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自幼有神童之称的中唐著名宰相李德裕,因白居易与自己的政敌牛僧孺交好而深怀成见,以致不读白氏的诗文,怕一读而改变对白氏的成见,以致两位英才终生失之交臂,堂堂大作为的大宰相也因此事而落得有宰相之才无宰相之度的恶名。成见,会蒙蔽我们自己的眼睛,冤枉、错失许多美好的人、事,我对浔阳楼就有过差点失之交臂的经历。
一古语有“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不爱人者,及其胥余”之说,意思是:“如果喜爱那个人,就连带喜爱他屋上那只世人都认为不祥的乌鸦;如果不爱那个人,就连他住处的墙壁也讨厌。”我不喜欢浔阳楼,也可说是恶其余胥的心理作怪吧。
和浔阳楼做邻居,长达二十多年,晚上到江堤上散步,不从她的前门经过,就一定从她的屋后而行,可我却总是对这座名楼敬而远之,熟视无睹,从不动登楼眺远之文心。此等淡漠之情,若非对文物艺术毫无兴趣,就是有某种瓜葛纠缠其中。而我对浔阳楼的无动于衷,恰恰是因此楼的声名大噪,源于宋江酒醉浔阳楼后,在该楼墙壁上所题的一首反诗,或者说自从《水浒传》博得百姓芳心后,浔阳楼也跟着走红了。我对宋氏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怖,跟着宋江一起出名的浔阳楼自然也让我觉得城府深深,阴陷其中。
浔阳楼位于江西九江长江之滨,其得名或许与九江古称“浔阳”有关。浔阳楼始建年代虽今无从考证,但至少在中唐时期她就存在,因为唐代江州刺史韦应物曾在诗中提到过她。韦氏在《登郡寄京师诸季及淮南子弟》一诗中说“始罢永阳守,复卧浔阳楼”。后贬官江州的白居易也写过《题浔阳楼》一诗,白氏对以浔阳楼为中心的周边美景大加赞美:可见浔阳楼在唐代就颇有名气。不过,真正使浔阳楼声名鹊起的是《水浒传》这部小说。
其实我对浔阳楼的腹诽,源自于对宋江的不顺眼吧。读《水浒》,从头到尾就觉得宋江乃人中大奸大滑大伪善之徒,他杀阎婆惜本是为泄戴绿帽的私愤,可他偏说是为顾及兄弟性命,因而在江湖中博得仗义轻色的好名声。杀人偿命,古今皆同,可宋江却能既得到郓城县百姓都替他求情的支持,又得县令也有意放过他不发配他的包涵,可见宋江是个玩得转的人,三教九流都是他的朋友,这种人实在有手腕!这个宋江最叫人捉摸不透的是,县令不判他罪,他却说“法度不可违”,自己要求刺字发配到江州。既然是心甘情愿服罚,却偏又借酒劲在浔阳楼上题《西江月》一诗发泄心中愤懑,说“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兽。不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蓬江海谩嗟吁。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可见其人格分裂。上梁山之前,杀阎婆惜、浔阳楼题反诗,宋江的阴阳怪气就表现得很精彩。招安后,宋江临死前药酒毒死对他忠心耿耿的李逵,杀掉心腹之患,宋江的虚伪、狡诈、城府深到此也演绎得淋漓尽致。原本一座普通酒楼,因这么个人格分裂的人而出名,总让人心生厌恶,躲避三舍,正如浔阳人遇到恶者时所说的经典句子:“惹不起躲得起。”我这一躲,就将浔阳楼躲成半老徐娘,她的风韵憔悴在望穿秋水的孤寂中。二走近她,是个秋阳将尽的黄昏,远道而来的友人带着孩子想探访浔城的古迹,她说在大洋的彼岸生活得太久,故园的风情总是特别撩拨她的乡心。为尽地主之谊我带她们到家旁的浔阳楼参观。古人登楼或为“欲穷千里目”,或为抒发幽思之情,这楼必是“危楼高百尺”,雄伟壮观。