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勋》背后，一位金牌制片人是如何炼成的｜人物

　　曹平，四川外国语大学俄语系本科毕业，1989年考入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外国戏剧专业研究生，之后出国留学。1995年进入北京电视艺术中心，从事电视剧发行与制片工作。其参与制片和发行的电视剧包括《一年又一年》《永不放弃》《结婚十年》《搭错车》《幸福像花儿一样》《亲兄热弟》《将门风云》《生死十日》《金婚》《甄嬛传》《芈月传》《红高粱》《急诊科医生》《最初的相遇，最后的别离》《功勋》等。

　　其中，《金婚》《甄嬛传》《红高粱》《芈月传》等作品均取得了极大的社会反响和高收视率，并获得多项荣誉。2007年，凭借《金婚》，曹平获得第五届北京电视十佳工作者的荣誉称号；2008年，曹平获得第七届电视制片业十佳电视剧制片人奖；2016年，曹平斩获第19届华鼎奖中国百强电视剧最佳制片人；2017年，曹平获得第十一届电视制片业十佳电视剧制片人奖；2021年，曹平荣获建党百年全国优秀电视剧制片人。

　　“我们这个行当，一切都没有保证。”麦基在《故事》一书中写道。在影视行业，爆款的诞生总是出其不意。没有人知道什么作品能够畅销，什么作品不畅销，什么能够打响，什么将失败。因此，多少人绞尽脑汁，却始终难以得窥门径。

　　然而，在曹平的制片人生涯中，却几乎没有失手的作品。从《幸福像花儿一样》到《金婚》，从《甄嬛传》到《芈月传》《红高粱》再到正在热播的《功勋》——无论是不被市场看好的冷门题材，还是扎堆出现的大热类型，由曹平担任制片人的剧集都保持了稳定的品质输出和不俗的市场影响力。

　　背后的秘诀是什么？曹平在接受《综艺报》专访的过程中一再强调——好故事、好人物。在曹平看来，制片人应该对市场的变化具备敏锐的感知，但若仅仅趋从商业法则，故事难免流于空洞。好故事、好内容是一切的基础。“只要作品好，市场一定会买单，观众一定会点赞。”

　　文学照耀

　　自1997年入行以来，曹平发行了近百部、几千集电视剧，堪称业内神话。但令很多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业内点金手最初的职业航道是俄语老师。

　　1980年，高考恢复第三年，曹平考入四川外国语大学俄语系。在曹平的回忆中，大学四年是她人生中最快乐、最难忘的一段时光。曹平从小便能歌善舞，刚刚入校时，她代表俄语系在学校迎新晚会上跳了一支独舞《橄榄树》，之后被招入校文艺队。大学四年间，曹平代表学校参加了许多文艺比赛，获得了不俗的成绩。

　　在专业学习上，俄罗斯语言文学点燃了曹平对俄国文学的兴趣。普希金、列夫·托尔斯泰等俄国文学大家的作品对包括曹平在内的几代文艺青年都影响深远。大学毕业后，曹平留校成为川外的一名老师，执教五年。五年的教书生活充实惬意，但曹平总觉得缺点什么。正如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齐秦在歌中所唱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曹平心底也总有一个声音，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1989年，中央戏剧学院要招收两名外国戏剧专业研究生，主攻俄苏戏剧。曹平抓住机会，顺利考入了中央戏剧学院，成为中戏王爱民教授的关门弟子。

　　说起俄国文学和戏剧作品，曹平滔滔不绝，从普希金谈到列夫·托尔斯泰，从果戈里的《钦差大臣》谈到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大雷雨》。她喜欢契诃夫，《海鸥》《万尼亚舅舅》《樱桃园》……契诃夫的作品举重若轻，每个看似平淡的生活细节中都蕴藏着触目惊心的人生悲剧，“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在讲述人类孤独的真相”。

