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白虎山记忆片段——兼怀韦耀新老师

文/千山暮雪

来源：柳州市柳江区文联《柳江人》（2021年11月12日）

如果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上个月21日我和艳新就不应该去看望您。以至于一个月之后，那个寓意团圆的中秋节，竟然成了我们与您的最后一面的日子。

从今往后的每一个中秋，我们肯定还会吟诵苏东坡的那首千古名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肯定还会赏月，只是所有这些仪式里，肯定也会多了一丝悲伤和遗憾。

至今依然记得您声情并茂的朗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印象最深的，是朗读《周总理，你在哪里》那一篇课文，我参加全校的朗读比赛，运用您教给的朗读技巧，加上真情，获得了第一名。后来，读了师范，知道了那叫情景教学法。

也因为那次比赛，隔壁班获得第二名的女同学很不服气，毕业多年，只要见到我，就会把“周总理，你在哪里”那句话念出来，当然是夸张模仿我那次比赛的情形。也许她认为自己是班花，不，应该是校花。而且因为是新兴糖厂中层领导的娇娇女，普通话说得似乎比我更好一些，屈居第二是不能接受的。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命运安排。这段时间打电话给您时，您不是去武宣，就是在黄姚古镇，说是和师范的同学聚会。前些年，您基本上不是在某个水体边上钓鱼，就是在新兴中学旁边的菜市场与老伙计们打麻将。那次您的坐骨神经出了问题，我们辗转联系到了专家级医生给您治疗，似乎有些好转，您也似乎下定决心要远离麻将桌。仿佛时光倒流，您那神情态度，像极了我当初犯错被您和校长批评的样子。

那是初三毕业考前夕的一个周末，您到柳州市区办事，交代我这个班长带领同学们一起好好复习，准备迎接中考。但是那天我们的自习课只上了一节课，剩下的时间，我们把课桌拼成乒乓球台，全班同学全部成了我的陪练，然后同学们还在一边打球一边嚷嚷：好棒好棒，陪炼成钢；好棒好棒，百炼成钢……

后来，我被您和孙志远校长罚面壁二十分钟。因为临近中考，你们不舍得浪费宝贵的复习时间。面壁结束时，孙校长从抽屉里拿出我参加全县数学竞赛的获奖证书，我已经记不起那次获得第几名了，但是肯定是为学校挣了光，因为孙校长语重心长的样子和对您的赞许我倒是记住了。

您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做了我的班主任，一直到初中毕业，总共六年。您教我写的第一篇作文是《蓖麻》，被当成范文在全班公开诵读。从那时起，您在我心田上郑重播下一粒热爱文学的种子，也许，就像那颗蓖麻的种子。

我至今记得您在讲解如何提高观察能力这一课时，举了一个您在桂林民师读书时，您的老师用一块石头来启发大家思索和拓展思路的例子。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一块顽石呢！是您精雕细琢，才把其中的玉质打磨出来，虽然略显粗糙，却也在岁月的洗礼中显现出您所希望的成色。

您说让我们多读课外书。

于是我就想方设法阅读那时候能够收集到的所有课外书。有时候偷偷在课堂上看《儿童文学》，还有《少年文艺》。这些杂志都是家长在糖厂工作的韦维借来的，并且要求一天之内读完，不许带回家。那时候我们一般连队的家庭，还无法订阅到这样的书籍。我是利用班长的职务之便，并且每次背书都给韦维放水她才肯借给我的。我读得甘之如饴。课余时间读不完，就在课堂上偷偷地看。