可浔阳楼却并不巍峨,她位居九华门外的长江之滨,背面是浩淼的长江,正对面是高耸入云的摩天建筑群,长长的江堤边,就这么一座孤零零的三层小楼,在这些大的景观面前,她多少显得有些孤单,有些落寞。暗淡的外形,矮小的身段,斑驳了的朱红外墙,仿如饱经沧桑的女子,岁月的风霜刻满她的双颊。千多年前,这里是码头,商贾游旅,迁客骚人,莫不在此靠岸,临江而建的浔阳楼,得天时地利之势,四方豪杰云集于此,自是风光无限。开轩面长江,望千帆竞逐;举杯见明月,看云卷云舒:当年坐在浔阳楼上豪饮亦或浅斟,听笙歌闹春,观大江东去,其热闹纷繁景象,令多少游子停下匆匆的脚步!而今的浔阳楼,只是历史的一个符号,不再充当酒楼的角色,加之门外的码头也消失在江水中,自然远离了喧嚣与繁华。残阳时分,她恰如唐代京都流落在浔阳江头的歌女,门前冷落车马稀,寂寂的伫立在晚风中,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时分造访她的。
历史上的浔阳楼应是一座具有典型古代楼台建筑风格的楼宇,据说自唐代至清代沿存,且颇具规模。只可惜历经现代战火和运动的洗劫,古老的浔阳楼早已被践踏得香消玉损,灰飞烟灭。眼前的浔阳楼,是1987年由九江市政府重建的。这是座仿宋建筑,明显打着“清明上河图”中建筑的烙印。仿建的浔阳楼总体占地面积2000平方米,主楼占地300平方米,高21米,外三层内四层。站在江堤上看浔阳楼,九脊层顶,龙檐飞翔,青瓦朱栏,四面回廊,也显得古朴凝重,仿如一座庙宇,亦或一座废弃的宫殿。
第一次细观浔阳楼,突然发现她虽经岁月洗净铅华,却不乏庄重典雅的风情。坐北朝南的建筑,玲珑别致,它的南北两面顶檐下各悬挂着由著名书法家赵朴初先生题写的“浔阳楼”流金匾额,夕阳的余晖映照下,这三个金字熠熠生辉。楼层的檐梁是精工雕刻成整齐牙齿型的花边,所有的门的上半部与窗均镂空为方格,古朴中透着大方。南面大门一楼的门楣上悬着“湓浦明珠 ”的草书匾额,正门两边的抱柱上写着“世间无比酒,天下有名楼”的对联。朱红的木制门窗,装饰着整个外墙,门柱上镶上鎏金字的黑色匾额、楹联。红的背景,黑的配饰,金的点缀,使得整座楼虽沧桑古旧,却典雅富贵。正门两侧坐着两只威武的雄狮,面目活泼而不乏威严。奇怪的是正门紧闭,入口处改在西边。登上几级台阶,在仰视中拾级而上走进西门,门柱楹联直逼游人的眼睛,极有气势:“千秋废复兴,喜重临楚尾吴头,呼吸遥通万里;九派分仍合,能一览长江彭蟸,风光岂让三楼。”此联很妙,将浔阳楼的地理位置和自然风光形象概括其中。
穿过一个小院,沿着曲曲的走廊进到一楼, 大厅正中悬挂着“逝者如斯”的横匾,这是我国著名书画家王个簃老先生92岁高龄时亲笔手书的,字迹遒劲,酣畅淋漓,足见先生老当益壮。大堂正中陈列着巨幅的108将人物艺术瓷塑,瓷雕两边的墙上是两幅巨大的瓷板画:“浔阳楼宋江题反诗”和“梁山泊好汉劫法场”。这厅我就叫水浒厅吧,整个展现的是微缩版的《水浒》。点缀“水浒厅”主题的是大厅的两副对联:一是“此地香飘曲风醇郁传万里;斯楼再造灯火辉煌认九江”;一是““追溯一百零八将传承英雄本色;胜赏一百二十回再铸志士风骨”。将《水浒》的传奇移到浔阳楼,让这座酒楼也增添了点酒劲和武气。
展厅的整个陶瓷艺术品,都是上世纪1987年由中国景德镇艺术瓷厂陶瓷艺术大师集体创作的。据说当时总共制作了三套,而烧制成功仅存二套。原先留存景德镇一套半中的一整套,后由新加坡巨商出资收藏。现存浔阳楼内一整套108将人物艺术瓷雕,是为国内唯一的一套,堪称“孤本”。由于参与制作此套人物艺术瓷雕的部分艺术大师先后离世,这整套艺术品的珍贵和稀罕就不待言说。瓷像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各具情态,呼之欲出,枕着滔滔长江水,浪花淘尽英雄,令人不禁感慨“逝者如斯”!
