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几千万的商业诡局，剧情反转到让我怀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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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店附近有一家著名三甲医院，平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也带来了不少顺便洗车的客人。

车多的时候，店里根本忙不过来，几乎要全员上阵，才能勉强应付。

为了提高洗车效率，陈展一狠心，买了台二手的韩国产全自动洗车机，汽车直接开进去，冲洗、泡沫、吸尘、擦拭一条龙，不仅看着高级，而且节省时间，清洗得也比人工干净很多。一来二去，吸引了不少车主，这让陈展很是得意。

全自动洗车机，看着确实高大上

这天店里来了名西装革履的客人，他并没有开车，却主动提出要购买十张“洗车年卡”，这让我们很意外。

我们平时洗车会送一些免费的服务项目，比如免费检测、免费更换玻璃水、洗五次送一次免费打蜡等，很受客人欢迎，有些客人甚至会冲着这些免费服务项目办洗车卡。买一两张并不奇怪，但这位客人一出手就是十张，还是挺让人意外的，毕竟算下来也是笔不小的费用。

陈展亲自接待了这位客人，短暂寒暄后得知这位客人叫孙亮，他买这么多洗车卡是为了送人，就是送给附近那所医院的医生。至于他自己，是传说中的“医药代表”。

医药代表就是我们俗称的“药耗子”，形容他们像耗子一样，成天在医院里钻进钻出。大部分医药代表的工作就是通过医院将自己所代理的药品卖给病人，因为药品属于高消耗品，大多价格不菲，相应的，医药代表的获利空间也很大。

其实医药代表这一职业在西方国家至少已有上百年历史，上世纪八十年代才作为“舶来品”从海外引进中国，加入这个行当的每个人都憧憬着能和《爱情与灵药》里的杰米·兰德尔一样，有地位、受尊重、收入高，最好还抱得美人归，网上有关医药代表的各种故事也层出不穷。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不过，孙亮销售的并不是药品，而是更加高端的治疗仪和检测仪之类的设备，当时没有进政府采购序列，单价往往都在数十万到数百万不等，具体是治疗什么病的设备，我也不清楚，他的业务和我们毫无关系，我也没兴趣知道。

孙亮之所以告诉我们这些，是希望我们在服务那些拿着他送出的洗车卡的医生时，可以更加周到细心一点。

做生意先要拉拢好关系，我们表示理解，况且他一下手笔这么大，陈展也不能没点表示，就一口答应下来。

做销售的一般都很容易打开话匣子，孙亮也不例外。

他说自己刚刚被总公司派来开拓这家医院，因为受到之前的“葛兰素史克案”（全球制药巨头葛兰素史克在华涉嫌严重经济犯罪一案）影响，许多医生对陌生的医药代表十分警惕，冒冒失失地送钱送物，人根本就不搭理。

在附近转悠了一段时间，孙亮注意到那家医院的医生经常会来我们店里洗车，加上我们最近又购置了全自动洗车机，生意愈发好了，这才萌生出给医生送洗车卡的想法。

对于价格，孙亮根本不在乎，反正都属于“开发费”，他唯一的要求是要陈展给他开具发票。他不厌其烦地再三叮嘱我们，对使用他送出的洗车卡的医生一定要热情周到，哪怕他们有额外的服务要求都可以接受，他会事后来买单。

面对这么豪爽的大客户，陈展很高兴，不仅殷勤地给他介绍我们的各项业务，还特意把我从车里拉出来，介绍说我是业内知名的查找GPS的高手，也不管我好不好意思，就把我吹得天花乱坠。

听说我们有查找GPS定位器的业务，孙亮居然很感兴趣，从查找办法，到设备型号仔仔细细询问了一番。

孙亮付完款，拿上洗车卡走了之后，陈展忍不住冲我感慨：“瞧瞧人家这做销售的，跟伺候老丈人似的。”

我不以为然地白了他一眼，因为我知道他和老丈人的关系并不好。他的老丈人是个教书先生，一直嫌弃陈展是个汽车修理工，觉得自己女儿跟了陈展是下嫁。老丈人有次想来免费洗车，结果陈展假装不在，硬是让不知情的小工收了老丈人30元的洗车费，气得他媳妇后来罚陈展睡了一个礼拜的沙发。

