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朝联军的伤亡比例达到了令人警觉的程度,日军终于停止了对内城的攻势,打算调集火炮猛轰城墙。不过他们很快发现,即使是最大口径火炮的射程也攻击不到城墙。因为岛山城建在高处,山下的明军只能用火炮平射底部坚固的石墙,或是让炮弹擦过上方更加脆弱的城墙,这两种方法都无法对城墙造成实质性伤害。
在当天余下的时间里,明军不断用火炮攻击城墙,但是最终不得不放弃,双方安顿下来过夜。到此时为止,杨镐和麻贵还没有赶到战场。他们仍然落在后面,和领议政柳成龙、左议政李德馨一起,努力保证规模庞大的远征军的补给。他们于2月1日前后到达岛山城,决定不再消耗兵力攻城,而是转而围城。如果他们能够保证自己的部队有充足的供给,保证自己的防线牢不可破,日本人必然会因为挨饿而变得虚弱,最后不战自溃。
因此,高策接到命令,带领他的中军包围城墙东侧,李芳春和他的右军包围西侧,李如梅的左军前往岛山南侧太和江边,阻止援军渡江前来。最后,麻贵的部下颇贵负责防守从釜山到蔚山的大道,阻截从陆路前来支援的日军。围城是十分明智的,因为城内的日本人严重缺粮。加藤和他的人无法从外部得到粮食,不得不杀军马充饥。军马吃完后,他们又开始翻土挖草根,或是从灶灰中捡些漏下的熟米粒吃。然后,他们剥下城墙上的泥土充饥。据说还有吃人的情况发生。饮用水也严重不足。
2月3日,刮起寒风,气温降,已经因为饥饿和缺水极度虚弱的日本守军,现在不得不忍受严寒的煎熬。由于手头几乎没有可供生火取暖的燃料,日军饱受冻疮之苦,他们的手脚发黑膨胀,以至于皮肉裂开,流出脓来。很多人在试炼结束以前被冻掉手指脚趾,一些人坐着被冻死。中朝联军继续围城,城内的日本守军开始趁夜色悄悄溜出城墙,寻找食物和水源。他们或被杀死,或被俘获。
一些人在城外翻捡还没来得及埋葬的死人身上的东西时被杀,另外一些在附近的江边和井口遭到伏击。据说,某天夜里,兵使金应瑞在他负责防守的水井旁抓获了一百名日军士兵。这些人全都瘦骨嶙峋、虚弱无力,无法作战,绝大多数人甘愿投降。到了2月4日,围城战术看起来非常奏效。根据被俘或投降的日军士兵供述,城内守军现在因为饥饿和疾病变得十分虚弱,最初的一万人中如今仍能战斗的不足十分之一。
现在,加藤和他的第一军看上去已经回天乏术,只能寄望于南方的友军。实际上,自从围城开始,其他倭城的日本守军一直在尝试援助蔚山守军。最激进的是沿着太和江来到岛山城南的日军舰队。开始时,犯险前来的日本船只数量很少,不过二十余艘,来自附近的西生浦。李如梅的左军轻而易举地用火炮把他们赶走。不过,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更多的船只开始从位于更远的海岸的其他倭城赶来,尤其是小西行长从顺天派来的一支载着两千名士兵的舰队。
日军舰船每天沿着太和江顺流而上,李如梅和他的部下越来越吃紧,明军也越来越担心日军水陆并进的反击可能为期不远。与此同时,防守各倭城的日本部队也开始沿着陆路北上,给明军施加压力。黑田长政派一支部队自梁山北上,蜂须贺家政、宇喜多秀家和毛利秀元也从各自的军营派兵援救。
这些援军没有直接进攻包围岛山城的人数众多的中朝联军,而是举着旗子在附近山上招摇,向对手展示自己的存在,迫使他们因为感到紧张而解围离开。日军施压的既定目标终于达成了。杨镐开始担心,如果日军同时从水陆向蔚山进发,他的军队至少会蒙受相当大的伤亡才能把他们赶走,甚至有可能会战败,这绝非他来蔚山的本意。不仅如此,现在看来,围城的效果不如预期。
首先,他自己的部队同样因为严寒困难重重,处境并不比日本人好多少。此外,保证城外五万名中朝联军士兵的军粮,也被证明是难以完成的任务,特别是由于到了冬天,地里没有任何庄稼。另外一个问题是战马的草料。单是在围城的第一周,明军已经损失了上千匹战马。现在,随着日军发动反击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而确保自己部队的给养变得越来越困难。
杨镐决定,与其坐观其变,倒不如主动进攻。他必须立即攻下岛山城,如若不然,只能解围撤回庆州。于是,他在2月19日清晨发起最后一次全面进攻。此时,城内残存的守军大多神情恍惚,因为饥饿、口渴和疾疫而虚弱无力,甚至不愿意拿起武器上城防守。唯一的例外是铁炮部队。自从明军开始围城,加藤清正下令将大部分食物和水分配给这些最为重要的士兵。
