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体操女王拜尔斯意外退赛，为什么她却不是“国耻”？

一个体育巨星因“心理问题”退出奥运会，史上罕有。

7月27日晚，东京奥运会女子体操团体决赛。

美国体操女王西蒙·拜尔斯身着红白蓝队服，背后水钻镶成的山羊头熠熠生辉。

自2016年里约奥运会，拜尔斯荣获四项女子体操金牌后，这个仅145cm高、天赋异禀的黑人女孩成了家喻户晓的体操女王，包揽近7年世锦赛、奥运会近30枚金牌，她从不失败。

当晚，拜尔斯和其他队友都期待蝉联冠军。

开场不久，拜尔斯双手沾满镁粉，进入第一个跳马项目，难度系数5.8。助跑、前翻、空中转体两周半（900°）、优雅落地，一系列动作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可转体进行到540°时，拜尔斯猛地侧身下落，双脚没有站稳，向前滑了一大步。

“嘶……”现场解说员撇了撇嘴，“她失误了。”

广播响起：得分13.766。这是拜尔斯在奥运会跳马的历史最低分，全场哗然。要说上次拜尔斯在比赛失误，还是在2013年的世锦赛，她才16 岁，还戴着牙套。

拜尔斯在跳马项目中，出现了重大失误。 图源：CFP

下场后，拜尔斯宣布退出团体决赛，她称，自己在空中失去了控制，不愿意被担架抬出来。美国体操队失去了队内核心，遗憾夺银。

“我不像以前那样相信自己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龄问题，我做动作时有点紧张”。拜尔斯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我实在是不想继续了。我必须关注我的精神健康。”

7月31日，经美国体操协会证实，因心理健康问题，拜尔斯陆续退出东京奥运会的女子个人全能、跳马和高低杠决赛。

GOAT的退赛，是自私，还是救自己？

拜尔斯的退赛看似毫无征兆。7月27日那天，她还在东京奥组委分配给运动员的公寓门上贴了一条胶带，写着：微笑！你在奥运会上！

一路走来，24岁的她在竞技体操中享有绝对的地位。2016年，这个带蝴蝶结翻滚的女孩站在里约奥运会领奖台上，举起四根手指，笑容满面。19岁的她连续在3届体操世锦赛称雄后，又在首次奥运赛场上摘获了4金1铜。

全世界都看到了她的胜利，她包揽所有重大女子个人全能项目近30枚金牌，女子体操就此进入了“拜尔斯时代”。

2016年8月15日，巴西，拜尔斯参加2016里约奥运会体操比赛。 图源：CFP

出生于1997年的拜尔斯是美国体操明星中少有的天赋型选手。拜尔斯的弹跳力和冲击力优于同年龄对手，甚至比男体操运动员。她能够三天就学会一项新技术，别人要花数月乃至数年才能掌握。

国际体操联合会用拜尔斯之名，命名了四项动作。其中包括拜尔斯强势项目自由体操中的“拜尔斯跳”（The Biles）——直体后空翻两周半加一个转体落地，当她翻腾到空中最高点，高度达到她身高的两倍。

当美媒将拜尔斯比作游泳冠军迈克尔·菲利普斯、高尔夫选手老虎·伍兹和橄榄球运动员汤姆·布雷迪，但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孩只想做自己：“我不是下一个菲尔普斯，是第一个西蒙·拜尔斯。”

拜尔斯队服上的“山羊”（GOAT）是官方表情包，也是英语里“史上最伟大”（Greatest Of All Time）的缩写，她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女运动员。

在延后了一年的东京奥运会上，全球粉丝正准备画着山羊头，打着#SimoneBiles或#Simone的标签，为她发帖喝彩，得来的却是#拜尔斯退赛的热搜。

2019年2月18日，摩纳哥，拜尔斯参加2019劳伦斯世界体育奖颁奖典礼。 图源：CFP

巨星退赛，国际舆论一片哗然。

有网友指责，拜尔斯是懦夫（quitter），有人翻出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美国体操运动员克里·斯特鲁格跳马夺冠的名场面作对比。

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Strug带伤二次跳马。 图源：网络

视频中，斯特鲁格左脚脚踝拉伤、队友单项成绩不够，而当时与俄罗斯体操队分数仅差分毫。在内外交困情况下，19岁的她带伤参加了二次跳马，替美国体操队赢得了近9届奥运会以来的第一枚金牌。

英国名人皮尔斯·摩根（Piers Morgan）在《每日邮报》专栏指责拜尔斯自私，无法承受奥运比赛的严格要求。

美国福克斯新闻评论员克莱·特拉维斯发推特，一边批评拜尔斯一直“搞特殊”，应该因退赛向同伴道歉。“她不在他们身边，这代表了她违反了团队运动最重要的方面。”一面翻出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跳马视频映射拜尔斯。

