一些大概的思路，比如战争与和平的社会意义（战争意味着不寻常，更有纪念意义；和平代表日常生活，容易被忽略，缺乏记忆点）、记忆与遗忘的伦理以及记忆的道德责任（我介绍了尼采、Amanda J. Barnier和Andrew Hoskins等人的相关论述）、还有策略性地挪用战争（诉诸战争使和平更容易被记住）。这周的内容不讲究的地方在于，和平运动与非暴力抗争是两件事，所以讨论记忆它们所面临的挑战，实际上要回答两个问题。课堂上没有太多时间再探讨后者，所以在学生分组讨论本周问题时，我让她们重点讨论了非暴力抗争（学生所举的例子也大多是后一类，所以也算顺水推舟）。有前面理论和实例的铺垫，这周学生们讨论得比较充分。

战争与和平

第九周 物质记忆、虚拟记忆与后人类

核心文献：

Susanne C. Knittel, Kári Driscoll, “Introduction”, Special Issue “Memory after Humanism” Parallax, 23:4, 2017, pp. 379-383

Amber Case, "We're all Cyborgs Now" https://www.ted.com/talks/amber_case_we_are_all_cyborgs_now#t-453688

这周讲记忆与当下正火的“后人类”思潮。但是，授课老师在讲座课中基本只涉及了后人类，并没有多提这个概念与记忆议题之间的关系，也没有直接解释一些关键概念（比如人类世、人文主义等）。而且这周的第一篇核心文献太短太泛泛，对学界讨论缺乏了解的大一学生大概会看得云里雾里。第二个TED视频简明扼要地解释了赛博格，却仍然没有提及记忆。这样一来，助教们又需要自己补充内容（额外工时不算钱，这周的研讨课又恰好完美错过了英国高校的拟定罢工日期，precarious workers仍然奔走在一线…），我和另一位助教在备课时边吐槽边分享了各自的备课内容。

我主要给学生们补充介绍了一些关键概念，然后通过两个例子简述了后人类记忆研究的两个主要分支，以此联系起记忆与后人类这两个关键词。第一个分支是记忆技术与赛博格，这部分内容在讲座课与核心文献中已经讲得比较多了，所以我只提供了一个与记忆有关的例子——《黑镜》第一季第三集“你的全部历史”。故事讲述了在未来世界，凭借植入大脑和眼睛的芯片，人们可以像回看视频一样重新播放任何一段过去的回忆（感兴趣的也可以参考这篇文章）。第二个分支是环境记忆（environmental memory）或者行星记忆（planetary memory），把“人类世”作为启发性、分析性的视角，考察行动主体如何记忆和纪念动植物、矿物、自然环境、化石燃料等“非人类（nonhumans）”。我给学生们简单介绍了人类世概念，举了“灭绝物种纪念日”的例子。很巧合，上课当天刚好就是灭绝物种纪念日。系里的博士生Clara发表过一篇分析这个纪念日的文章（获得了当年记忆研究学会年会的最佳学生论文），她也是本科生课程助教，一些学生上过他的课，我主要阐述了她文章中的一些观点。学生们看到熟悉的人做的研究，兴致会更高些。

记忆人类世

这周的课程希望让学生理解后人类视角的两点启发：第一，启蒙思想和人文主义对“人”的理解只是众多理解方式中的一种，“人”的概念随着新的社会、自然、技术情境而不断变化；第二，在当下的情境中，应当反思人与非人之间的联系与边界（human/nonhuman），打破文化与自然之间的区隔（culture/nature）。

我原本希望概念解读和实际事例能够帮助学生们理解“后人类记忆”这个较为抽象的概念，但实际上课时发现这周课程的理解难度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许多学生对反乌托邦的文艺作品十分熟悉，大概这类想象已经成为一种流行文化了。

第十周 结论（期末论文工作坊）

核心文献：无

最后一周的任务是总结课程内容和指导期末论文写作。备课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只能给学生分享一条我做记忆研究的感触，我会说什么？那一定是Be clear about when to not use 'memory'.接触记忆话题多了，要警惕一叶障目，不能把“记忆”看成万能的分析工具和意义无限外延的宽泛概念；在分析具体现象时，很多时候其实不需要用到“记忆”，也许还有其他更加合适的理论框架。

记忆的用途与滥用

如开头所说，《中介记忆》是我第一次教到和自己博士研究直接相关的一门课。一学期的课程教下来，见证了学生参与热情的逐渐冷却，体验了线上线下连堂上课的手忙脚乱，经历了助教之间吹水吐槽互相支持（另一个助教还因为我爽快接下线上研讨课这个“烫手山芋”而为我烤了一袋饼干——很好吃！），可以说我对这次课程的投入程度和心得体会比之前两年的课程都要多。这也是为什么我想写下这篇长文记录我的授课历程。我开始明白，一间教室里最认真、最热情的的往往是讲台上的那位（也开始疑惑：为什么前两年没发现？）。课程的最后让学生们分享了感受，很开心能有学生喜欢这门课、觉得学有所得。讲课的人假正经，听课的人最无情——希望在漫长却又一眼望得到头的往后几十年教学生涯里还能保有热情。

- 完 -

作者：东篱岸

排版：竹子

编辑：湾湾、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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