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 非主流人生：你猜到了开头却猜不到结尾》，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居家过日子，谁家都得产生不少废品。
有废品，就会有收废品的营生。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废品回收这个看起来低端又卑微的工作，里面其实大有门道。
他们也有着自己的江湖规矩，一旦谁坏了规矩，后果很严重。
我叫胡疯子，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当业务员，因单位外派，在河北的一个小城里待过大半年。
由于业务原因，家里废品比较多。
小区门口有个公告栏，公告栏的柱子上用红色油漆刷着一个电话号码，落款是废品回收，很是醒目。
周末早上，我随手就拨打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带河南口音的男人，上来就问我恁谁呀，做啥咧？
我挺客气地说大哥你是收废品的吗？我是 XX 小区的，想卖点废品。
对方哦了一声说中喽，那你等着吧！
（2）
撂了电话我就开始等，可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他人来。
我一开始琢磨着人家干这行的不容易，可能比较忙，所以也没好意思催他。
结果眼看天都快黑了，我有些着急了。
为了这点废品，我溜溜等了一天，门都没出，啥事儿也没干成，太耽误事儿了！
于是再次把电话拨了过去，一接通我特生气地质问说你这人说话怎么没准儿呢，我等你一天知道不？
没想到对方很茫然，一口河南话让我瞬间没了脾气：「恁谁啊？做啥咧？」
我顿时意识到自己失态，这一天里他不定接了多少找他收废品的电话，哪还能记得住我是谁？
我只好收敛脾气，好言好语地跟他说我是 XXX 小区的，早上跟他打过电话说想卖废品的。
「哦！是恁啊！俺想起来了，我不是说中了么？恁等着就行，急啥咧！」
我一听这话，顿时又想炸。
使劲儿压着火儿说你让我等到啥时候？家里快没地方下脚了，平常上班哪有功夫？这不就等着周末了赶紧把废品卖了么？
「哎呀我说伙计，不行就下个礼拜嘛，我也是一天天楞忙，不过恁放心，我已经把恁这事儿记下啦，一有空就先去恁家收！」
我一听下周，二话不说就把电话给挂了。
收废品的到处都是，老子还求着你了？
（3）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小区到外面的早点摊吃饭，正好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骑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插着的牌子上写着废品收购几个字。
赶紧把碗里老豆腐扒拉进肚子，上去叫住了她。
大姐问我做啥，我说家里有些废品要卖，问她收不收。
她问我是哪个小区的，我一说小区名字，大姐脸上明显有些犹豫。
想起我们小区公告栏上的红漆电话号码，我微微一笑，问她咋了，你们收废品的莫非还划着地盘呢？
大姐腼腆地笑了，说也没有那么严重，不过你们小区我去的确实少，跟你们门口保安不熟，怕他不让进。
我说怕啥，我带你进去，我看哪个保安敢拦。
带着大姐来到小区门口，正好保安没在，很顺利地进了小区。
我那些废品看着就不少，一收拾起来更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印刷品，特别重，大姐楼上楼下倒腾了十好几趟才弄完。
最后结账是 109 元，我看大姐累得一头大汗，头发都打湿了，说你就给我个整数吧，零头不要了。
大姐说那怎么行，非要给我 110，我推辞半天，最终也没拗过大姐，多收了她一块钱。
我目送大姐骑车刚走出去十多米远，小区里又进来一辆电动三轮车，车上也有块废品收购的牌子。
骑车的是个干巴瘦的光头男人，三十来岁，穿一身油渍麻花的迷彩服，车把一横，拦在了大姐车头前，别停了她。
光头男从车上下来，一把拉住了大姐的车把。
「谁让恁到这儿来收的？懂不懂规矩？」
一听这口音，我马上意识到这就是公告栏上红漆号码的主人。
光头男乜斜着眼睛，看起来很生气。
大姐似乎很怕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哆哆嗦嗦就从车上下来，一脸紧张地站在那里搓着手，不知所措。
我一见这情况，一股无名火顿时升起，几步就冲了过去。
我一指光头男，说我让的！
光头男看了我一眼，说俺么见过你，恁是新搬来的吧？
我没理他，说公告栏上收废品那个电话是你的号吧？我昨天一早就给你打电话，你让我等了一天，我现在找别人收你还拦着，你什么意思？
光头男嘿嘿一笑，从兜里摸出烟来，递给我一支，说抽根烟，有话好好好说，别上火。
我说我不抽烟，废品是我的，我爱卖给谁卖给谁，你一个收废品的，咋的还学黑社会划地盘啊？
光头男继续嘿嘿笑着说哥们你不懂，俺们这行的确有规矩，哪儿能收哪儿不能收都得按规矩来，再说恁这废品都卖了，这就是俺跟她之间的事儿了，恁就别管了。
我一听火儿更大了，卧槽一个收废品的这么大规矩，我咋就不信这个邪呢？