德克萨斯州副总检察长亚伦·雷茨说，拜尔斯是一个“国家的耻辱”，不过他在舆论压力下，选择道歉。

但美国主流舆论还是倒向拜尔斯，外界的指责观点很快被驳斥。

CNN主持人直接将皮尔斯·摩根的推特内容拎到直播节目中，批评其观点跑偏；而1996年亚特兰大案例，也被指出了漏洞——体操运动员斯特鲁格带伤夺金后，再未为参加任何职业比赛，彻底退役。

大多数运动员、名人明星和政客对支持拜尔斯因心理问题退赛表示支持。

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安慰了拜尔斯，认为勇于说出自己的心理问题，也是一种勇敢。

2021年7月29日，日本，2020东京奥运会竞技体操女子个人全能决赛，苗裔美国人摘得金牌。 图源：CFP

本届奥运会个人全能金牌得主、苗裔美国人苏妮莎·李作为拜尔斯队友，对她的退赛表示支持，“她是可怕的西蒙·拜尔斯，一直带着整个团队前进。当我们不得不挺身而出，做必须做的事情时，这非常困难，压力很大。但我为团队感到非常自豪，因为我们做到了。”

《纽约时报》赞扬，拜尔斯是顶尖运动员，有勇气承认自己的弱点，而不是继续隐忍。

“我们都是人，没有人是完美的。感觉不好也很正常。”美国游泳名将菲尔普斯希望拜尔斯的退赛，能启发公众关注运动员的心理健康问题。

人们不由得问，拜尔斯到底怎么了？

女王累了

“我真觉得，有时候我肩上扛着整个世界的重量。”7月26日，她在ins上写下这句话。

拜尔斯的内心崩塌似乎早有痕迹，她承载了过多的期待。

得奖压力是一方面。拜尔斯的企业赞助商、粉丝和新闻媒体都希望她能像冰箱磁铁一样收获金牌。她是东京奥运会的超级巨星体操运动员，也是NBC夏季奥运会的代言人。

很多人都以为，拜尔斯能在在东京奥运会中拿下至少三枚金牌。

“每个人都对我抱有很高的期望，以至于在一天结束时，我会觉得，我做了什么不重要，只要我让周围人就行。”拜尔斯总是回想2016年里约奥运会，平衡木决赛时，她错过了抓住低杠落地的时机，被扣除0.5分，只得了铜牌。 “我当时很惭愧，因为人们觉得，我错失了包揽五枚金牌的头条新闻。”

拜尔斯被ESPN杂志评为2018年年度体育人物。 图源：网络

而随着年龄的增长，24岁的拜尔斯已经算是大龄选手了。她在女子竞技体操这个项目上，已经不年轻了。自1972年以来，在24岁后获得体操项目金牌，只有两名女体操运动员。而过去50年里，奥运会个人全能项目年龄最大的金牌得主是2000年的罗马尼亚Simona Amanar，她当年20岁。

如果2020年东京奥运会没有推迟一年，拜尔斯的各项身体状态或许还足够完美。但不巧的是，在2021年奥运体操入围赛时期，她曾扭断过脚趾。她也多次在在平衡木、高低杠和自由操等其他项目时，出现过跟前几天跳马项目中一样的失控状况。

拜尔斯称之为twistes（扭曲）。这意味着他们在空中转体时，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前体操运动员肖恩·梅尔顿指出，“这是一种可怕的现象。”

退赛后的拜尔斯在ins上回答粉丝提问说，跳马时，“我不太知道自己在空中的位置。可能会伤害自己。”

2021年6月27日，美国，2021美国体操奥运选拔赛第4日赛况，拜尔斯在接受治疗。 图源：CFP

“无法控制自己，就是精神上的问题，压力越大，越容易出现。”前美国精英体操运动员阿丽亚娜·格拉(Ariana Guerra)在她的职业生涯中多次"扭曲"问题。

“我老了，我累了，一切都很痛。”前往东京之前，拜尔斯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曾表示退役似乎越来越有吸引力。

为谁而战？

尽管身心俱疲，拜尔斯还是坚持参加了延期一年的东京奥运会。

参加东京奥运会对她有着更深刻的意义，这是拜尔斯推动美国体操队内部反性虐待行为的一个方式，如今，她还在推动针对美国体操协会、美国奥组委的进一步独立调查。

“我也是被拉里·纳萨尔性侵过的受害者之一。请相信我，当我第一次说出这些话时，比我现在写上去还要难。有很多理由，让我不情愿把这样的故事分享给大家，但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在2018年纳萨尔量刑听证会的前一天，已成名的拜尔斯突然发推特揭露，自己曾遭受拉里·纳萨尔性虐待。

2018年2月5日，美国，美国体操队前队医纳萨尔性侵案在当地法院进行最终宣判。 图源：CFP

拉里·纳萨尔是1996年起担任美国体操队的物理治疗师。2016年11月，纳萨尔终因性侵恶行败露而被逮捕。执法部门还从他的资料中发现了37000多份的儿童色情图片和视频。2018年，针对纳萨尔性侵犯案件审理结束，纳萨尔被判处175年监禁。审判当天，156名女性出庭作证，但实际受害者超过200人，其中年龄最小的只有6岁。