没过多久，我们陆续接待了几位拿着孙亮之前买的洗车卡来洗车的客人（孙亮购买的每张卡上都有我们的编号），不用说，这些肯定都是孙亮要巴结的医生，看样子他的“感情联系”效果不错。

定制洗车卡，每张都有编号

陈展指挥小工忙前忙后伺候个没完，又是端茶送水果，又是悉心检查，把每部车擦得锃亮不说，还统统享受了一次免费打蜡，弄得医生们也挺不好意思。

我打趣陈展：“那个‘药耗子’也就是那么一说，你还真上心。”

陈展狡黠一笑：“嘿嘿，你懂什么，服务好这些爷，他们高兴了，其他医生不也介绍来了？这些医生的车都不孬，他们是比我懂医术，可不一定比我懂车吧……再说，那个‘药耗子’知道了，还不得再来多买几张我们的卡，学着点。”

陈展的生意经一套一套的，简直让我佩服。

这之后，卖出的十张卡里，陆续来了九张卡的客人，一个个都让陈展服侍得极为满意。

陈展的精心服务很快有了回馈，附近这家医院的医护人员口口相传，把店的口碑一下带了起来，不仅医护人员来了不少，许多去医院探病的病人家属也专程来洗车，洗车的多了，店里的汽配服务也自然相应走高。

能说会道的陈展也在此期间和好些医护人员逐渐熟识，成了无话不谈的“车友”。

我们稍微统计了一下，发现孙亮买的所有洗车卡里，只有一张编号为“9527”的从没见对应的客人来洗车，也不知道是孙亮没送出去，还是那位客人没时间来。

陈展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反正卡是预付费的，客人不来，店里还乐得轻松。

没想到，孙亮有一天特意来店里，问的就是编号“9527”这张卡的事。知道没人拿这张卡来洗车后，他有些失望，又特意叮嘱说如果来了的话，一定要通知他。

我们好奇地询问孙亮缘由，他也没有多解释，只说这人是一名医院主任，对他的业务的开展很重要。

那天聊到最后，孙亮突然冲我们提了个非常奇怪的建议，他说如果那些医生再来洗车，务必向他们重点介绍一下我们查找GPS的业务，最好让他的客户都能知道这个项目的存在。

我和陈展听了很纳闷，转念一想，这可能是他巴结客户的一种手段，再说，反正也是推销自己的生意，不是什么难事，陈展一口答应。

那些医生再来洗车的时候，陈展果然向他们隆重推销了一番我们查找GPS定位器的业目，中间还穿插了查找过程中发生的事情，起伏跌宕，引得那帮医生一个个惊叹不已。

我在旁边嗤之以鼻，这些医生收入好，地位高，买的都是新车，社会关系相对简单，谁会没事安个GPS定位器在他们车里，陈展这纯属对牛弹琴。

这件事过去后大概一个月，有天傍晚，在店里实习的兰小龙忽然跑到后院找我和陈展，说“9527”卡号的车主来洗车了。

我们事先关照过洗车的人，碰到“9527”卡号的客人就知会我们一声，我们也好给孙亮一个回信。

“哦，知道了，那主任开的啥车？”陈展正和我检查一部车的情况，头也不抬地问。

“一部银色沃尔沃。”兰小龙气喘吁吁地说。

不知道是不是这款

陈展起身随手拿抹布擦了擦脏兮兮的手，说：“我去看看情况，先给那‘药耗子’打个电话，买了我们那么多卡，这点忙还是要帮的。”

我没在意那么多，手上一堆活，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陈展领着一位双手背在身后，气宇不凡的中年男子来到后院。我猜想这人应该就是孙亮一直想巴结的那位医院主任。

我手上有活儿，就没怎么理他们。那位主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不远不近地站在我旁边看我工作了一会儿，始终没吱声，然后就往外走了。陈展也跟了上去。

