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子东视频专栏：张爱玲的小说为什么那么难以影视化

许鞍华导演、根据张爱玲小说改编的电影《第一炉香》就要上映了。张爱玲的小说影视化的不少，比如《倾城之恋》、《半生缘》、《红玫瑰白玫瑰》、《色，戒》，但是成功的不多。为什么张爱玲的小说这么难拍？许子东老师在他的新书《重读20世纪中国小说》中也谈到了张爱玲，在《第一炉香》上映前，我们来听听他怎么看这部小说和电影？

许子东谈张爱玲的小说与电影(11:05)

提前做预告，各位，到时候你们看电影里面有一个姑妈家里中午的茶会，阳台上站着两个香港富商，其中一个就是许子东，我不知道他们到时候会不会剪掉。
您认为张爱玲的小说为什么这么难以影视化？
张爱玲的小说难拍，但又有很多人去拍，就是因为读者喜欢，但也因为是读者喜欢，所以她的电影就难拍，这几乎是一个规律。我看过五六个不同版本的《战争与和平》，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后来的人前赴后继，不断地去改编选角碰名作，张爱玲也是这样。许鞍华的电影我看过她三部，一个是《倾城之恋》，那部戏在我看来是不够成功的，原因是选角，范柳原是找了年轻的周润发，缪骞人演白流苏，看上去周润发还比缪骞人年轻。按今天的说法，小鲜肉发仔效果跟小说原著差别太大。

《倾城之恋》剧照

《半生缘》剧照

《第一炉香》里俞飞鸿饰演的姑妈

在原来的小说里边，姑妈的形象主要承担了一个功能，就是让纯洁的女学生堕落。而她本人就是已经堕落的，她多年以前嫁了有钱人，男人死了以后，就想利用这个钱维持她的颓废生活。俞飞鸿让这个角色可能会加强。其实我们要放在文学史里看，姑妈这个角色还很重要，我们对她重视不够，怎么说呢，简单的说是这样：
青楼小说和现代文学
在晚清的青楼小说里面（大背景是晚清的爱情小说，大部分是写青楼的），主要画面，大家记住，不是sex，不是很不堪入目的什么行为、动作、衣服，大部分的场景都在吃饭，都在饭桌上。你去看侯孝贤导演的《海上花》，你去看更早的《花月痕》、《青楼梦》，你去看更颓废的《九尾龟》，都一样，都是在青楼里面追求爱情，或者是假装追求爱情，或者是在用人伦的标准跟青楼的场面做一种矛盾的协调与斗争。

《海上花》剧照

举例子来说，《海上花》里边一个男的爱上了一个妓女，说我要赎你，我不单要赎你，还要娶你为正室。妓女很感动，但后来这个男的家里搞不定，那就说我们照常规，赎你做妾，收在第二房、第三房。妓女不肯的，我要么正室，要么就一直在这里。这就是在青楼里边追寻人伦道德的一种情节设置，你们去看《海上花》电影里面这个情节很普遍，忘了哪个女的，就对男主角提出要求，你要来这里跟我好，你就不能接近别的女人，妓女也不行，你得非常忠实，你得花几个月的时间跟我谈琴、棋、书、画，一片忠心，然后供很多的钱——钱是要供的。我一看这比现在的家庭还要严肃，说明什么？说明青楼小说中间它有一个家庭化的努力，他想在青楼里幻想某种家庭，当然这个家庭不是一男一女的，可能是一男多女的一种家庭格局。更妙的是，本人注意到当代文学发展到很晚近的阶段，男女的故事出现了才子落难风尘女子相救的情节。章永璘右派倒霉了，马缨花救他。她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孩，同时身边有三个男人围着他转，有一个保管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村民，但是她最喜欢右派知识分子。包括我们再去看贾平凹著名的《废都》，津津乐道的这个男主角在自己的家里，一边是老婆，一边是情人，一边是他的佣人，也是偷情的，活生生地把自己家里变成一妓院，变成一个青楼。原来才子跟风尘女子的故事模式，从纯粹的青楼和道德的矛盾一路发展到人民、知识分子的拯救关系，是有一条线索，而这条线索中间的转折点就是张爱玲的《第一炉香》，《第一炉香》就是描写一个像妓院的家庭和像家庭的妓院，其核心人物就是他的姑妈。
你想我们这些评论家跟专业读者能在作品里读出这么复杂的内容，所以张爱玲的小说拍电影难的。
张爱玲小说改编成功的是《色，戒》
到目前为止，张爱玲小说改编成功的是《色，戒》。
关锦鹏改编她的《红玫瑰白玫瑰》，太尊重作家了，以至于在某些画面上他就干脆把文字打出来。我们会觉得对电影有点失望。

《红玫瑰白玫瑰》将小说里的文字直接打出来

《色，戒》剧照

当然了还因为这个作品在某些场合里面，李安把剧本写深了一点。张爱玲只写到演出，做革命行动是因为演出入戏太深，但是改编成电影以后，李安以很多细节来加强了这个组织的行动对女主角的胁迫、对她的控制，到后来王佳芝也是身不由己，哪怕到最后是一个悲剧。所以，这是我个人觉得到目前为止——不算《第一炉香》——《色，戒》是改编得比较好，而且《色，戒》本身作为一部电影来说，也是一部比较好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