“我只是觉得发生的一切，我必须回到体操运动中发声，让改变发生，”拜尔斯在接受采访时谈到重返东京奥运会的目的，“因为我觉得如果这项运动中没有剩下的幸存者，这个协会就会把反对性虐待一事放到一边。”

此外，随着拜尔斯的名气越来越大，她影响力超出了体操范畴。她支持黑命攸关，她对弗洛伊德、艾哈迈德·阿伯里、布伦娜·泰勒等黑人的遭遇愤怒。她谴责针对亚裔美国人的暴力行为。

2018年，拜尔斯参加国际体操联合会举办的艺术体操锦标赛。 图源：CFP

“我要去那里代表美国，代表世界冠军，代表世界各地的黑人和棕色女孩，”她在接受《纽约时报》电话采访中说，“归根结底，我不代表美国体操队。”

作为一名黑人女性，参加奥运会似乎赋予了她在种族和性别平等问题上斗争的勇气。

在拜尔斯出名后，她开始看到美国更多黑人运动员在崛起。6月7日，拜尔斯2021年全美体操锦标赛拿下四金后，她在的锁骨上纹了一行字：“我仍将奋起（And Still I Rise）”。这是美国黑人作家玛雅·安杰洛 (Maya Angelou)面对压迫时写下的四个词，也是拜尔斯的运动信条。

大声说出来

不过，这几年，对拜尔斯来说，是一场精神上的“漫长征途”。

由于反对纳萨尔性虐待事件，拜尔斯与不作为的美国体操协会站在对立面。当美国体操协会官方给拜尔斯发生日祝福时，拜尔斯回怼：干点正事儿吧。

东京奥运会因为新冠疫情推迟一年时，拜尔斯也曾躲在体育馆的衣柜哭泣，因为她要继续与讨厌的美国体操协会再度纠葛，这也让她不断回忆那段不堪的记忆

看似与队友聊八卦、发Tiktok的拜尔斯，其实她心理依旧折磨。“我必须处理所有情绪，最难得就是与美国体操协会在共事一年。”拜尔斯去年这样说。

7月28日，退赛后的拜尔斯在看台上观看东京奥运会男子体操决赛。 图源：CFP

拜尔斯的退赛，让不少优秀运动员开始讲出自己在顶级赛事中的压力。

美国滑板天才Nyjah Huston在Ins上写道，自己太有竞争力的话，也有不利的一面。“如果我滑得不好，就会对自己非常苛刻。比赛结束后几天，我会不与任何人交谈，以免让错误重演。更愿意躲在酒店喝闷酒逃避。”

前美国顶级游泳选手迈克尔·菲尔普斯非常清楚，作为运动领军者所要承受的重压，为了保持最佳状态，为了延长运动生涯，运动明星在赛场内外都精疲力竭。

HBO菲尔普斯 纪录片《黄金的重量》

正如，他最近的纪录片名称《黄金的重量》，凸显了顶级运动员的巨大心理压力。他在接受NBC采访时称，拜尔斯的故事“让我心碎”。“希望这是一次打开人们心扉的机会，让心理健康问题变得更加开放。”

就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之前，菲尔普斯就曾透露自己曾与抑郁症和自杀念头的搏斗。此后，NBA球员德马尔·德罗赞、凯文·洛夫，花样滑冰运动员格雷西·戈尔德等都公开表示，他们正在与焦虑和抑郁作斗争。

因“心理问题”请求退赛的还有日本网球一姐大阪直美。5月，大阪直美因抑郁症等心理问题，宁交罚款也不出席新闻发布会。几日前，大阪直美发挥失常，爆冷在小组赛失利，未进网球八强，同样选择退赛，被网友嘲笑指责。

如果是十年前，甚至五年前，拜尔斯这样的体操巨星肯定不会说自己压力过大，更别说在奥运会中退赛了。

《卫报》评论指出，几十年来，传统的体育叙事都集中在运动员在身体和精神上的坚韧，不顾一切地坚持下去，什么也不说。警惕体育运动中的心理健康危机，可以成为社会的一面镜子。

在成堆的金牌和奖杯中，很难将菲尔普斯、大阪直美或拜尔斯视为“弱者”，这意味着人们应该重新思考运动员的心理问题。

7月27日，拜尔斯表示，跳马失误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她选择退赛。 图源：CFP

拜尔斯也曾反思自己的角色，她东京奥运会前向《纽约时报》袒露心声，“归根结底，我虽然是一个伟大的运动员，但如果摘下那个面具，我会是谁？我仍在努力弄清楚这一点。”

如今，东京奥运会所有人的目光下，这位 24 岁的黑人女性不再强迫自己，不用做一个超人，学会承认内心的脆弱，寻找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