等陈展把人送走回来，我正好忙完手上的事情，正在擦手，他笑嘻嘻地对我说：“嘿，这家伙根本不是来洗车的，想找GPS倒是真的，不过人家希望我们能上门服务。”

“你说那个主任？我刚才瞄了一眼他的车，挺新的沃尔沃，应该不是抵押车，他既不是做生意的也不是当官的，一个医生，谁给他装那玩意儿？还上门服务？”我一边摆放工具，一边说，脑子里浮现出之前在地下车库给神秘老总拆GPS的情景（前情回顾：给神秘大佬拆了个追踪器，我差点断子绝孙 | 定点清除001）。

陈展摆摆手，满脸得意：“嘿，管他呢！这家伙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的身份，说自己姓唐，是个公司的老板。车洗得怎么样他毫不关心，倒是一个劲儿咨询我们GPS的业务，最后说找时间让我们上门检查下他的车。我也没含糊，报了个价，他居然一口就答应了。”

我有些糊涂：“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不说明自己的身份？他又是怎么知道我们有拆解GPS的业务的？”

陈展正要和我解释，只见孙亮穿了身运动装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张口就问：“那主任来过了？说什么了没？有没有什么其他需求？”

一个电话就把孙亮给招了过来，看样子这个主任对他的业务开展相当关键。

见孙亮如此心急，陈展反而有了主意，他笑嘻嘻地亲自给孙亮又是泡茶，又是递水果，故意卖关子，把孙亮急得坐立不安。

总算等到孙亮答应再买几张洗车卡，陈展这才把那位主任来的状况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孙亮听完，谨慎地要求看一下店内的监控，以确认来者就是他最为关心的那位主任。

“那他是医生了，是姓唐吧，为什么说自己是公司的老板？”一直在旁边瞧热闹的我忍不住插嘴。

“嗯，确实是医技处的唐主任……嘿嘿，这可真要感谢你啊，陈老板！”孙亮高兴得直搓手。

“这是什么情况？”我看孙亮和陈展一唱一和的，还是有些迷糊。

“要不是陈老板这么会做生意，我那些客户都在夸你们业务熟、服务好，哪能把这位大神给引出来，还上门服务……这下有好戏看了。”孙亮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

“兄弟，那这个上门服务费？这个费用……你看？”陈展不失时机地展现出商人本色，毫不提及他和唐主任事先商议好的事情。

“哈哈，我明白，陈老板，可这费用得唐主任自己掏了，和我一点关系没有。放心，他掏得起，也肯定愿意掏。不过，到时有什么情况还请陈老板再多和我说说。你放心，我这里客户多，你看，我今天不是又来买卡了么。”孙亮一边起身刷卡买单，一边嘱咐陈展。

事后，唐主任和陈展约了个周末的时间上门服务，帮他现场查车。

当天，陈展让我带好设备，随他开车来到拱墅区的一处富人小区。

到了小区门口，按照保安的指示，我们找到了唐主任的家——一栋略显老旧的联体别墅。唐主任穿着一套灰色西服，已站在门口等我们了。

能住联体别墅的非富即贵

停好车后，唐主任面无表情地和我们打了声招呼，然后遥控打开旁边的车库门，里面停放的正是我之前看到的那部银色沃尔沃。

“唐总，您好，您看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来的时候，陈展特意提醒我装作不知道唐主任的真实身份，还是随他喊“唐总”。我们这项服务涉及隐私，相对敏感，客人想隐藏身份也情有可原。

“行吧，你们就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什么设备在里面。你们那里忙，不能影响你们做生意，只能麻烦你们上门服务了。有问题就处理问题，至于费用问题嘛，实报实销。”

我感觉这个唐主任说话客气是客气，但还是透着一股子官气。

唐主任这部沃尔沃是当时的最新款，基础款就要30万起，看他这部车的配置，怎么也不会少于50万，还有他这套房子，市价应该在600万以上。

“医生可真是有钱啊！”我感慨了一句。

“朱老师，咱要不先开始？”陈展见我半天没动静，喊了我一声。

我醒过神，蹲下来铺开设备，先打开屏蔽器隔离室内信号，然后拿起两台“狗鼻子”，和陈展一人一台，前后左右开始查找起来，这款“狗鼻子”我事先做了改良，再微弱的电子讯号也能捕捉到，专门针对不方便拆车的可疑车辆。

