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仕女图《丽姝萃秀》中的红拂女丨AMNUA艺术史

《丽姝萃秀》册是清代乾隆年间由满族官员赫达资所绘的一套仕女图册，共十二开，每开一幅，绢本设色，纵30.1公分，横22.5公分，末幅落款“臣赫达资恭画”并钤印。左幅有内阁学士梁诗正誊抄的古诗。这套图册收录于《石渠宝笈初编·重华宫著录》之中，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册页右幅的十二幅画图像以历史上著名的女性人物为主题，并基本按照时间顺序进行排列。每幅绘有一名女性及其代表性事件，其内容多取材于历史故事、寓言传说或传奇、戏曲等通俗文艺作品，如西施浣纱、文君卖酒、木兰从军。画家在技法上继承了仇英“工笔重彩”的仕女画特征，以工细流畅的线条和侬丽明艳的色彩描绘出女性的身材修长、体态轻盈之貌。亭台楼阁的皆采用“界画”的绘画技巧，建筑器皿工整精细，整体显得秾丽典雅，富有装饰性。

西施浣纱

册页左幅为时任内阁学士的梁诗正誊写的十二首唐诗，每首诗与右幅的图像相配，两者在内容或主题上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十二首诗体裁多样，有古体、歌行体、五言律诗、七言绝句、七言律诗，避免了形式上的千篇一律，呈现出灵活、多变的审美特征。

《丽姝萃秀》册第十二开为“唐红拂”，右上角有相应的标题。红拂是一个文学虚构人物，出自唐代传奇《虬髯客传》。她原是隋朝权臣杨素家的一名家妓，常手持红色拂尘侍奉于杨素左右。一日，尚未得志的李靖前来拜访，红拂见其不卑不亢、谈吐不凡，就暗自查明其住址，深夜偷偷逃离杨府，私奔李靖。画家赫达资在此选择了其中最有名的“夜奔”一段将红拂勇敢、独立与机智的形象鲜活地表现出来。

《丽姝萃秀》册之第十二开“唐红拂”[清]赫达资 册页 绢本设色 纵30.1厘米

横22.5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尽管“红拂夜奔”这个场面在原文中并没有过多具体的描写，只有“妓颔而去”四个字，但却是整个故事中最引人入胜的情节，能够激发读者、观赏者的无尽想象。红拂到底是如何在深夜中随意走动的？她有没有碰到障碍？她是如何骗过侍卫的？这一系列疑问都深深吸引着欣赏者。正因为大家深知家妓出逃的不易，因而更加钦佩红拂的胆识与智慧。

赫达资没有刻画红拂在杨府中小心出逃的场景，而是选择了她成功离开的画面。这先让欣赏者们稍稍放心，明确了红拂夜奔的成功；但同时也保留了一丝紧张感，不但红拂自身在遮掩面部和回头张望，以再三确定逃脱的成功；连她的头饰、衣摆和手中的红旗都在不住摇晃，画家以此表现出一种动态的、不确定的感觉，扣人心弦。可以说，这幅画面是对原文省略部分的合理想象，与原文的内容、事情发展逻辑是相符合的，并将最紧张的部分生动地表现出来，从而衬托出红拂勇敢、独立与机敏的形象。

红拂夜奔

图像中央一名女子男装扮像，她将头发束起，戴幞头。幞头下方却露出女子佩戴的簪子；身穿浅紫色圆领对襟大袖袍，腰间束革带。这套服饰是典型的唐代男子常服。该女子头部微微回侧，将目光瞥向身后；左手执一面镶蓝边小红旗，右手用衣袂掩面；她正快步走下一处台阶，连幞头的两根软脚和手中的红旗都一齐左右摇摆。图像左侧的建筑物规模甚大，朱漆大门及其前面的石阶都只露出了一部分，没有完全纳入进画面之中。在图像的左下角，赫达资落款“臣赫达资恭画”，以标识这套册页的创作者以及创作背景。从整体上看，这幅图像中的意象丰富、色泽饱和、留白较少，却没有给人过于杂乱的感觉。并且从人物和环境的关系中可以看出这幅图像是一个精彩片段的特写，富有戏剧性和叙事性特征。