　　曹平还喜欢万比诺夫的《打野鸭》。在这部充满争议的作品中，万比诺夫塑造了齐洛夫这一“多余人”的形象——因为没有勇气改变自己，于是选择安于现状，但他的理智却不断地告诉他要进行斗争。《打野鸭》充满黑色幽默，剧作形式也非常创新。

　　对于曹平来说，俄国文学和戏剧对她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这些大家的作品、各式精彩的人物让她看见了人性的幽微和生命的广袤，俄国文学的诗意和现实主义的传统也深刻地影响着她对项目的价值取向。“高尔基曾说过，俄国的戏剧艺术是在劳动过程中产生和形成的，是从生活中来的。所以在我参与的项目创作中，我坚信，创作要扎根人民、贴近生活、贴近时代。”曹平说道。

　　对于任何艺术形式而言，内涵和良知都应先于技巧。影视剧也是如此，是在限定的时间内雕刻生命。《金婚》通过一对平凡夫妻五十年婚姻生活，书写了人们对于婚姻的美好期望与理想；《甄嬛传》通过无数女人在宫廷生活中的悲剧，批判封建社会，批判封建婚姻制度；《功勋》则表现了时代对于榜样的渴望。曹平一再强调，其团队做任何剧都不仅仅是为了商业市场，“社会价值、社会意义、审美价值，这是我们创作的首要考量。”

　　理解市场

　　1995年回国后，曹平进入了北京电视艺术中心。她本意是想成为一名译制片导演，但当时译制部没有指标，她被分配到了发行部，开始了与郑晓龙导演长达二十多年的合作。

　　刚刚进入发行部，曹平并不适应——不仅远离了她的艺术理想，还需要像推销员一样推销电视剧。但现在回过头看，曹平却非常感谢那一段工作经历，“发行工作虽然很辛苦，但是真的能够让你更了解市场。”

　　曹平刚入行时，电视剧还处于被动发行的模式，发行与创作也相对割裂——创作人员完成电视剧后，交给发行人员。这种模式带来的问题是，创作人员并不了解市场需求，不清楚什么样的演员具备号召力、什么样的故事能够让百姓喜欢。发行人员每天与平台方打交道，平台方背后体现了观众的需求。久而久之，发行人员对于市场需求也有了更直观的判断。

　　2000年以后，行业发行开始进入市场化运作阶段，电视剧发行的难度也不断提升，发行人员对于市场端的判断需要更敏锐。为了发行更容易，曹平开始参与项目的前期立项和策划。《结婚十年》《搭错车》《幸福像花儿一样》《亲兄热弟》等剧的立项、策划和发行，曹平都全程参与。

　　《金婚》是曹平担任总制片人的第一部作品。2005年，她和郑晓龙一起前往河北电视台开会，在路上，郑晓龙提出了《金婚》这部剧的构思，因为那段时间，郑晓龙的父母老吵架，他经常回家劝架，但父母吵归吵，却谁也离不开谁。因此，郑晓龙想拍一部剧，讲述上一代人的婚姻。

　　回到北京，郑晓龙、曹平和北京电视艺术中心其他几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探讨后，初步定下了《金婚》这个项目。之后，曹平忙着其他剧的发行，再次想起这部剧时，已经过了半年。曹平跑去问郑晓龙，才了解到因为好几个版本的故事都不太令人满意，项目一直处于搁置状态。于是，曹平找到了中戏的师姐王宛平。当时，王宛平刚刚与曹平合作了《幸福像花儿一样》，对婚姻这类题材非常熟悉。随后，王宛平创作的第一稿剧本大纲获得了郑晓龙及文学部门的认可，这个项目才得以继续推进。

　　在《金婚》关机宴上，曹平对全剧组人员说到，《金婚》在全国播出的时候，一定会取得很好的收视率和社会反响，每个参加《金婚》的工作人员都会以此为荣。曹平的底气来自于其对市场的判断，以及剧作过硬的品质。