后来，我花了近一年时间，把连队的所有牙膏皮、废铜烂铁、碎玻璃、铁线、纸壳等都收集完，卖给那个收破烂的人，加上压岁钱（那时候父亲还没有卖木头，我还没有提成），一共积累了27元钱，托连队里经营小卖部的朱伯伯帮我从北京买了一套《射雕英雄传》和一套《神雕侠侣》。那时候，《射雕英雄传》正在热播，可把我们这些“小侠女”迷得五魂三倒的。我不仅花费大量时间学习梳理蓉儿发型，经常迟到，却谎称感冒，反正整个小学没有一个学期得过满勤。还把这些课外书压在课本下面，时不时偷偷地瞄上几眼。那套《射雕英雄传》是8开的尺寸，我就把它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久不久拉出来瞅瞅。您经常若无其事的拿着课本路过我身边，我装作波澜不惊的认真听课。相信我的小把戏根本逃不过您的法眼，您却没有点破。直到有一次，我看到蓉儿第一次在靖哥哥面前露出女儿装那一页，忍不住笑出声来。您才不动声色把书给收缴了。悄无声息的替我保管了一个星期，也没有向我父母告状。一周之后，又完好无损地回到我手中，也没有什么严厉批评，只是故作威严地温厚。那套书没有像别班同学在课堂上没收的课外书那样被损毁，而是一直跟随着我继续求学，参加工作，住所三番五次地搬迁，都保存完好。却在二十年后，与我的婚书同时被撕开。鲁迅曾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所谓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东西撕毁给人看……

小学四年级时，我担任了学校少先队大队长，学校成立了鼓号队，我是总指挥。有四个全校身材高大且匀称，五官端正，协调性好的男同学担任大鼓手，另外三十六个男女同学担任小鼓手，还有几个同学是号手，别的就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因为到场部参加比赛，穿上了平生的第一条裙子：燕尾领子、蝴蝶结、裙摆、袖子是西瓜红色的，衣身是白色的，A字型裙摆下方还有两条白色的花边点缀。那是我穿过的最美的裙子。

决赛之前，您请我们每一个同学各吃了一碗螺蛳粉，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螺蛳粉，连汤水都喝了个精光，鲜香微辣的味道永生难忘。因为吃了螺蛳粉后的我，双唇如焰，艳若熟透的指天椒，不需要涂口红，却比涂了口红的同学更鲜艳自然。负责化妆的音乐老师惊叹不已。后来参加所有的演出，我都不需要涂抹口红，直至参加工作，生了孩子。年少时气血如此充盈，现如今对镜自怜，蜡黄的脸和苍白的唇真是很配哦。

我们学校的仪仗队在那次比赛中第一名。这是新兴糖厂小学建校以来的第一次殊荣。因为一般情况下，这个名次都是属于场部小学的。也是由此，指天椒的声名得以远播。

我上了初中。小学的同学们只有好闺蜜艳新跟我在一个班。

来到了白虎山下那个相思树林旁边的新兴中学。中学的操场就是仪仗队比赛的地方，更神奇的是，您也来到了中学，并且，继续担任我们86（3）班的班主任。我小考虽然考了全校第一，但不是全场部第一。您严厉地批评了我初心大意的老毛病又犯了。在您担任我六年的班主任期间，每一个学期的评语必有一句：如果能够改掉粗心大意的小毛病，一定能够百尺竿头，更上一层楼。

可惜，由于209国道改扩建，那条无数次出现在我习作中的林荫小道消失了，那些可爱的相思树再也寻不着了。再次登上白虎山，俯瞰山下的风景，楼房越来越密匝，车流越来越繁忙。

从父母那儿知道，是师母在家辛勤劳作供您完成桂林民师的所有学业。毕业后，您果然践行诺言，娶了年龄大您五六岁相貌平平的她，并且终身爱她护她周全，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没有传出过一丝绯闻。年少时一直不明白，玉树临风如您，怎么会娶一个无论才貌都与您极不相配的女子为妻？更何况，强弟是兔唇，于是你们获得了第二个生育指标，有了健全的桃弟。对于强弟，你们也是千方百计医治养育，强弟长大后缺陷并不明显，顺利娶妻生子。可见您的良苦用心，终于守得云开见日月。