于是我从兜里摸出刚卖废品的钱来，塞进大姐的衣兜说我不卖了，这些废品算我送给大姐的，我看谁敢拦她！
光头男的脸色变了，一张脸阴晴不定，显得很不高兴。
我当时气愤到了极点，他要敢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我真没准儿就跟他干起来了。
不过他最后还是妥协了，松开了大姐的车把，说了句咋有你这么不知好歹的人？
我跟大姐说你赶紧骑车走，我看他今天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这件事儿之后大概半月左右，我晚上回家，看到我家楼下停着辆警车。
几名穿警服的警察正在询问我们单元一楼的住户，我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我们楼上住户新买的电动车放在楼下充电被人偷了。
警察见我也是这单元的住户，也问了我几个问题，知道我是最近才搬来不久的租户，也没问太多就让我上楼了。
回到家我一琢磨这事儿，直觉告诉我，那个收废品的光头男肯定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就得看警方的具体调查了。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我都准备要睡了，当地公司的一个业务员突然给我打电话，跟我说他做进当地人民医院急诊科的一套设备出问题了，他怕自己搞不了，想请我一起过去看看。
我一听睡意全无，赶紧收拾了下，赶去了医院。
设备的问题不大，我简单处理了下就搞定了，正要跟当地业务员离开，突然看到一个年轻小伙子捂着脑袋冲进了急诊大厅。
鲜血从他手指缝里不断冒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身后地上沥沥拉拉全是血迹。
小伙子脚步踉跄，我赶紧上前扶住了他，问他怎么回事儿。
他的意识已经明显有些不清楚，只说了句被人打的。
我看他快要晕倒，赶紧招呼跟我一起来的业务员带他挂号缴费，最后把他送进了急诊室。
处理完这一突发情况，搞得我身上也都是血，崭新的白衬衣算是废了，于是想着赶紧回家把衣服换了，好好洗个澡。
刚走到急诊大门，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站住！别走！
「俺弟弟是恁打的不！」
我一回头，猛地愣住了，身后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那个收废品的光头男。
我说刚才那个满头是血的是你弟？
他点点头，看着我身上的血说不好意思，俺误会恁了。
我说你也不问清楚，怎么就知道误会我了？
光头男嘿嘿一笑，说他跟俺打电话了，是因为地盘问题跟俺们同行打架弄的，不能乱冤枉人嘞。
我身旁的当地业务员说你得感谢我们领导，要不是他带你弟挂号缴费，他早栽倒在这大厅里了。
光头男又抽出烟来，嘴上千恩万谢。
知道自己帮了他弟弟的忙，而且是因为抢地盘引起的殴斗，我发自内心地对他感到厌恶，说了句这是医院，不能抽烟，说完扭头就走了。
来到停车场，我想起那天的事儿，越想越觉得气愤，于是没急着上车，而是站在我们的车旁边抽起烟来。
一支烟还没抽完，就看到光头男打着电话从急诊大门出来，一溜小跑往停车场这边跑来。
他急匆匆跑过我俩身边，往停车场里面跑去。
我只听到他边跑边说稍等稍等，我马上就把车挪走。
看来是这小子停车挡了别人的道。
我把烟头踩灭，招呼业务员上车走人。
刚到医院门口，发现光头男跟一个穿着时尚考究的女人站在一辆宝马车跟前，挡住了车道。
看那样子，好像是光头男把那女人的车给蹭了。
（5）
眼看着到门口了出不去，我只好让业务员停车，然后下去看看什么情况。
跟我想的一样，这女的是这辆宝马三系的车主，光头男之前把他的破三轮停在了女车主车头旁边。
女车主发现车被挡了，就拨了三轮车废品收购牌子上的电话，结果光头男赶来挪车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她车的轮毂给蹭了一大块。
说实在的，当时我真有些幸灾乐祸，想看看这光头男该怎么办。
你不是社会人么？不是讲规矩么？我倒要看看这事儿你怎么破！
光头男一脸卑微，嘴上不住地跟女车主说对不起，还蹲到地上使劲用手去擦轮毂上的擦痕。
边擦边说大姐你看看，好像不是很严重，恁说多少钱我赔给你，恁去修修应该就行了。
女车主嘴一撇，说你说得轻巧，蹭成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修？这得换新的！
一听要换新的，光头男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嗫嚅着说换新的不用吧，俺就是一个收废品的，您就别难为俺了。
女车主一听更加生气，说着说着竟然开始骂上了，而且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我本来是想看光头男出洋相的，结果听到她骂这么难听，顿时觉得有些过分，忍不住开始同情起光头来。
毕竟他就是个收废品的，据我所知宝马在 4S 店换个轮毂估计得上万，哪能是他付得起的？
正骂着，光头男的弟弟头上裹着网套从急诊出来了。