登上木制楼阶,到达二楼,这里是忠义堂,也是当年宋江醉酒题反诗处。厢房里设置了八仙桌,桌上赫然放着百多斤重的大酒坛子,墙壁上有“落座三杯豪气在,出门一笑大江横”的条幅,豪气地再现了当年酒楼的情景。欧洲人喜喝红酒,但红酒代表优雅;中国人喝酒,主要是指烈性白酒,那是一种英武与豪气的表现。中国的壮士讲究的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风风火火闯九州岛的壮烈之举!所以,喝酒喝出了文化,甚至牵扯着江山社稷,至今在华夏大地,一切庄严、盛大的主题都被人搬在酒桌上解决,以致民间有“无酒不成席”之说。一楼、二楼表现的都是与《水浒》有关联的文化、历史主题。
三楼是回廊,主要陈列字画。走廊上挂满当地书画艺术名流的字画,如有“江南一枝梅”美称的画家付梅影的各色风姿的梅、当地书法家的墨宝等。
三楼最惬意的是登上四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此话果真不假。整个四楼就是一个轩敞的大厅,这里是一个古朴的茶座,几张乌黑的八仙桌,宽松的摆放在厅中,乌黑笨拙的椅子,椅靠背是镂空的雕花图案,恬静的依着八仙桌,角落里还放着几把小小的精致古朴的藤条椅。我们避开了游人接踵而至的参观时刻,此时四楼显得异常沉寂、空旷。晚钟敲响的时候,慕名而来的外地游客也像鸟儿一样归巢离去了,本地人是不太来这儿玩耍参观的,审美需要距离,太近了太熟了就会忽视其价值,更何况还要二十元钱的门票!就像许多老北京,一辈子活在北京,可到耄耋之年竟还有没进过故宫没到过长城的,或许和兔子不吃窝边草是同一理论吧。大厅的北面,整堵墙都是由雕花木门组成,门外是长廊,廊外是奔流不息的长江。
我和友人将藤椅挪到门外走廊,端个小茶几,叫了一壶庐山云雾茶,慵懒的坐在藤椅里一边喝茶一边赏景。此时红霞满天,旷远的天际有点点白影,那是归巢的水鸟。脚下的江堤上,一拨一拨的人,悠晃悠晃的在散步,江上往来的大轮船偶尔发出一两声长鸣,划破江上的寂静。长江大桥,像一条巨龙,横跨在浩瀚的大江之上,远远望去,最上面有很多黑色的小火柴盒在飞动,中间层时不时有一条长蛇扭动着身躯倏地穿过,那是汽车、火车在奔跑。有了长江大桥,京九线贯通后,陆路的交通迅速发展,水上的交通却不进反退,江面上见不到千帆竞逐的景象,更遗憾的是,很难见到一叶扁舟泛舟江上的情景。
友人讲她打拼的人生,一如槛外长江波澜起伏。最终她的钱袋满了后,她还是决定把家迁往大洋彼岸那个陌生的地方,她说那儿踏实。茶叶在水里时沉时浮,碧绿的云雾在白瓷茶缸中升腾,泛着一丝丝青叶的淡香,茶若浮生!秋风带着凉意,徐徐袭来,落日的余晖撒满一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上游的黄鹤楼,曾使烟波江上多少游子柔肠寸断。坐在这暮秋的浔阳楼上,会不会更触动友人的思绪呢?江面像块平静的蓝水晶,当年在这江上操练水军的公瑾,而今安在?浪花淘尽英雄。这江楼上,这秋风里,何人曾也喝着茶,倚栏眺望这秋水与长天一色?人不过是根思想的芦苇。是做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落四海为家呢?还是做那爬地草安守在故园的田野,守住故乡山间的清风,江上的明月?长江不语,只是滔滔向前。
这是一个丛林,动物的游戏规则一直被人效仿着。108将几多是除暴安良的?有杀人的歹徒,有寻衅生事的地痞,当然也有被逼的良民如林冲,历史却把他们统称归为英雄。历史上演了太多重复的故事,占山成功则为王,落草则为寇,无论成败,共性的是都有为王的理想。品着清茶,我就在这江楼上不着边际的乱想,父亲不知登过浔阳楼没有,父亲就是画着画还未真正成为大画家就把自己突然画成了“现行反革命”的一介书生。父亲收藏过很多艺术品,全被当时的运动英雄抢走了,连同着性命。成群的大雁从北边的天际飞来,叫声凄厉,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是赶到南国越冬的吧,明年还会回来吗?友人为何要走天涯?
月上西楼,江畔传来悠扬的舞曲,是老年人在跳舞。我们在幽幽的茶香里,缓缓下了江楼。浔阳楼寂寞在滚滚滔滔的长江边,兴衰荣辱,是非成败,她经历了多少人世沧桑,可她心如静水,看千年潮涨潮退云卷云舒,任世界喧嚣嘈杂,依然一副典雅脱俗的厚重之态,默然地屹立在历史的尘烟中。她不需借重谁的名望,也不需依傍谁的肩膀,她就是千年长河中那粒饱经风霜的明珠,无论你喜欢与否,她就在那儿默默地散发着亘古的祥光。你是雍容华贵的大家闺范,洗净铅华,典雅依旧,风韵依旧——晚风中的浔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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