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鹤岗的都是什么人

策划：阿迪民

11月的鹤岗，夜晚总在4点半准时到来。通红的火炭被塞进烧烤炉，在没有过量霓虹灯和车灯填充的街道上，雪地上反射的橘红也被汇入这座城市的光源。

穿过飘荡着牛羊肉味儿的烧烤门市，LED的荧光正在晃荡，房产中介郑前举着手机，边走边介绍：“给朋友们看一下，这是一套总价4W，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一位来自浙江的粉丝朋友让我帮忙代购的。”

2019年4月，一篇《黑龙江鹤岗房价惊现“白菜价”：一套房卖1.9万》的帖子横空出世。

鹤岗这个鲜为人知的城市，因为房子够便宜，让无数购房者趋之若鹜。

人们怀揣着冷清的刻板印象来到这里，但无一例外，最后他们会发现鹤岗其实还是很有活力的。

·图源流浪吧吧友nintendowansui

2021年11月，鹤岗的高铁站正在火热建设中，两年间，围绕鹤岗房价话题的一地鸡毛平静后，移民到这座城市的人有何体会？

我们采访了在当地开起房屋中介公司的广东小伙郑前，想听听他的鹤岗印象。

赛博世界有人吸猫有人遛狗，1993年出生的郑前搞起了“自媒体卖房”。

1993年出生于广东湛江的郑前，前半生跟东北一片雪花的关系都没有。

·郑前的朋友圈封面

大学毕业后，他辗转厦门和广州，做过汽车配件销售等工作，每个月的收入扣除房租所剩无几。

工作之余，他卖力地经营着自己的服装网店，但月收入鲜有超过2000元的时候。

2019年，鹤岗因低房价爆红，从没去过东北的郑前带着半玩半看房的心态来到鹤岗。

短暂考察后，他花费四万元买下了一套61平的毛坯房，算上装修等费用，他总共投入差不多8万元。

到了鹤岗，他在经营服装网店之余，入乡随俗地做起了东北轻工业——自媒体，开始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

第一条泼水成冰的视频播放量成功突破百万，广东人在鹤岗的反差感，不亚于爱斯基摩人在刚果安家。

另一条广东人在鹤岗买菜的视频，同样收获了百万点赞。

很多网友私信问他：“鹤岗的房价真的那么低吗？”“在鹤岗生活咋样？”“能帮我也买一套吗？”……

最开始出于谨慎，他都拒绝了，但当地的开发商主动找来，想跟他合作卖房子。于是，自2020年3月开始，郑前开始帮网友代购房子。

中介费是一单2000元，跟他开服装店的收入差不多。

今年7月2日，他自己的房产中介公司成立了，4个人的团队，包括当地合伙人、司机、郑前和另一位处理购房手续的人员。

那购买鹤岗房子具体是如何运作的呢？

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通过代购的方式购买房产，由郑前把钥匙和房产本邮寄到全国各地。

同别处买房子的方式不同，这里买房更像一场带货直播秀。视频的开头，郑前总是重复着“这是××（城市）的粉丝在鹤岗买的房子，全款8万元”。

因为价格低廉，鹤岗的房子只需用支付宝转账就能完成交易。

·郑前在朋友圈晒出的支付宝收款截图

“在鹤岗买房，买房的人很少从外地赶过来。你想，来回的机票就要2000元左右，房子卖几万元，不值当。”郑前说。

之前我们有个偏见，觉得在鹤岗买房的多数是没什么储蓄的人，其实大错特错。

郑前说：“买房子的人，只有极少数是买来住的，剩下的大部分人，都是用来投资和养老的，真正来鹤岗生活的人，只有十分之一。”

那过来生活的这十分之一又是什么人呢？

这十分之一的人，“他们中有一半是干自媒体的，另一半有网络主播、在线客服、游戏代练、微商，直接参与本地实体劳动力市场的人极少”。

还有一小部分人是冲着鹤岗一中来的，准备在这里落户高考，降低高考难度。

·黑龙江考的是全国Ⅱ卷

当你和淘宝客服讨论尺码的大小，和代练描述自己想到达的段位时，他们或许正生活在鹤岗敲击键盘。

性别方面，购房者六到七成是女性。

有个从四川过来的女生跟着郑前买房和装修，郑前问对方：“为什么千里迢迢过来买这么一套房子？”女孩答道：“趁自己年轻多做点想做的事，我经历过地震和疫情，我对人生看得很开。”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业主群，总人数24人，有23个是女性。至于女性多的原因，以我的理解可能是女性更需要一个安定和保障。”郑前说。

