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1米58，却天天和9米6的卡车打交道

在路上的琳宝。/《柴米油盐之上》

对于这些勇敢美丽的女性驾驶员来说，她们能独自开13米长的半挂车从山东开到新疆，却又被限制在歧视者的三寸眼界之内，尽全力也难以挣脱。

1米58的琳宝，站在9米6的卡车前，这样的画面很新鲜，却也没有因为身形的落差显得格格不入。

琳宝熟练地装货卸货、倒车调头，庞然大货车在她手中就像是一头听话的巨兽。

曾两度获得奥斯卡奖项的导演柯文思，从调研人员那里听说了琳宝后，一下子就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柯文思的眼光没有错，在系列纪录片《柴米油盐之上》播出后，关于琳宝和女性卡车司机的故事，引起了最多的关注和讨论。

观众们在琳宝身上看到了自己。/《柴米油盐之上》

卡车司机一向被认为是充满男性气质的职业，重型工具、公路生活、甚至男性车队长主导的话语权，都散发着一种“女性莫入”的信号。

但琳宝不在意这些，她不能去在意这些。

为了走出大山、经济独立，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或许还加上，因为这个职业看上去很酷，她既是误入、又是令人敬佩地在行业中获得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纪录片中显示，在中国，女性卡车司机约有126万，从数字上看，这个不断扩大的群体已经初具规模。但与此同时，2019年出版的《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显示，女性卡车司机的占比仅为4.2%。

女性卡车司机群体，被隐形太久了。/《柴米油盐之上》

她们是谁？性别意味着什么？她们正在面临什么困难？一系列问题仍旧无所应答。

琳宝的故事，她身上那种乐观、积极，甚至带刺的向外生长的努力，既让人觉得难得一见，又代表了中国女性一种普遍坚韧的力量。

这或许能成为投向湖面的一块美丽的石子，将女性卡车司机这片海域的波涛与沉静，呈现在我们面前。

像女孩一样驾驶

“我叫张琳，很多人都喜欢喊我‘琳宝’。”

这是纪录片中琳宝的第一句自我介绍，也是这一集的标题。不过柯文思还给了这个96年出生的女孩的故事一个更有态度的副标题：

Drive like a girl（像女孩一样驾驶）。

像女孩一样很酷地驾驶。/《柴米油盐之上》

和所有自强不息的故事一样，琳宝也有一个注定波折的出场。作为一个如此年轻的小女孩，没有车队会轻易接受她。

“你一个女娃儿，年纪还这么小，这驾驶证怕不是买的吧？”

连续遭到三个车队长拒绝的故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回忆起来琳宝还是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她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胜任这项辛苦奔波的工作，但同时，她也一直对接纳了她的队长心存感激。

身形不是限制。/《柴米油盐之上》

琳宝一边介绍着自己的故事，一边仔细地擦拭完车灯，熟练地关上卡车大厢。她的日常行程是跑福建到浙江的路线，两天一个来回。

在这一个个两天的行程中，她要学会挨饿、学会久坐、学会忍受冷气不足、学会在休息站洗冷水澡、学会为了省钱在车上完成所有的日常起居。

就像琳宝说的一样，出来工作就不要喊累。但这条四周无所参照的公路，还是过多地凸显着孤独。所以，后视镜下的凯蒂猫、座位上的毛绒玩具，给了琳宝的一些陪伴。

她的陪伴不仅于此，漫长旅程中从来不离不弃的必是困意。“凌晨三四点钟是最困的。”为了与之抗争，琳宝采用了一个办法：用辣椒蘸辣椒面吃。

一种来自云贵地区的决绝。

作为“战友”的辣椒面。/《柴米油盐之上》

好在，这漫漫长路总是有念想的。

琳宝之前在社交网站上认识了陈勋，一个跑泉州到荆州长途的卡车司机，三天一个来回。所以他们刚好一周能见一次。

琳宝和陈勋的爱情故事充满了浪漫色彩，两台大卡车头冲头开到一起，两个小人推门而下，跑向彼此，在车前灯丁达尔效应的照耀下，这个拥抱就好像是站在旋转的八音盒中一样。

激动人心的相遇。/《柴米油盐之上》

认识没几个月后，琳宝和陈勋就结婚了。这不是一般的婚礼场景，是那种一排大卡车前来接亲的很酷的婚礼。

这对年轻的新婚夫妻，开着有全景天窗的新车一起去海边散步，在生日蛋糕面前下决心继续努力，他们要一步步迈向共同建构的生活。

每一个看到这里的人，都和他们一起，期待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但是这个未来，并没有到来。