朱老师的法宝“狗鼻子”

因为和陈展合作过多次，我俩配合很顺利，在车的外围扫描了几圈下来，并无异样。

这部车还贴着4S店的标志，一看就是刚买回来不久的进口新车。况且，一般正规的4S店对公务员、老师之类的优质单位客户都不会耍什么伎俩，就是安装GPS，也会尊重客户意思，事先告知。

“唐……唐总，您这车没贷款吧？”我趴在车底，举着“狗鼻子”边检查边问守在身旁的唐主任，庆幸自己没说漏嘴。

“没贷款啊，什么意思？”唐主任有些好奇。

“没事，没事，我们就确认下。”陈展替我回答。

没贷款，那就是全款购车了。对4S店来说，这就更没有必要安装隐蔽式GPS在里面了。唐主任是个医生，谁会想要给他的车安装GPS呢？

我和陈展找了半天，没发现可疑地方，我就把自己的判断斟酌着说给唐主任听。

我的意思也很简单：车里没有GPS，唐主任想多了！

这真不是我推脱，而是之前这种情况实在太多了，好多客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隐藏式GPS的故事，越想越不对劲，怎么都对自己的车不放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来要检查，大部分都是虚惊一场。

“哦，这样啊……不过……这车是个朋友最近送的……”唐主任听完我说的，显然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实话实说。

听了唐主任的解释，我和趴在我对面的陈展快速交换了一下眼色，难怪他不敢承认自己是医院的主任，住豪宅，还有人送豪车，只怕再好的医院也没这么高的待遇吧。

不过，这也就解释了他这么不放心的缘由。

陈展快速爬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满脸堆笑地冲唐主任说：“是，是，生意场如战场，小心点总归没坏处。唐总，我们再查查车内吧。”

为了不弄脏唐主任的车，我穿好一次性雨衣，拿着设备钻进车内，一股真皮沙发特有的气味扑鼻而来。果然是豪车，座椅用的全是最细腻的小牛皮，所有金属部件锃光发亮。

征得唐主任同意，陈展和我配合，熟练地拆开了车内的中控，用“万用电表”检测其中线路，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忙活了半天，天都快黑了，我基本可以确定这部车没有任何问题，并没有被安装隐蔽式GPS。

我们将情况告诉了唐主任，他显然松了口气，如约支付了检测费，表情轻松地送我们出门。

回去的路上，陈展在开车，让我打电话给孙亮，说下唐主任这边的情况。

我说：“这样不好吧？唐主任的钱咱拿了，他就是客户。咱们这行，不该问的不问，但不该说的也不能说啊。”

陈展看了我一眼，笑了：“嘿，朱老师还挺有职业操守。”

陈展显然把这当成了一个玩笑，但我却是认真的。

见我一直没搭他的话，陈展这才意识到我是真的有些不开心，说：“算了，不让朱老师难做，我自己打吧。”说完就抽出一只手拨了孙亮的电话。

至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陈展是我老板，我的工资都是他付的，他做生意的方式我也不能干涉太多。

听说我们没有找到GPS，电话那头的孙亮淡淡地说了声“哦，这样啊，知道了”就挂了电话，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失望。

原先那些疑惑此时又冒了出来：孙亮之前为什么要我们积极向医生推荐新业务？听到我们没找到GPS又为什么那么失望？

陈展似乎已经把整件事捋清楚，笑嘻嘻地叼着根烟和我卖弄他的“福尔摩斯”推断：

孙亮是做医药代表的，唐主任是他的重要客户。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唐主任最近收了一部车，这车十有八九是他的竞争对手送的。

按照生意场的想法，孙亮猜测对方可能在这部车里安了GPS定位器，便于掌握唐主任的行踪。如果我们能找出这个GPS，那必然会激怒唐主任，怪罪这个送车的人，孙亮自然坐收渔翁之利。

