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参与”在龙华：让儿童成为城市治理新力量

围绕儿童参与，龙华区进行了初步探索。图为儿童议事现场。

深圳是全国第一个将儿童友好型城市建设融入顶层设计的城市，在战略规划和行动计划，以及各领域建设指引中均将“儿童参与”放在了突出位置。

而在实践层面，“儿童参与”如何落地，形成一个系统化可借鉴的参与模式，成为深圳建设儿童友好型城市的关键议题。

特别是，在以儿童议事会为主要路径的儿童参与过程中，存在着这样一系列问题：如儿童议事会如何培育？儿童议事需要怎样的能力以及如何培养？如何议事才能议出深度、议出实效？尤其是，儿童的决定如何影响成人世界的决策，转化为改变现实的行动？

而对上述每一个问题作答的优劣，无不直接影响着儿童参与权实现的深浅。在这一方面，龙华区进行了初步探索，并形成了具有可复制借鉴价值的行动路径。

作为一座儿童（0-18岁）超过41万的人口大区，龙华区坚持以儿童议事会为平台，以问题为导向，从儿童议事会的培育、儿童议事能力的训练到议事流程的建设，着力打通儿童参与全流程中的各个关隘，让龙华各界倾听儿童的声音，将儿童优先真正贯彻到城市建设、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让儿童成为城市治理中新的行动力量。

2018年，龙华区启动社区儿童议事会组建培育工作，在全区六个街道8个社区率先试点。2020年，在全市率先实现儿童议事会全覆盖。

儿童议事会该怎么培育？这是龙华区必须回答的第一个重大议题。

这貌似不算一个议题！最常规的认识是，儿童议事会不就是招募一帮儿童就可以建了吗？

龙华区家庭服务协会项目总监徐驰是龙华区儿童议事会指导老师，三年来一直持续参与这一项目。他告诉记者，儿童议事会建设一开始便面临着一个重大选择：议事会到底是儿童的“作品”还是大人的“产品”？

龙华面向全区儿童发布“儿童代表招募令”。

“儿童参与权不是在某一点上得以实现，只有从一而终保证儿童的充分参与，才算是参与权的实现”，徐驰这么认为。因此，儿童议事会培育的关键在于，推动儿童参与的过程中，成人是否能在思想上把儿童从成人的附属视为独立的个体，是否能让儿童在建会开端就充分参与其中。

显然，这涉及一场思想的革命。

基于此，从一开始，作为儿童友好城区建设的牵头部门，龙华区妇儿工委便联合专业社会组织精心研究与儿童友好相关的政策文件，拜访儿童保护、儿童参与领域的专家人士，深入研究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的精神内涵及儿童友好型城市建设的核心要义，即“保障儿童的生存权、发展权、受保护权以及参与权”。

经过这些专业的准备后再付诸实践，平等和参与的理念从儿童招募环节开始，贯穿始终。

将儿童视为独立的个体，是保障儿童参与的关键。

龙华作为产业大区，外来务工人员是龙华人口的重要组成部分，非本地户籍儿童也是龙华儿童参与不可忽视的群体。从2018年开始，“儿童代表招募令”面向辖区所有儿童发出，这些儿童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龙华人。

儿童代表们在大人的辅导下，充分认识儿童权利和议事会的价值，自主决定是否加入议事会，并在大人的组织下自主建设属于他们的议事会。由此，儿童参与完成第一个蜕变，从大人主导变为儿童自决。

在试点过程中，龙华区尤其注意议事会的系统性。龙华区妇儿工委对八个社区的经验边做边总结，系统地梳理了儿童议事会建设的流程、需要的专业知识，研发出了儿童议事能力提升的课件，从而形成了一套系统的培育工具体系。

2019年，龙华区成立第一届区级儿童议事会，2020年实现儿童议事会全覆盖，形成区-街道-社区（学校）三级相对完善的网络，儿童议事会达到58个。

从8个试点社区走向覆盖全区，龙华妇儿工委始终精益求精，儿童议事会按照着统一的步调前行，有效地保证了方向不发生偏离。

参与，尤其是议事，对于一群半大不小的儿童而言，绝非“过家家”那般简单。

“如果前期不进行培训，孩子们议事能力良莠不齐，也很难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一直跟进社区儿童议事会工作的社工王小雨坦言，议事、参与、行动，必须经过专业训练，反过来，赋予儿童专业的议事能力，也提升了议事会的专业成熟度，这是双赢。

龙华从儿童与成人两个维度双管齐下，探索构建起“儿童成长+成人支持”双效联动机制。从儿童维度来说，实施“基础培训+以老带新”儿童代表成长计划，靶向式提升儿童参与能力。

基于前期儿童参与的探索经验，龙华区儿童议事会项目辅导团队制作了6期“龙华区儿童参与能力提升课程”短视频，包含了形象礼仪、财商教育、语言表达、活动策划、提案报告撰写、社会调查等，基本覆盖了儿童参与所涉及的各项能力，在深圳首次构建起了儿童参与能力提升课程体系。