你期待的未来里未必有我期待的未来，对于在现代社会中各自努力的人来说，都是无奈又无可挣脱的魔咒。这对八音盒小人也没能绕行。

对琳宝来说，现在或许是她最自由的时刻，但每个人都是从过去走过来的人。

对着青山绿水讲起过去。/《柴米油盐之上》

一次琳宝带陈勋回家见家长的时候，爸爸刚从市场上卖完竹篓回来，琳宝在边上帮忙，却又怕自己弄坏了爸爸的竹条。

“我们家重男轻女。东西都是先给哥哥吃，剩下不要的才是我的。我爸哄我说，妹妹我们不看别人吃，等爸爸把竹篓卖了就给你买。”

就这样，琳宝等到了十五岁，父亲以六千元彩礼把她送入了一个家暴的丈夫手中。

五点起床、白开水泡饭，被家暴之后躺了半个月都没能起来的经历，不是琳宝或是任何人该有的生活。逃出去是她唯一的选择。

努力选择自己的生活。/《柴米油盐之上》

时至今日，琳宝已经走得很远了，远到行驶的里程数可以绕地球几十圈。但那段不幸的婚姻给琳宝留下了一个珍贵的孩子，这也是她要保护的、要回到的未来。

对于同样来自传统家庭的陈勋来说，即便他是最理解琳宝的人，但在他的蓝图中，最好也不要有一个别人的孩子，妻子也最好不要在外开大卡车了。

“怎么是个女的？”

成为卡车司机是琳宝们为自己挣得的一条道路，但这不是什么一次性的挑战。

不是拿到驾照、坐上驾驶座就万事大吉了，而是要在每一天、每一个遇到的问题前都能作为一名女性卡车司机去化解。

以公路为家。/《柴米油盐之上》

“上了路就别指望能找到地方踏实睡觉。”货车驾龄20年的王姐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台随时拧紧发条的机器。

在她眼里，没有货车司机愿意把精力浪费在睡眠上，因为眼前一马平川的黄金行车状态，随时可能出现意外。

对运送各类货物的司机们来说，在一些鲜有交警、岗哨出现的边远公路上，与各种飞贼狭路相逢并不是什么古代镖局里才有的逸闻。

王姐就经历过意想不到的打劫。当时三个大汉把一辆小轿车横停在她的货车前，强硬地表示，是她货车上飞下的石子击碎了他们的后窗玻璃。

看到这个货车司机是一位女性，他们一边抽着烟，一边索要赔偿。

多数情况下，司机都会选择出点钱，避免事端，因为货物受损或者延误抵达都是他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公路上什么都会发生。/视觉中国

除了价值不菲的货物被偷、驾驶室的车门被撬之外，卡车司机们还要担心被长途货运车的偷油贼盯上。王姐姐就亲眼见过，一辆停着的货车一下子被抽走一整箱油，但司机毫无察觉。

这一损失，就是好几千元。

如果说这些惊险是卡车司机群体共同面对的困局，那么作为女性，无论是锋芒毕露的琳宝，还是经验老到的王姐，都还需学会以自己的方式去向行业内外的性别刻板印象抗争，或者妥协。

在《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中就记录着，从考取驾照、入行驾车，到提单装卸、运输阶段，整个职业链条中，女性司机都遇到了作为少数群体，额外的偏见。

“你的司机呢？叫你的司机来干活！”