他之前千方百计要我们给唐主任周围的医生推销我们的新业务，无非是想借他人之口让唐主任产生怀疑，从而采取行动。只是他没想到，这送车的居然真是个老实人，没在车里安GPS，孙亮功亏一篑，自然失望。

陈展的分析虽然只是个人推测，但合情合理，确实解开了我很多困惑。看来，做生意的和干技术的脑回路确实相差很大，社会经验这一块我实在差陈展太多。

“那你说，孙亮还会来买我们的卡吗？”我问陈展。

“他买不买，我也没办法，反正我们都按他的要求做了，”陈展将烟灰弹出车外，轻松地说，完了又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为这，我还把我的首席拆解师朱老师都惹不高兴了，还不够仁至义尽啊！”

我白了他一眼，没再搭理他。

这件事过后，孙亮不见踪影，也没了联系。倒是之前他送了卡的医生依旧来洗车，陈展依旧热情服务，细致周到。这倒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良心商人，而是洗车业务并不赚钱，多数是为了牵住客人，这样一旦他们的车遇到问题，首先就会想到我们这里，从而带来更多生意。

不过，唐主任没再来洗过车，可能他有自己更熟悉的地方吧，我们也没有多想。

三个多月后，就在我们差不多要完全忘记这件事的时候，唐主任突然一脸憔悴地开着他那部沃尔沃再次来到我们店里，点名要找老板。

碰巧那天陈展不在，我出面接待，唐主任认出了我，拉着我到一边，让我再帮他彻查一遍车辆，他确信车里真的被人装了GPS。

因为有前车之鉴，我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将唐主任请到办公室，询问他缘由。

干我这行，有时很像中医，开方之前要“望闻问切”，事先了解清楚客户的情况，能更准确地判断车辆的可疑之处。

唐主任翻出手机，里面有条陌生短信，内容是提醒他的车被人安装了GPS定位器，还附上了他最近几天的行车轨迹。

GPS定位轨迹

“本来我以为是恶作剧，可我看了他发的行车轨迹，全对上了，这可怎么办呐？”唐主任握着手机焦急地说。

“行，唐总，您别急，找GPS是个技术活，我得花点时间。”我耐心地和他解释。

“怎么能不急啊，你们赶紧帮我找出来！我不想自己去哪儿都被人知道！”唐主任有些失态，完全失去了我之前见到的那种镇定自若的表情。

老实说，这单活因为牵扯太多，我意愿上不怎么想接，但客户就在眼前，他又见识过我的能力，连回绝都没借口。

算了，那就再查一遍吧。

我让唐主任回休息室先休息，同时找来兰小龙帮忙，小家伙是新来的实习员工，手脚麻利，是我的得力助手。

架好设备后，我们开始一点点排查，花了不到半天时间，兰小龙就从车内后座的真皮座椅下找到了一个GPS定位器，就并线在座椅下方的自动加热线路中。

兰小龙很兴奋，把拆下的GPS献宝一样拿到我面前。我捏着这玩意，心里万分郁闷，这不是当场打脸吗？要是这车里真被人装了GPS，为什么我之前没有找出来？

这是款十分隐蔽的“沉睡型”GPS定位器，具备自动开关机功能，当其不发送信号时，会自己关机，任何工具都无法探测到其信息，这也是GPS定位器里隐藏最深的一种，很难查找。我猜测，虽然上门那天我带了模拟远程遥控信号的“工模机”诱骗这个“沉睡型”GPS定位器开机，但因为现场环境和频率的误差，或多或少造成了一些干扰。

为了确认上次的失误是否真的由我造成，我将这台GPS里的SIM卡芯片拆下检查数据，结果很令我沮丧：芯片在我上门检查之前数月就启动了。

也就是说，我上次检查的时候，这个GPS已经被联通很久了，我当时没能探测出这个GPS，的的确确是我技术上的失误。至于现在为什么又轻易找到，可能是设备被远程激活，开机时间延长；也可能是设备信号增强，更容易查找……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失误，很丢人。