　　乔布斯曾在演讲中表示，我们无法预先将点滴串联在一起，唯有回首时，你才会明白那些点滴是如何穿在一起的，在人生的某个点，你回过头来，会发现这件事情的意义所在。无论是求学阶段的文学滋养，还是刚开始进入这个行业时发行工作的磨砺，这些经历锤炼了曹平作为制片人的专业能力，让她能够精准地判断项目、判断市场。

　　为内容服务

　　重大现实题材作品《功勋》目前正在多平台热播，豆瓣评分9.1，好评如潮。该剧从筹备到播出历时近两年，由于拍摄所需的季节、剧本创作、演员时间等因素，各单元组从2020年9月至11月陆续开机。杨文军导演的《孙家栋》组于2020年9月8日在江苏常州开机，9月14日阎建钢导演拍摄的《袁隆平》组在湖南安江开机，9月15日康洪雷导演的《张富清》组在湖北利川县开机……说起《功勋》的拍摄细节，曹平的大脑宛如一台计算机，可以直接读取数据。

　　《李延年》单元战争场面备受好评，背后是整个团队、各个工种精密的配合。曹平透露，该单元拍摄有大量的爆破戏，制作团队在保证拍摄画面、视听效果的基础上，还需要保证整个拍摄过程万无一失，绝对不能发生任何安全事故。《袁隆平》单元很多戏份在稻田拍摄完成，《张富清》单元则需要上山下山。在拍摄这两个单元时，恰逢雨季，工作人员需要扛着机器、道具上山下田。雨天路滑，给拍摄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功勋》项目一共8个单元，由8个导演执导，8个组加起来有2600多人。郑晓龙担任总导演，同时是《屠呦呦》单元导演，曹平和敦勇担任总制片人，两位总制片人各有分工。曹平负责制作，要同时面对8个剧组，随时了解各个组的情况、进度等各方面。“虽然每个单元剧的故事只有6集，但这跟拍一个30集的电视剧没有什么区别。”为了更好对接，曹平下面设置了4个对接人，每个人对接2个组，随时做到上传下达，充分了解每个单元、每个制作组的整体进度、拍摄情况及所面临问题。

　　“我是个追求完美的人，又习惯事事亲力亲为。虽然很辛苦，但这种性格也改不了了，希望未来能让年轻人承担更多工作。”曹平笑着说道。曹平说话语气温和，与其交谈让人如沐春风，但温柔的外表下，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急性子，做事风风火火，对下属的要求也是强执行力和高效率，办事不能拖拖拉拉。在她看来，不同性格的制片人有不同的工作方式，但要调度几百人甚至几千人的剧组，总制片人一定要行事果断，且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虽然喜欢事事操心、关注细节，但对于主创的创作，曹平却给予充分的空间。她认为，制片人与导演、编剧之间的信任非常关键，与此同时，大家还需要有共同的价值观。在相互理解、相互尊重的基础上，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团队才能走得长久。

　　作为制片人，曹平与郑晓龙合作了《金婚》《甄嬛传》《红高粱》《芈月传》《急诊科医生》《功勋》多部作品，被业内视为“黄金搭档”。经过多年磨合，双方早已形成默契。“郑晓龙导演是个艺术家，他有他的境界、艺术鉴赏力，同时编剧出身的他也是个非常有创意和想法的导演。因此，在艺术创作上，我充分信任和尊重他的意见。同样的，导演在制片和市场这一块也尊重我的意见。大家各司其职、取长补短。如有分歧，也可以通过沟通解决，因为我们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作品好。”

　　《功勋》的片头令人印象深刻，8位功勋人物缓缓走来，从青年到老年，他们的面貌不断转换。不少观众表示，这一组片头让人泪目。曹平透露，这个片头的制作成本超过百万（元），郑晓龙导演为这个片头制作付出了很多心血。“在这种问题上，作为制片人，不能光考虑成本，还要考虑艺术呈现，要尊重艺术。制片人最终也是为内容服务的。”

　　《功勋》播出后，好评纷至沓来，豆瓣评分9.1。这也是曹平从事制片人工作以来最满足的时刻。观众对于作品的喜爱，让她觉得，再多的辛苦和付出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