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历史上一个饱受争议的人物一-曹操,千百年来围绕他的讨论从未停止。这些讨论大抵不离两个范畴:历史的曹操和文学的曹操。史书的记载和文学作品的传播,让曹操的形象成为一个艺术典型,为大众所熟知。
不过《三国演义》并非曹操文学形象的发端,要了解历史中的曹操,需要从《三国志》等一批史学作品入手。这就为我们提供一个思考:曹操的形象似乎总是徘徊于历史和文学之间,时而真实,时而虚构。挂构成中国文化传播过程中的一个独特现象,即中国历史上少有如曹操一般的人物,其形象是在历史作品和文学作品这两条传播途径中并行的。
一、正统观念对曹操形象传播的影响
曹操文学形象恶化的趋势,其实从陈寿的正史《三国志》及裴松么的注文中,己经埋下伏笔。史家一般认为,陈寿在《三国志》中对曹操评价颇高,因此其对曹操持肯定态度无疑。但自司马迁于《史记》创造"互见"笔法,后世史者多承其法,有"良史之才"的陈寿,也继承了这一笔法,所以陈寿笔下的曹操形象,也有过誉之嫌。
裴松之作注广征博引,"非曹"意图更加明显;因此文学作品中曹操形象的传播,与各代史书所体现的正统观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换句话说,曹操文学形象的变化,其实是正统观念在文学表象的明显化过程。
所谓"正统",是中国古代修史者无法回避的一个命题,关系到在皇权更替过程中合法性的根本问题。陈寿表面虽曹魏为正统,在评价曹操时不吝溢美之词,但是这赞美之中也有陈寿"既欲为晋回护,不得不先为魏回护"的苦衷,以防世人议晋之短。论者此认为陈寿评价曹操形象正面大于负面,虽然符合《武帝本纪》客观描写,但忽略了陈寿书中体现的情感倾向。
陈寿不得言明的苦衷,让晋人习凿齿大胆挑明。习凿齿撰《汉晋春秋》,直接主张"皇晋宜越魏继汉",不但视魏为篡逆,而且开"帝蜀寇曹"之先河。其对曹操功绩的解构用力之猛,前无古人。《世说新语》中的曹操"假橘"形象之突出,多少受到习凿齿观念的影响。
唐人对曹操的批判,不似后人那样,这与唐朝国运强盛,士人渴望建功立业积极也态不无关系。唐代诗文中,对魏武功业的歌颂之声高扬。但史学名家刘知几对曹操的态度却是否定的。他认为曹操罪责甚于田常、王莽,并批评陈寿"曲称曹美,而虚说刘非",对曹操批评之尖锐,可比习凿齿。
宋元时期,对"正统"观念之讨论尤为激烈。欧阳修写《元正统论》《明正统论》《魏论》、苏轼写《正统论》,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也表达"正统"观念。朱熹《资治通鉴纲目》,书后汉昭烈皇帝章武元年,紧承建安末年,"帝蜀寇魏"之意不言自明。
讨论的同时,是对曹刘是非的争论。争论的结果是,宋人对曹操的整体认识已经定型为"汉贼"。至《三国演义》时代,这种重名不重实的理性精神更加凸显。其实"正统"观念由时间到空间标准的转变,实质是儒家圣王理念为核心的道德评判标准的彰显。
习凿齿、朱熹之所以可以理直气壮罔顾"建安"与"章武"年号之间的时间空白,正是因其看中合德而王这一道德实质,而非时间的简单拼接和地域的大小对比。"所以,在以“正”为上的正统论中,尤忌以版图之广狭,首位之久曹,作为取决正谏的标准。
这正是儒家知识分子议政传统和批判精神的一种具体表现。"即便仅仅就纪年科学而言,陈寿、司马光虽用"黄初"而弃"章武"年号,以曹魏为正统,也并不影响二人渗透书中"尊刘抑曹"的道德评判。
明末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对曹操评价相对客观,如他看到,曹操最初起兵讨伐董卓之时,并无窥窃汉室之志、,并且对曹操的智能大加赞赏。而清人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评价三国之主用人各有不同,"曹操以权术巧驭,刘备典性情相契,孙氏兄弟以意气相投。"
因而他认为曹操随后杀孔融、荀彧、崔談等人,全出于此一时彼一时之利己标准的权衡,并且认为"曹魏假称禅让以移国统,犹仿唐、虞盛事,以文其奸",为后世权臣开了恶例。
赵翼的评价,更能代表清人对曹操的态度。综上可以看出,曹操这一历史人物,在文学的书写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历史正统观的深刻影响。曹操形象的恶化,是"尊刘贬曹"这一历史正统观念,在文学作品中由隐至显得明朗化、强烈化过程。正統标准之不一,作用于曹操形象也呈复杂矛盾之态。