来到现场一看自己哥被人骂这么惨，顿时火大起来，指着那女人的鼻子吼道：「你不就开个破宝马么，牛 B 什么？多少钱我们赔给你！」
光头男赶紧去拉他，可是他弟的话彻底激怒了女车主，她扬起巴掌就扇了过去，正好打在光头男的脸上。
他弟一看，抬脚就要朝宝马车上踹，被光头男猛地抱住，一使劲把他摔在了地上，接着就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恁个败家玩意，还嫌给恁哥我找的事儿不够是不是？」
他弟这一摔，头上纱布顿时变红了，估计是碰到了伤口。
我赶紧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去劝那个女车主差不多就行了。
该骂也骂了，该打也打了，轮毂本来伤的也不是多严重，而且这种擦伤，找个店修复一下，最多花个千头八百的就行，得饶人处且饶人。
结果女车主根本不听，反倒指着我的鼻子开始骂了起来，说关你他妈啥事儿？你他妈算哪根葱？
我一听这娘们儿好赖人不分，刚想跟她对骂，光头男一把拉住了我。
「兄弟别说了，俺谢谢恁，这轮毂俺赔！让俺弟在这儿守着，俺回去拿钱！」
（6）
二十多分钟后，光头男回来，把现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因为他是从一辆跟女车主同样型号的宝马三系上下来的，驾驶座。
要不是他给女车主看了自己的驾驶证行驶证，我真以为这车是他偷来的。
只听他跟女车主说抱歉，自己现在手里只有六千块现金，其他的都在生意上。
如果嫌钱少不要的话，他这就把自己车上同样位置的轮子卸下来给女车主装上。
他那车的行驶证显示，他这车是刚买的，还不到一个月。
可以说是崭新的新车。
说完之后他就去后备箱里拿工具，准备当场卸轮胎。
女车主比我还要震惊，脸上的表情非常尴尬，因为光头男的这辆车虽然是同样型号的，但他的一看就是高配，也就是说比她的车还贵。
最后，女车主收下了六千块现金，开车走了，被堵的医院大门口交通也恢复了正常。
我准备要走，结果光头男拦住了我，非要请我吃宵夜。
于是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就在医院旁边的一家小馆子里，干掉了两箱啤酒。
而我也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才发现他们的世界我真的不懂。
他先是就上回收废品的事儿跟我道歉，然后问我知不知道为啥他不让那个中年妇女在我们小区收废品？
我说你们不是划地盘么？
他嘿嘿笑了说不是那么简单，他是从我住的那个小区收废品起家的，后来越干越大，现在的他早已经不单独去小区里收废品了。
但他跟我们小区收了很多年，有了感情，所以电话一直保留着，谁家找他，他会安排人去，这个老住户都知道。
至于那个中年女人，他告诉我说她其实不算正经收废品的，除了挨个小区瞎转悠、零零星星收点废品之外，她其实还有别的门道。
就是给偷车贼踩盘子，她看到哪个小区有品相好的电动车摩托车，就告诉专业的偷车贼，等他们偷了车销了赃之后分钱。
我找中年妇女收废品那回，附近有光头男的人看到她进了我们小区，于是就通知了他，所以他才会前去拦住他。
我一惊，说那我岂不是引狼入室、助纣为虐？
他笑笑说么事，他已经跟警方提供了线索，那娘们跟她的几个同伙都已经进去了。
听到这里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完全改观，于是问他现在做什么生意？
他又是一乐，说能干啥，还是收废品呗，不过现在收的都是大户。
像这城里几个大商场、大超市，还有包括这人民医院在内几个大医院的废品，都是由他们来收。
说完他挺不好意思地喝口酒，接着说不过也不好干，每年光维护这些关系就得大几十万。
「这不刚才又赔人家六千，虽然钱不多，但真是让人糟心嘞很。」
我已经很不淡定了，光这种钱的投入就要几十万，我突然觉得他买辆三四十万的宝马车开，真的一点儿也不过分。
惊讶之余，我说没想到收废品能挣这么多。
他还是笑，说多啥，没恁做大生意嘞有前途，瞎混呗。
我说你这么说可把我折煞了，我就是个打工的，而你是正儿八经大老板啊，废品大佬！
他搔搔头说啥大佬，都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干肯定是不中，只有加油干、努力干、玩命干才能出头。
我点头表示赞同，说了句没想到你们的江湖这么精彩。
只听他接着说道：「啥江湖，其实任何行业都是一样，想干好干大，没规矩能行么？」
说到这儿他又瞪了眼他弟，说都跟恁说过多少回，这年头靠拳头是不行嘞，得靠脑子，恁再这么鲁莽，就滚回老家种地去吧！
从那一顿酒之后，我跟光头男成了朋友。
后来我单位的废品也都是交给他收，每次收完，晚上他都会请我喝酒。
也是从他的身上，我开始明白，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很多平时我们闻所未闻、想都想象不到的「江湖传闻」。
多留心，我们身边的世界真的格外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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