此开左幅有梁诗正誊抄的王宠诗作，如下：

红拂奔宵自托身，

临轩一见已驰神。

卫公英豪无难辨，

更浅虬髯是异人。

——王宠句

诗的前两句“红拂奔宵自托身，临轩一见已驰神”正是将红拂夜奔的行为以及原因概括出来，与图像及其文学出处是直接对应的。这样，当欣赏者读到左幅的诗文时就能立刻与右幅图像联系在一起，从而更快速与更正确地进行理解与欣赏。这首诗的第三联“卫公英豪无难辨”指的是唐朝建立后被封为卫国公的李靖，当时身为一介布衣的他在拜见杨素时就显现出卓尔不凡的谈吐和风姿。也正是李靖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赢得了红拂的芳心。此后，他还辅佐李渊父子成就霸业，实属当世罕见的英豪。

从人物形象上看，红拂这一形象体现出了勇敢、坚强与独立等侠义品质和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李昉将有关红拂的传奇《虬髯客传》列入到了《太平广记》中的“豪侠”卷中，说明了宋人对于红拂形象的定位——风尘三侠之一。而传奇中最能突出红拂豪侠气质的正是赫达资选择的夜奔情节。目前，已有不少学者关注到了传奇、戏曲、小说中的私奔情节，并将其滥觞——汉代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私奔与红拂夜奔加以比较。赫达资也将两位女性都画入了《丽姝萃秀》册中，足见他或者乾隆对这种类型女性的重视与喜爱。

《丽姝萃秀》册之第五开“汉卓文君”[清]赫达资 册页 绢本设色 纵30.1厘米

横22.5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然而同为为了追求理想中的爱情而冲破礼教约束的女性，卓文君与红拂之间存在着一些差别。首先，两人的身份地位不同。卓文君是巨富卓王孙的女儿，属于大户人家的小姐；而红拂则是权臣杨素的家妓，身份卑微。不过两人尽管身份差距悬殊，但都有着因私奔而带来的焦虑。卓文君选择私奔就要放弃自己的名誉和家产，而红拂则必须冲破杨府的重重阻碍。幸运的是，两人的夜奔都取得了成功，这是两人胆识过人的直接表现。

其次，两者私奔的缘由不同。文君是被司马相如的精湛琴艺和风姿所挑动，大胆追求爱情；而红拂则是在阅人无数之后，挑选了李靖这样的英豪作为终身所托。两相对比可见，文君的选择更具有理想主义与冲动性的元素，而红拂的则更为理性与谨慎。尽管她只是一名侍女，但所表现出的识人之明并不输于大家小姐。此外，司马相如的蓄意挑逗也促使文君的私奔选择，可以说是两人共谋的结果；而李靖拜见杨素只是为了献策，而并无勾引家妓之意。可见，红拂的选择是其自主决定的结果，更具有独立性的特征。

文君卖酒

最后，两者私奔后的态度不同。文君私奔后跟随相如过着清贫的日子，这与她之前锦衣玉食的生活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最终，“文君久之不乐”。而红拂则时刻伴随尚未显达的李靖左右，不曾流露出对其漂泊状态的不满。文君与红拂的不同反应自然与其原来所处的社会地位息息相关，并且也符合原文语境中的逻辑，笔者在此无意褒贬其中任何一位。但是，红拂能够具有超越自己阶级地位的胆识和勇气乃至识人之明，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也正是历代文学家不断将其故事加以改编创作的原因。赫达资将之与文君一齐纳入《丽姝萃秀》册之中，并不是将同一类人物反复运用，而是在辨别两者的差别后，将之作为历代著名女性的多样性与丰富性的代表来加以呈现。

作者简介

戴悦，美国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艺术史博士生，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艺术史、图文关系、艺术理论等。曾在南京大学获得哲学本科和文艺学硕士学位，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获得艺术史硕士学位，并在美国芝加哥大学、乔治城大学和台湾清华大学等多所学校交换学习。机构实习包括上海博物馆、今日美术馆、佳士得（纽约）、华美协进社等。曾发表《王维<鹿柴>一诗中的朦胧艺术》、《<丽姝萃秀>中的图文关系研究》和《From Forgery to Prototype: The Reverse Role of the Baimiao Version of Spring Morning in the Han Palace》等多篇论文，可见于《中国文学图像关系史》《王学研究》《江苏社会科学》（增刊）等学术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