等我硬着头皮把情况和唐主任解释清楚，对方脸色十分凝重，要回了GPS，并和我再三确认了这个设备的安装时间，轻轻叹了口气，并没有纠缠之前的情况。

唐主任原本要付我检测费，我哪好意思要，一再道歉，好不容易送走了他。

晚上，陈展回来知道了这件事，我们研究了一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展盯着我问：“你不觉得这事有点奇怪么？我们费了那么多精力在他家里找那玩意，都没找到。他下午来店里，不费吹灰之力就被你们找到了，这实在太巧了吧？”

那天，我情绪非常低落，GPS定位器是我们从车里找出来的，而且从芯片启动的时间来看，确实在我们上门服务之前。还有什么可说的，就是我技术不到家，严重失误。

陈展琢磨了一会儿，见我十分自责，起身拍拍我，笑着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们做技术的，都觉得机器不会出错，更不会说谎。但别忘啦，操作机器的可都是活生生的人。”

直到后来，我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这事虽然过了，但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结，我在店里待得特别不好意思，自己之前从没有失过手。听到兰小龙一声声喊我“师傅”（他一直想留在总店当我徒弟），更让我觉得惭愧。

倒是陈展，事后他找我要了唐主任车里那台GPS的串码以及编号（唐主任拿走之前我做了备份），一连数日神出鬼没，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过了大概一周，有天傍晚，陈展忽然打电话要我立即停掉手里的活儿，和他吃晚饭。

既然老板请客，我也不含糊，换了身衣服，打个车就赶到南山路中国美院旁的一处饭店，这家饭店我早知道不便宜，没想到陈展今天出手这么大方，不晓得他是中了彩票，还是捡了钱包？

中国美院真的值得一去

笑盈盈的领位小姐帮我推开包厢门，迎面桌上早已摆满了菜肴和美酒。

我看见陈展正在和一个男子谈笑风生，仔细一看，那人居然是孙亮。

见我一脸懵逼，孙亮连忙起身，满面春风拉着我坐到包厢主位：“这次实在是对不住朱老师！今天我来赔罪的，我请客，还请二位不要客气。”

陈展笑着点了根烟，乐呵呵地附和着说：“孙经理是要放放血，这次我们替你搬掉了一块拦路石，后面是几百万的大生意啊！今后可要多关照关照我们！”

孙亮哈哈大笑，一边倒酒一边说：“是要好好谢谢各位，没有你们之前的专业服务，唐主任后面也不会那么信任你们，这事情也成不了。”

等孙亮给陈展也满上酒，三人碰杯一饮而尽后，我才知晓这背后的故事。

正如陈展之前分析的，唐主任是医院医技处的负责人，也是院务成员，直接负责医疗器械采购，他的意见对医院的大型医疗设备采购可以说有着一锤定音的影响。孙亮所代理的医疗设备在杭州只有他和另外那个竞争对手两家可以提供。虽然孙亮很想打通唐主任的路，但他是新人，人家对他十分警惕。唐主任一直采购的是孙亮竞争对手公司的设备，他那辆车就是孙亮的竞争对手以借的名义送给他的。

其他情况也大致和陈展分析的差不多，孙亮企图在车里找到GPS定位器，给对手致命一击，没想到吃了个哑炮，这让他很失望。

孙亮不甘心，为了赶走竞争对手，他计划了下一步：他在我们上门服务后不久买通了4S店的某个工作人员，借免费给车做保养的名义，让唐主任把车送到店里，乘他在VIP室休息时，轻松让人将GPS装在了车辆里。

“呵呵，你真可以啊！我没猜错的话，你中间等了那么长时间，最后才发了那条信息，逼着唐主任去查GPS，应该是知道了他的行踪后有了不少收获。”陈展忽然插嘴道。

我一下想起唐主任上次来店里时惊慌失措的神情，看来其中猫腻确实不少。

“哈哈，陈总快人快语，说得没错。既然安装了GPS，我是不是得好好利用下？你别说，这家伙表明铁面无私，谁的面子也不给，但是私下在市区有好几套房子，郊外还有两处别墅，这些地方我都有记录，一个小小的主任，哪来的那么多好位置的房子？恐怕得好好解释下了。”孙亮笑嘻嘻地补充。

