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说了，《尚气》一定会成功

作者：Justin Chang / Jen Yamato / Tracy Brown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LA Times（2021年9月4日）

按：《洛杉矶时报》邀请了贾斯汀·张（Justin Chang）、大和珍（Jen Yamato）、特蕾西·布朗（Tracy Brown）三位亚裔影评人谈《尚气》的选角、动作戏、对漫画的改编，以及随之而来的亚裔「代表焦虑」议题。

贾斯汀：几周前，在《尚气与十环传奇》中出演漫威英雄的刘思慕在推特上为他的新电影发出了引人注目的声音。「我们不是一个实验品，」他写道。「我们不被看好、被低估。但我们将是打破天花板的人。」

这则推特还有不少牢骚——就算你不怎么关注漫威宇宙的电影，这也可能不是你第一次听到这些话，许多人视其为对迪士尼首席执行官鲍伯·查佩克的含蓄指责——他最近将《尚气》不寻常的45天院线窗口期表述为「一个有趣的实验。」

我们有多重面向去解读刘思慕的这一评论：首先这是一种误解，因为查佩克说的是一种发行策略，而不是特指这部电影；其次它是对娱乐业的恰当批评，这一行业通常一方面促进多样性，另一方面却会挑起对立情绪；最后它也可以作为一个非常鲜明（虽然相对温和）的例子，一位演员对漫威产业化的力量说了真话。

虽然我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在减少并被边缘化，但坦率地说，我希望更多的漫威电影变成实验品，希望更多的漫威电影愿意跳出这个系列一以贯之的死板的叙事，展现更多的活力和个性。

《尚气》中最好的部分做到了这一点——不完美，但常常令人激动。部分原因在于，在这部漫威首次以亚裔为主导、并由亚裔组成的超级英雄电影中——刘思慕和他才华横溢的搭档，包括奥卡菲娜、张梦儿和杨紫琼，都是亚裔演员。这一点显而易见，但仍然值得注意。

再者，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它巧妙、打破了时空的剧本（由戴夫·卡拉汉姆、史蒂夫·恩格尔哈特和吉姆·斯特林共同编剧），既是一部关于家庭破裂的感伤戏剧，也是一部关于跨代、跨文化冲突的冷场喜剧。

最重要的是，正如我在长篇影评中写过的，依赖于梁朝伟塑造的尚气的父亲文武——一个绝妙的选角，给我们留下了多年来最难忘的漫威大反派形象，甚至让我们在潜意识里也将一部工业电影与丰富、充满活力的亚洲电影经典完美地联系了起来。

特蕾西、珍，你们怎么看待《尚气》？或者换句话说：你们是否和我一样感到烦闷，有时不得不将这部电影视为一个文化事件或代表性的里程碑，而不仅仅是一部电影？

特蕾西：更让我恼火的是，这种里程碑仍然存在。《尚气》是漫威电影宇宙的第25部电影。这个系列已经持续了13年（还在继续），并且已经进入了「第四阶段」。在这段时间里，漫威影业制作的以名字叫克里斯的白人男性为主角的电影，比以有色人种为主角的电影还要多——当然，把有色人种换成女性也成立。

显然，这不仅仅是漫威的问题，它反映了整个好莱坞的问题。我也对那些从多个方向上具有代表性的里程碑式影片所承受的额外压力感到恼火。

也就是说，我认为《尚气》是一个讨人喜欢且刺激的起源故事。这是一部有趣的漫威电影，以华人文化为基础，讲述了充满武术的奇幻故事，直到最后，它都会让你或多或少忘记它是一个更大的系列拼图的一部分——这也让我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从本质上讲，这是一个关于爱和悲伤的故事，以及弄清我们是谁，和我们注定要成为谁——这些都是真正有力的主题，尤其是在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上。《尚气》做到了这一点，同时也提供了漫威电影宇宙中最壮观的打斗动作。我离开影院的时候，感到既兴奋又宽慰。