之前一位65岁的阿姨联系到他，购买了两套房子，从代购到装修完毕，一般都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截至目前，郑前今年卖了100多套房子，上半年用来工作的微信号，每个5000好友，加满了4个。

在如今房产市场紧缩，房价普遍跌落，交易量显著减少的情况下，他依旧能维持两三天一套的成交量实属不易。

有趣的是，郑前买完房子一年，总价涨了一万元，鹤岗的房价不降反升，是一个独特的样本。

·鹤岗房价概览

煤炭产业一直是鹤岗产业结构的主体，2011年，鹤岗被国家确定为第三批25座资源枯竭型城市之一。

·鹤岗新一矿《鹤岗市志》-1990

大量回迁房和煤炭产业带来的人口居住区被闲置，房价从2010年最贵时超过5000元开始急转直下。

2019年，鹤岗市住建局房产监察科副科长肖玉在接受央视采访时说：“鹤岗房价发生比较明显的变化是在2013年到2014年，这个是历史房价峰值，比目前（2000元）每平方米均价高出1000元左右。”

2016年到2018年，商品房市场均价维持在一平米3000元左右。

小区环境好、高层住宅、地段好的地方，价格要高，都在3000元以上。而偏远地区、多层住宅，价格可能是2000出头，2500元左右。

·郑前手下1300元/平米的高层房源

从2019年到2021年，鹤岗的房价略有增长，2019、2020、2021年鹤岗的二手房价峰值分别是2006、2004、2224元。新房均价一直在3100元左右浮动。

·一位鹤岗本地的大哥要把他的婚房卖给我

2017年，鹤岗商品房住宅销售总额为3.3亿元，销售面积仅为11.59万平方米。

鹤岗市商品房市场规模处于逐年萎缩的态势。

2016年7月开盘的鹤岗市天水家园小区，当时均价每平方米4400元左右，到了2018年11月，楼盘销售开始放缓，成交均价下降到3800~3900元。

鹤岗的房价看似便宜，从当地的房价收入比等角度来看，其实也并不便宜。鹤岗有百分之五十的人收入在3k~6k的水平，当地除去房价的生活成本，跟别的城市没什么差别。

“从事网络有关工作的比较适合鹤岗，比如UP主、美工、网络剪辑之类的，要不然鹤岗的房价虽然低，但是收入也是真的不行。”一位鹤岗大哥跟我这样说道。

提起网友们关心的“鹤岗重开”话题，郑前回答：“很多人说我来鹤岗就是重开的，纯粹是为了吸引眼球。但我觉得鹤岗就是一个正常的城市，是一种选择，原来做啥到这儿还是做啥。

鹤岗的房价变化，是收缩型城市之困的样本。

产业转型面临困境，市区户籍人口已连续16年呈现负增长，持续净流出，经济发展疲软。

·井下机械化采煤机组《鹤岗市志》-1990

在失去了人口与经济这两大基本支撑后，楼市的衰败自然不可避免。

据鹤岗市统计局发布的《鹤岗市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显示，至2020年11月1日零时，鹤岗全市人口与2010年六普的1058665人相比，减少了167394人，下降15.81%，年平均增长率为-1.71%。

当网上关于鹤岗房价的讨论愈发激烈时，对于当地人来说，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雪满天”依旧是鹤岗最贵的餐馆，吃一顿海波烧烤永远那么火爆，本地自产的爽花小香槟一点不输大白梨。

万象广场和比优特时代广场前仍聚集着下班休闲的人群。

·鹤岗有肯德基，没有麦当劳

想卖给我房子的大哥，操心着孩子的上学问题，是中国千千万父母的缩影。

但这里的人，少了一种对房价的执念，鹤岗吧的海报上写着这样一句话：“找到生活本来的样子”

学者们关心着鹤岗逆城市化、产业坍塌的困局，网友们注目着广东小伙在鹤岗的噱头。

而在鹤岗的人们，反而没有被这份观察所困扰，他们唯一需要关切的，是真实而琐碎的生活本身。

冬天把鹤岗的黄昏拉得十分悠长。

落日余晖下，他们踩着光滑的雪地走过街道，速度很慢，不慌不忙。

前方仿佛有着整整一生的时间，在等着他们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