房改的时候，唯独您的房产证办不下来，原因是当时学校提供给您的购房证件上，您名字中出现了一个错别字，与身份证不一致。场部具体办事的工作人员各种推诿扯皮，别的老师的房产证都办理下来了，又纷纷出手，到市区购房去了。唯独您和师母，因为房产证问题，与已经结婚生子的强弟一家五口挤在两室一厅不足60平米的蜗居里，但是桃弟已经无处安放，最后逼得桃弟远赴南宁奋斗，娶得佳妇，儿女双全，安居乐业。几经辗转，您的房产证晚了好几年办理下来，房价却飙升，您是被动地发了一笔小财啊。诚如您所说：善人，人欺天不欺。真是塞翁失马。

那一次，您和几个科任老师，还有孙校长来县里反映农垦体制改革和社会事务与柳江县交割造成教师待遇不稳定的问题，被当成上访群众处理。正在推搡之际，我正好路过信访局门口，为你们解了围，还邀请你们共进午餐。虽然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科员，但是由于熟悉一些政策，并耐心给各位老师讲解，大家茅塞顿开，心情舒畅地回学校去了，后来，农场学校老师待遇得到了妥善解决。想来，孙校长应该原谅了我带头组织同学们打乒乓球的那件事情了吧。

记得当年我考上柳州师范，与心目中的理想学校柳州高中失之交臂。您亲自写信安慰我行行出状元，鼓励我干一行爱一行，同时又为我将来就业担心，不经意间，甚至流露出对乡村教师待遇的深刻感受。因为按照当时的分配政策，我极有可能分配到穿山镇的最边远村小教书。我身材瘦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当时乡村的自来水并未普及，交通还没有那么便利……

上次见面，我们筹划着和慈远哥哥一块回老家看看，您说要亲自钓几条家乡的河边鱼煮给我吃。还说要与好多好多老师聚一聚，有些个你们快二十年不见面了。每次去穿山镇下村，路过新兴中学时，我都会在心里说，下次，有机会，该去看看您了。今天早上，慈远哥哥来电话说：这个约，要爽了。

见到了师母，她一如既往的瘦弱。脸上密密匝匝的雀斑、老年斑和皱纹以及刚刚失去您的悲伤搅在一起，我们竟然第一次忘记了她一直以来的不苟言笑和刻板。她带着哭腔，告诉我和艳新，那天傍晚她和您骑摩托车去接孙子放学，摔倒了两次之后，再也没有醒来。师母多么愿意照顾您一辈子，在她没有章法的叙述里，我们已然体会出你们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婚姻生活里的种种美好，和生命况味。

有一年端午节，我刚刚参与美丽乡村建设工作，忙得不知道晨昏暮早。您和师母来县城，特意包了我爱吃的板栗绿豆粽，还带来了一对你们亲手养的土鸡，在办公室等了许久。而下班了我还在村里处理突发事件，没赶得回来，信号又不好。您就让同事代收了。回来时，同事说：你父母算客气了，我说带他们去吃午饭，都不肯，放好了东西又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就在上个月，我履新了。高强度的忙碌暂时缓解了痛失吾师的悲伤。我知道，韦耀新三个字在亘古的时空里不过是沧海一粟，我们都微若尘埃。但您依然是天空中最亮那颗星，一直关怀着我，注视着我，照耀着我，引领着我，从我十岁那年开始。

今天，我就用您教给我的知识，完成了这篇习作，请您修改吧！这篇范文，就让我和全班同学，一起读给您听吧！

敬爱的耀新老师，亲爱的韦老师：您的教诲，学生一生铭记，一生践行。

老师，您累了一辈子，可以好好歇一歇了！（2021年10月24日）

（韦耀新，1977年7月毕业于桂林民师74-7班。）

（编者补充：新兴中学位于柳州市南郊白莲机场附近，柳江区工业集中区新兴工业园旁，“柳江人”遗址“通天洞”旁，门临209国道。创建于1968年，占地54亩。原为广西农垦国有新兴农场子弟学校，归属广西农垦局管理，曾为完全中学，1996年撤销高中。2004年11月28日广西农垦国有新兴农场将学校移交给柳江区人民政府管理，定名为“柳江区新兴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