珍：特蕾西，关于你刚刚所描述的那种感觉——几年前，三个聪明的亚裔美国人创造了一个完美的短语来描述它：「代表焦虑」（rep sweat）。

这要归功于喜剧演员珍妮·杨、博客《愤怒的亚洲人》（Angry Asian Man）的两位作者菲尔·余（Phil Yu）和乔安娜·李（Joanna Lee），他们提出，当我们即将看到长期被忽视的同族裔出现在屏幕上时，这一社群中的许多人都会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无论你拍的是什么作品，开创性的电影或电视节目——别让我们的境况倒退就行。

因此，对于这样一部创造历史，预算超过1亿美元的大片，我学会了管理自己的期望。坦白地说，我在观看《尚气》前故意设定了一个很低的标准，因为当你对大公司的商业大片抱着很高的预期时，即使你对其只付出了很小的私人情感，都往往会成为一种自我惩罚的折磨。况且看看如今的情势，谁还有这些多余的精力？

所以，在《尚气》的开场，当1号加州旧金山市政巴士以一种明确无误而充满生气的基调，在旧金山唐人街疾驰而过时，我感到非常兴奋，这不仅仅是因为刘思慕在与六个坏人搏斗，更因为在奥卡菲娜模仿《生死时速》中桑德拉·布洛克驾驶着一辆失控的公交车时，他还能出色地完成自己的特技。

这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段落，并不过分依赖视觉特效，它同时塑造了角色、关系、历史和故事的内在冲突；它不像今天大多数的动作票房大片那样，寻求捷径、剪辑得让人心烦意乱，或者枯燥乏味。

说实话，如果《尚气》的两个小时全是发生在那辆巴士上的真人打斗，我都不介意。（巧合的是，台湾动画短片《夜车》证明，很多阴谋和剧情都可以全盘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展开。）总之，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放松了。

这并不是说我完全放下了批判的态度。一部电影仍然需要配得上自己的称赞，虽然我同意你的观点，贾斯汀，它做得并不完美，不过尚气让我好奇，这个角色在漫威电影宇宙还能做些什么。

贾斯汀：珍，我最近重看了《生死时速》，我也不介意看两个小时巴士版的《尚气》，这听起来可能是漫威电影宇宙最接近实验性的一部作品。你、特蕾西和我似乎都对这部电影中动作场景的质量相当满意——我怀疑，部分原因是漫威在这方面的标准低得可笑。似乎对于这个风格单一的系列电影来说，如果拍摄出一些在视觉上连贯、情绪扣人心弦的动作场面，会表现出太多的导演风格和个性。

我不认为《尚气》中的打斗场面能达到《突袭》系列或《疾速追杀》系列——近年来一些更刺激的动作片——中最精彩的时刻的水准。

《疾速追杀》

但是，这些动作场景显然是精心编排和设计的，而且没有被剪切得面目全非，已经算是让人惊喜了。很多关注可能都注意到了，对成龙和周星驰的模仿让人会心一笑，而且我甚至从澳门那场发生在夜间的令人眩晕的棚架场景中，发现了一丝令人愉悦的徐克式的风格。

在这些时刻，刘思慕表现得非常出色，毫无疑问，这至少部分归功于他自己作为特技演员的经历。因为《尚气》在某种程度上显然是对亚洲经典电影，尤其是亚洲经典动作电影的致敬和戏谑，坦白地说，它在这方面势必比《雷神2：黑暗世界》等同系列的电影更有竞争力。

影片里可能有一些关于代际羞耻感的文化潜台词——不要在长辈和偶像面前让自己难堪，这与你们刚刚提到的「代表性的里程碑」以及我们有时会感到的焦虑有关。

然而，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发现自己用几乎完全相反的心态来看待《尚气》：并不是说我想让它平庸或糟糕——我从来不想让一部电影平庸或糟糕！——但我当然也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如果是这样的话，坦率地说，我也会感到松了一口气。

再说了，它并不糟糕。事实上，它拍得这很好，有时甚至超乎期待。我必须补充的是，这超出了它应有的水准。像《尚气》这样的电影不会被期待为一部杰作，或是成为一部票房大片以证明应该有更多类似的电影存在。