不论你从业多少年、有什么执照，在装卸工眼中，货场里出现的女性一律都是做后勤工作的卡嫂，在她们的背后必定还有一名男性才是主要劳动力。

“真不要女的，你多能干都不要！”提供工作岗位的货运公司也这样认为。

一位从业十几年的女性卡车司机，只遇到过两家公司愿意雇用女性，她觉得这些公司都认为“女的事儿多，例如孕期、生理期等等”。

为获得认可，女性卡车司机需要更多的努力和运气。/视觉中国

甚至来自女性的恶意也同样普遍。一位送柜式空调的女性司机有一次遇到一位老板娘，上来就说：“哎呀！怎么是个女的！”老板娘信不过她，结果找来帮忙的小伙子还没女司机搬得利索。

对于这些勇敢美丽的女性驾驶员来说，她们能独自开13米长的半挂车从山东开到新疆，却又被限制在歧视者的三寸眼界之内，尽全力也难以挣脱。

“ 女性卡车司机，不许开长途”

《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认为，我国公路货运业存在着职业性别隔离。女性卡车司机不仅只能获得较低的职位与薪资，还难以向上流动。

女性不被允许从事长途运输，就是这种垂直职业隔离的典型例子。

在《报告》的访谈部分中，许多女性司机都表达了希望开长途的愿望，但即便她们的经验和技术都满足需求，也几乎无法获得机会。

女性接触到卡车驾驶的机会，已经非常有限。/视觉中国

有的经理从搭档的方面来解释这个问题。开长途十天半个月在外面漂着，需要两个司机组成搭档。女性司机本来就少，不如“一刀切”，只开短途，还能节省沟通和管理成本。

“你说你跟一个男的一块儿搭档能行吗？那肯定生活上、作息上不是很方便。那给你找伴儿呢，又比较费劲。所以干脆就不要了，就是这样。”

也有经理从风险的角度出发，认为两个女性司机在外跑长途太不安全。

“你毕竟是女的嘛！你出去这一车货的话，比如说拉的是疫苗，一百多万呢！开玩笑，不是闹着玩的！”

卡嫂同样是尚未被关注到的群体。/视觉中国

然而这些看似有理的诉求，其核心却实则存在于性别差异之外。

毕竟，如果琳宝的故事不是新鲜得难得一见，越来越多的女性能在这个行业中崭露头角、彼此协助，那她们一定会愿意用这个纪录片主角的身份，去换取一个更友好公正的工作环境。

“货拉得好，这跟男女没有什么关系。”当职业精神取代了性别隔离，成为行业雇用标准，那么优秀的女司机自然会有足够的数量、更多的机会，和以此获得的丰富经验，组成长途搭档。

而另外谈及的货运途中潜在的风险，根本是系统性的重要安全议题。随意将其放在性别的问题下讨论，是对所有司机、货主乃至整个行业的不尊重。

以女性卡车司机为主角的德国电影。/《女卡车司机》

在一个个具体的故事中，或许具体的人多少能给出一些具体的理解。有的车队经理，已经让女性司机们组成跑长途的搭档，有的车队中资格最老、工作最稳的就是细致能干、配合度高的资深女师傅。

但在更大的范围内，从女性产生开货车的想法开始，她们就不得不生活在误解、偏见和职业不公之中。

希望琳宝的故事能带来一些改变。/《柴米油盐之上》

在《琳宝》影片最后的字幕中，导演告诉我们，琳宝和陈勋决定离婚。这两个年轻人要冲破的传统的、职业的、性别的枷锁，还是太多了。

但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经历生活的极限剧本，琳宝的声音还是这么充满能量。

作为一名卡车司机、作为一名女性，她说必须要自立、她要以自己的力量给家人最好的生活。

《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No.3》，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12

女性卡车司机：从考驾照起，她们就被误解，新京报，2020-03-17

去性别化！一个女性卡车司机的工作实践，卡车之家，2020-03-11

盖篷布、搬卸货、交警处罚，百万女卡车司机的辛酸有谁懂？，货车问路，2021-08-19

《柴米油盐之上》，纪录片，柯文思，2021-07-15

✎作者 | 荷西帕

✎校对 | 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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