“所以，你手上既有唐主任的把柄，又借车上被安装GPS的情况嫁祸你的竞争对手，一举两得，对吧？”我反应再慢，这时也把这盘大棋摸清楚了。

孙亮的如意算盘打得实在是太精明了，这一环套一环的，我瞬间觉得这个人太可怕，不可深交。

“真不好意思，害得朱兄一直自责。”孙亮再次给我倒满酒，端起杯子要和我碰杯。

“GPS 定位器的启动时间确实在我们查找之前，这说明我当时确实没找到，还是怪我自己学艺不精。”我举着杯子，心里还是有些郁闷。

“我就说你们搞技术的，都是死脑筋。”陈展忽然站起身，绕到我身后，拍了拍我。

“什么意思?”我反问道。

“我早说了，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孙经理，前面我问你的情况，你也直接告诉我兄弟吧，免得他饭都吃不下。”

事情其实很简单，孙亮早就策划好了。

他事先安排人从市场上找了一个启动时间在半年以上的GPS定位器，这个时间和唐主任拿到车的时间差不多，这样的设备并不难找。孙亮算好了，唐主任知道自己的车被安装了GPS后，最关心的肯定是这个设备监控了他多久，大概什么时候被人安装上去的，这两个时间一确定一重叠，这个屎盆子自然就扣在送他车的人身上。

陈展江湖经验比我丰富，他感觉这事情不对劲后，找我要了GPS设备的串码以及编号，在行内留心打听了一番售卖设备的人以及相关情况，最后断定这事就是孙亮搞的鬼。

虽然孙亮并没有直接损害到店里的利益，但他这黑一脚，搞得我好像专业不精，情绪大受影响。陈展看我不开心，感觉自己兄弟被耍，心里也不舒服，就主动把孙亮约出来直接询问此事，以此解开我的心结。

孙亮见陈展主动找他，也不隐瞒，大大方方承认了此事，并表示愿意摆酒谢罪。

“还是给两位赔罪，千错万错都是兄弟的错！我干了！”孙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虽然心结被打开，但面对城府这么深的人，我依旧很不舒服，不愿意多逗留，借口店里还有事，敷衍了几句就离开了饭店。

陈展连忙追出酒店，一起蹭上了回店的车。

“我不喜欢孙亮这个人，心机太重，没有底线，以后我们少和他掺和，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我闷闷地说。

陈展拍拍我：“嗨，做生意给钱的就是金主，还挑啥对象啊。”

我白了他一眼。陈展见状摆摆手：“行吧，你不喜欢以后就少来往，其实我也不大喜欢他。”

“你说这家伙这样做，真的能拿下单子？”我喝了点酒，开始晕乎乎的，躺在后座问陈展。

“虾有虾道，蟹有蟹道，毕竟那是成百上千万的生意，再说了，要是那唐主任屁股干净，这小子也没辙。反正我们也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别管了。”陈展吐着酒气，劝我别钻牛角尖。

我心里还是不快，我想到那些昂贵的医疗设备是如此这般进入到医院，这些设备的采购费自然也会转嫁到那些辛辛苦苦来求医的病人头上，到头来还是老百姓做了冤大头。

就在我以为孙亮靠着自己的算计顺利挤走竞争对手，拿下医院订单的时候，来洗车的医院员工闲聊时告诉我们，他们医院里一名负责医疗器械采购的主任被人实名举报收受贿赂被调查了。现在所有大型器械采购都收到政府采购序列，医院正在配合警方调查新的供应商的背景和情况。

陈展和我忍不住拉着那位“爆料者”细问原因。

原来，举报者就是唐主任之前那位供应商，莫名其妙被踢出局，又插进来新的竞争对手，花了那么多钱，人家不光火才怪。

《红楼梦》里说王熙凤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看来到今日也是一样适用。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管商场职场，都该各凭本事正当竞争，凭着算计他人获取不当利益，到头来终究会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