这或许有助于我比几天前更好地理解刘思慕在推特上的言论：不管是不是反应过度，他都在拒绝一种过于普遍的企业心态——这种心态对未被充分代表的艺术家不屑一顾或屈尊俯就，有时是通过期望他们变得完美或更好而达成的。

特蕾西：我同意，像《尚气》这样的电影没有必要是完美的，或背负额外的期望。但我认为在这个特定的例子中，漫威把自己逼到了一种境地，即需要《尚气》来纠正之前的种种错误，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只会增加更多不公平的压力。

当然，这个角色在漫画书的起源中充满了种族主义的刻板印象——尚气最初是在70年代创造的英雄形象，他是臭名昭著的反派傅满洲的儿子。漫威绝不是流行文化中唯一使用种族主义譬喻和陈词滥调的人，但现在人们对它们的危害性有了更深的认识。

傅满洲系列小说的封面

如果漫威的失误仅限于上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的漫画，那是一码事，但漫威在处理漫画中亚裔角色的种族主义问题（如满大人和古一）方面也没有太好的记录。

2013年的《钢铁侠3》试图通过将满大人设定为反派来回避所有问题，结果却暴露出他只是个江湖骗子。同样，2016年的《奇异博士》试图通过「白化」古一来避免某些与古一有关的亚洲魔法隐喻。

《奇异博士》

回味《尚气》时，我的脑海里一直有那段历史，所以我很高兴看到它有意颠覆了那么多令人厌倦的刻板印象。虽然在高速行驶的巴士上近距离打斗很刺激，但我也很欣赏它是如何帮助凯蒂成为电影中作用十分重要的司机的。（在我的理解里，这算是对人们关于「糟糕的亚洲[女]司机」的预设和笑话的回应。）

尽管我对「真实的」满大人心存戒心，但我认为文武是对历史上仇外的亚洲漫画中恶棍形象的有力驳斥。因为虽然他是一个拥有魔法武器的不朽反派，但他也是一个复杂而有魅力的人，非常有人情味。

珍：这让我想起了影片一开始的森林场景，画面闪回到尚气的父母——梁朝伟饰演的文武和陈法拉饰演的武术大师映丽——初次相遇的情景。

导演克里顿、摄影师比尔·波普和天才的动作设计团队似乎从张艺谋的《十面埋伏》得到了灵感，用慢镜头呈现了一场激动人心的浪漫打斗，为漫威电影宇宙带来了它所缺乏的热情和优雅。

我想补充的是，正是这些富有人性的时刻，为那些在高空翱翔的英雄们提供了力量。在我看来，尚气低调的前超级英雄生活很像保罗·路德饰演的斯科特·朗在《蚁人》系列中所展现的生活：耳目一新的平凡，引人注目的普通。我敢打赌他们会相处得很好。碰巧的是，这两个角色都住在旧金山，所以他们不需要魔法巫师的入口就能在各种经典致敬中穿行。

而且朗在《蚁人2：黄蜂女现身》中唱卡拉OK的场景，也很容易与《尚气》对卡拉OK的呈现联系起来。和好友一起租一间卡拉OK包厢，整晚放声高歌——我们谁没有这样做过一两次，或者50次呢？（哦，我在《永恒族》的预告里似乎也看到像是卡拉OK的短暂场景！）

相关性是近来好莱坞的热门关键词，而且有其正面意义。在你真正体会到观看一部成本超过1亿美元的大片所带来的激动感之前，你能完全投入其中吗？

虽然《尚气》已经赢得了我这一票，但我确实还有一些挥之不去的问题，包括：凯蒂现在怎么样了？夏灵能有自己的电影吗？是有赤裸上身但没有爱情火花的场景趣更好，还是摆脱性别故事传统的束缚而完全没有浪漫场景更好呢？你是想和100条莫里斯大小的龙战斗还是和一条真正龙大小的莫里斯战斗？一个（电影）宇宙能容纳多少奇迹？但我想这是漫威电影宇宙之后才会去思考的一些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