儿童参与能力提升培训现场

作为儿童议事会的指导老师，徐驰尤其注重这个培训环节。

“每一个儿童都有发声的权利，但在实际活动中，有些孩子，比如务工家庭的孩子，会天然地处于劣势，这是不平等的，这样慢慢会造成一个现象，那就是综合素质高的儿童获得越来越多的关注，而处于劣势的儿童，会渐渐退缩，甚至退出议事”，徐驰不想看到，原本是为保障和提升儿童参与权的议事会，变成为一个损害部分儿童权利、滋生歧视的平台，因此，必须通过培训让不同能力层次的孩子都能够平等参与、独立发声 。

同时，团队尤其注重“以老带新”，通过“老代表”现身说法加速新入会儿童代表的成长。迄今为止，龙华区儿童代表经过多轮换届更新，总量已经超过1300名。据项目社工王小雨介绍，儿童代表“传帮带”特点很突出。每一届儿童代表中，年龄未超限且表现突出者，可以连任新一届代表，同时，龙华区首创“少年顾问团”，邀请那些因为年龄、学业、家庭等客观原因离任的儿童代表“入团”，以志愿者的身份继续为新代表们传授经验，为儿童议事会贡献力量。

从成人维度而言，则是实施“技术培训+活动示范+过程督导”的成人支助者能力提升计划，通过提升成人的能力间接为儿童参与赋能。

儿童参与自始至终都是在成人的支持和指导下开展，这个“成人”，包括了政府相关部门、儿童参与专家、儿童家长、专业人士，也包括了儿童议事会项目的辅导团队人员，他们共同构成了儿童参与的支持助力体系。

成人支助者能力培训现场。

基于此，在探索儿童参与的进程中，龙华区创造性地建立了全市第一支成人支助者队伍。这支队伍肩负着双重使命，一方面成人支助者们自身要在思想意识、专业能力上持续提升，另一方面，支助者队伍对儿童参与、议事能力提升提供方向规划、专业知识输出及全过程陪伴成长。

为培育专业的成人支助者，仅2018年中至2019年1月，龙华区开展了23场成人支助者能力建设活动，包括参访交流、专题会议、现场调研、专家讲座、工作坊观摩带教、研讨会、专家督导等形式，摸索出一条“技术培训+活动示范+过程督导”的成人支助者成长路径。

在儿童参与的关键环节，诸如议案会议、撰写提案、社会倡导等，成人支助者均全程参与，指导儿童们高效议事，评估决策可行性，现场回应决策采纳状况，并帮助儿童代表们将议事结果转化为规范的提案报告。

2019年10月，13岁的小航成为景龙社区儿童议事会代表，随即迎来了紧锣密鼓的线上培训。从形象举止到语言表达，从财商能力到活动策划，连续六堂线上视频互动小课堂，让小航获益匪浅。

接下来，是两次“儿童优化阅读特色主题工作坊”活动。指导老师通过游戏活动，让孩子们了解儿童议事会的基础知识，通过思维导图了解参与式调研，特别是围绕“儿童友好阅读”的议题展开调研方案设计。

儿童代表一起开展调研方案设计

终于，小航盼来了外出调研。他和其他儿童代表一起走进社区的商场、书城、商业街，收集居民对“儿童友好阅读”的看法和建议，并在指导老师的辅导下，分组讨论，对儿童友好阅读存在的问题及解决方法、行动计划进行设计，制作出了各自的提案报告。

儿童代表开展社区调研。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是议案会议。专家顾问团来到景龙，倾听小航们的提案报告，有的儿童通过海报分享自己的想法，有的通过“游戏＋故事”讲述自己的见解，而专家们则现场给出了专业的回应。

最后，小航们带着海报走进社区，扎帐篷，架展板，玩游戏，吸引社区的叔叔阿姨们来倾听他们的想法，一起加入宣传儿童友好阅读的阵营。

儿童代表开展垃圾分类社区倡导。

2019年的这场持续近一个月的儿童议事会活动，在小航的生命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同时，也清晰地勾勒出了龙华区儿童议事的完整链条，那就是“确定议题—实地调研—议案会议—社会倡导”的议事闭环。

专业人士认为，这一议事链条的构建，将儿童议事从单一的议事环节延展为议事的流程，回答了儿童议事的目标、方法、行动路径，对于提高儿童参与的组织实施能力、增强儿童表达的可行性，具有鲜明的实操价值和现实的借鉴意义。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让儿童们议的高效、议出深度，龙华区还在全市率先构建出了“常规议事+专题议事”的立体化议事模型，靶向式强化儿童们“议”的能力。

其中，常规议事即在单场议事活动中有多种议题共存，儿童代表分为不同小组讨论不同议题；专题议事则是所有儿童代表聚焦同一个议题，不同儿童小组讨论该议题的不同维度，从而形成丰富多元的见解。

去年5月，举国尚处于疫情期间，儿童居家安全引起广泛关注。龙华区组织全区三级儿童议事会儿童代表针对“居家安全”，连续开展了“安全隐患大作战”居家安全隐患排查线上议事会、“我的安全我做主”居家安全行动线上议事会，吸引了龙华区140对亲子参与活动。在连续两期议事会活动中，讲师给家长们介绍了居家安全防护知识，儿童们则在儿童引导师带领下一一排查家里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