曹操时而为雄,时而为奸,一方面与其复杂性格支配下的复杂面貌相关,另一方面深刻受到正统史观之左右。可以说曹操的文学形象,是作家主体正统史观的文本载体,作家通过对曹操形象的塑造,间接表明自己所持正统标准和立场。
正统观念这一非文学的因素的干预,使《化说新语》和《三国演义》等重要作品的文学审美价值遭到冲击,造成受众对曹操形象的"卷入性理解"。在这些作品中,曹操的文化形象远远大于其历史形象。由此,曹操形象才得以从尘封的历史人物成功转变为鲜活的艺术形象。
二、曹操诗文对后世负面传播的抵抗作用
曹操是自己形象传播的始作個者,他诗文中的主人公形象是其文学形象传播的源头,而更重要的是,曹操诗文以博大内容,塑造出的崇高自我形象,对后世文学作品中其形象的负面影响,发挥着一种潜在的抗衡力量。
曹操形象的复杂之处在于,他既是历史人物,在历史长河中流淌;又是文学形象,在文学长廊中展示;还是作家主体,在文学史殿堂中独占一席。这就让后人理解曹操形象,同时拥有三个途经。
历史的曹操,更加客观的是陈寿《三国志》的记载,文学的曹操,最为典型的是《三国演义》的塑造。而介于这两者之间,发挥一种权衡力量的,是作家的曹操。无人能够否认,解读文学作品对深入理解作家主体的重要意义。
曹操的诗文中,集中体现的"周公"、"英雄"和"儒士"形象,这些形象集中体现出一种高远博大的崇高性。从历代对曹操诗文的接受来看,曹操对提升自己形象地位的努力已经起到效果。
首先,就单篇作品的穿透力而言,曹操是文学作品,是少数篇目获得多数赞誉的成功作家的典型。曹操诗文和同时代作家相比,数量极少,而从他仅存二十几首诗歌来看,其竞争建安文学之势,不减分毫。
曹操能够青史留名,不仅因为他争雄汉末的历史功绩,也因为其开建安一代新风的文学贡献。这使得在评价曹操时,多了文学成就这一砝码。曹操以为数不多的优质诗篇,为他树立了横梁赋诗的文武双全的英雄形象,堪称汉末第一人。
"只要一部作品在艺术上如文体上有哪怕点滴创新",就能从"审美上打破读者旧有视界",曹操很好地利用革新诗文的手段,对读者造成观念冲击,并不失时机地在自己诗文中树立"周公"等积极形象,使其正面形象得以立足。
不论曹操在文学作品中的形象有多复杂,有一点很清楚,他的诗文在这些作品中也未必遗忘。《世说新语》中,曹操的"老攫伏栃,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成为令士人击节称快的千古名句;苏轼《赤壁赋》中月明星稀,乌譜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感叹一世之雄。
这些作品中论及曹操诗文虽只有只言片语,或者单首孤篇,但却都是曹操最具代表性、评价最高的经典作品。曹操的功业价值,虽然在后世文学作品中被作家主体所持道德标准所消解,但其诗文却未遭受同等厄运。换言之,对曹操象的文学解读,并未抹杀其经典作品的接受价值。
曹操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他也是一个聪明的人,他懂得以简单词汇和具体形象来构筑自己的诗文世界。与其说古直悲凉、清峻通脱是他的诗文风格,毋宁说是其企图让自己的形象特征,变得簡单明了的直接选择。
从他诗文的理想形象和文学作品中"奸雄"形象的差距来看,曹操的目的达到了。他就是要通过诗文与历史和文学文本进行抗衡,消解后者对其形象的解构,保持其形象的崇高性和完整性。
三、总结
曹操形象的文学传播,不是一个简单的线性问题。因其集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于一身的多重身份,对其形象的解读也略显复杂。通过对各代典型文学作品中曹操形象的解读,总结出其形象传播过程中由"雄"到"奸"的随性化特征,意在说明,曹操形象的文学传播过程,渗透作家主体意识的主观选择,使曹操这一形象从历史人物逐步转变为艺术典型,并伴随曹操文学成就的接受,发掘诗文对于曹操形象的挺救之功和对"非曹"作品的抵抗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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