这个残忍但是有先见之明的决定,使城内守军避免了被全歼的命运。当城外的明军士兵开始冲锋时,这些铁炮手仍然有精力组织起有力的防守,以如雨的铅弹打退了明军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杨镐连续攻城三小时,直到五百名战死或垂死的战士倒在城下。日上三竿,杨镐战意全无。由于无法攻陷岛山城,再加上越来越担心日本的援军从山上和太和江两个方向前后夹击,他命令自己的人解围撤退。
撤退进行得很不顺利。明军开始拔营,传言四起,说日本人的援军乘船从城南登陆。由于担心日军会发动反击,大军溃散,士卒争相向北逃往庆州,毫无纪律可言。岛山城外的朝军完全不知道杨镐已经下令撤军。他们看到明军兵营骚动,骑兵部队骑马离去,燃烧的物资冒出黑烟,听见被丢之不顾的伤员的喊声,大致推断出了事态的发展。在附近山上扎营的日军也看到了这些。
他们觉得情况对自己有利,开始追击撤退的联军,大批落在后面的士兵(尤其是朝鲜人)惨遭杀戮,其他人则逃之夭夭。向北逃入庆州的联军刚刚经历大败,士气低落。据估计,在为期三周的攻城中,他们损失了一千八百至一万人,前一个数字来自迫切想要支持杨镐的人,后一个数字来自那些同样迫切地想看到他倒台的人。真实数字很可能介于二者之间,大概有数千人被杀,数千人负伤。
不管伤亡情况如何,经历了这次挫折之后,杨镐的头脑中只想着退兵。他损失了太多士兵,在冬季保证野战军的给养过于困难,除了日本人太顽固,还有一个常用的理由:朝军太不可靠。和手下的将领讨论过后,经理杨镐决定暂时撤回汉城,等当年晚些时候再来攻城。2月底,他率部北上王都,留下麻贵的明军和权栗的朝军防守庆州,确保日本人仍然留在岸边。他再也没有回来。岛山城的日本人挺过了绝境。
他们的损失极大。据估计,最初的一万守军最后只剩下不足千人。很多人死于战斗之中,更多的人死于饥饿、缺水、严寒和疾病。不过,他们仍然是蔚山之战的胜利者。岛山城饥寒交迫的守军能够多次打退兵力数倍于他们的明军,再次证明了日军士兵的战斗精神和铁炮的优越性。战斗结束几天后,浅野幸长给在日本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其中写道:“当甲斐的部队来(朝鲜)时,让他们尽可能多带铁炮,因为其他武器都无济于事。给他们下达严格的命令,所有人都要携带铁炮,武士也不例外。”
武士因为能够驾驭这些武器而感到骄傲,这也是他们在正常的环境下拒绝使用铁炮的原因。但是岛山城之战绝非正常。自从战争开始以来,它是日本人经历过的最绝望的战斗。浅野在战斗结束几天后写信督促武士们也要携带铁炮,这说明它对胜利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且也从侧面证明了这场攻城战的胜败只在毫厘之间)。日本人在岛山城十分侥幸地取得胜利,这使得一些人将其视为某种神迹。
在大河内秀元对战斗的记述中,他声称自己和自己的战友们能够战胜如此可怕的概率的能力,“肯定不是区区凡人所能拥有的”。它更像是在“日本九万八千位战争之神”的协助下取得的“神迹”,这反过来证明,他们在朝鲜的事业是秀吉正带领他们实现的“神圣使命”的一部分。不过,蔚山倭城守军的胜利当然不是什么神迹。它很好地证明了一个全副武装、陷入绝境的人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战时所拥有的潜力。对于普通的足轻而言,这场战斗无异于地狱里的一段可怕时光,从军僧庆念将这段经历称为“无佛世界”。
他们看着攻城部队撤退,把自己的同伴接入城中,吃着援军带来的食物,许多本来还能走动的守军士兵突然发现自己再也站不住了。数周的坚守和匮乏终于结束,让他们能够咬紧牙关的最后一丝力量消失了,他们瘫倒在地。其中很多饱受创伤的幸存者最终恢复了健康,并且重返日本。但是,岛山城的记忆将会一直伴随着他们。多年以后,这场守城战的经历仍然会出现在老兵们的噩梦之中,每当闭上眼睛的时候,他们都要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的生命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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