正是根据小朋友们线上议事的讨论和行动成果，龙华区妇儿工委在后续推出一系列儿童居家安全的预防措施，连同儿童们制作的安全宣传海报，向龙华居民家庭广泛推送，引起广泛的共鸣。

“从实战中，你可以看到儿童们那种自我意识在觉醒”，辅导这次实战的社工王小雨说。这三年多来，王小雨眼见着儿童议事会从无到有，各级儿童代表发展到近1300名。儿童们从稚嫩到成熟，开展的议事活动多达363场，讨论的议题达63个。

“童议交通”活动现场。

尤其是议题，从一开始与儿童直接相关如4点半课堂管理、暑期安全、儿童友好型设施建设等等，逐步过渡到以儿童视角审视公共议题诸如共享单车管理、垃圾分类宣导、社区公园自然环境设计等。

2018年11月，龙华区开展“童议交通-龙华区‘交通友好’儿童创想议事会”活动。自活动开展以来，91名儿童代表深入社区展开前期调研，以观察、采访、记录等方式，寻找出八类交通“不友好”行为和五类交通“不友好”环境，并形成了相关提案报告。在提案反馈环节，与“交通友好”相关的龙华区妇儿工委、教育局、交通局及交警大队等部门工作人员全程参与，回应儿童们的提案建议。

龙华交通运输局设施管理科科长李志雷与儿童代表合影。

议事会后，深圳市交委龙华交通运输局积极反思并迅速行动，很快在展华学校试点设立立体斑马线。该局设施管理科科长李志雷很感触，“孩子们提出了很好的创意，对我们的促动很大，孩子们的奇思妙想我们是很肯定的”。

根据儿童代表建议优化的道路设计。

“议事会的提案，一般都是会后过几天梳理成形，我们都会提交给人大、城管、交通等政府相关职能部门或者社区党委，推动提案落地，而被采纳的建议和落地的成果也会及时反馈给儿童们，推动儿童议事与当下城市建设、社区治理衔接互动，形成议行合一的闭环”，区妇儿工委办张剑表示。

经过3年多的实践，龙华已经初步探索出了一条儿童参与的现实路径，这包括：培育了一批能思会想有行动的儿童代表，探索出了一套“统筹培训—招募纳新—确定议题—实地调研—议案会议—社会倡导”严格规范的儿童参与流程，形成了儿童参与能力培养的“儿童成长 + 成人支持”双效联动机制，而儿童们探讨的议题广度、深度都在不断拓展，议事成果与现实社会的治理对接也在不断增强。

儿童代表对景龙社区少儿图书馆提出修改建议。

儿童有了自己的专属平台独立发声，表达真实的需求，并且能够向社会倡导，被成人世界听到、听进去，这个局面令龙华区妇儿工委副主任唐敏欣慰。

但是，她仍然很清醒地认识到，当下龙华的儿童参与只是与现行的城市建设、社区治理体系有了初步的互动，尚未真正嵌入现有治理结构，成为其中一股稳定的力量。唯有行而不辍，方能未来可期。

在儿童友好城市建设的新阶段，“童参与”如何变成“童治理”，儿童如何真正成为城市治理的力量？

显然，儿童参与必须成为全社会的共识，城市的建设者、治理者应为儿童搭建表达意见的平台，获取儿童真实的需求，进而将这种需求转化为对于城市决策有影响力的信息。

根据儿童提议改造后的景龙社区少儿图书馆场景。

龙华区在建设儿童友好型城区的过程中得到了深圳市妇儿工委的全力支持和倾力指导，市妇儿工委出台的《深圳市儿童参与工作指引（试行）》也给龙华区的儿童参与工作指明了方向。

市妇儿工委期待，在儿童友好城市建设的新阶段，儿童参与能够成为全社会的共识。儿童群体自身权利意识觉醒，自主参与意愿、能力更强，参与社会生活的范围更广；儿童家长充分认识到儿童参与之于儿童成长的价值、意义，高度关注并积极鼓励儿童参与社会生活；政府职能部门坚持儿童优先发展战略，将儿童视角纳入公共政策决策体系，将儿童参与纳入部门工作计划和年度预算，结合本单位职能组织开展儿童参与工作，逐步建立“党政主导、部门协作、社会支持、人人参与”的儿童参与工作格局，支持儿童源头参与社会公共事务和城市发展，共治共建共享深圳经济社会发展成果。

而作为儿童友好型城区建设的牵头单位，龙华区妇儿工委也将对标对表，以先行示范的标准进一步完善儿童参与体系，努力建立常态化、多维度的对接机制，推动儿童议事会与社区居民议事会、政府相关职能部门以及“两代表一委员”的对接，让儿童们真正成为党建引领下基层治理积极的参与者和行动者，儿童的声音进入基层治理的决策体系，转化为改变现实的行动力量，为儿童友好型城市建设尤其是儿童参与闯出可复制可推广的“龙华模式”。

【记者】吴永奎

【作者】 吴永奎

【来源】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