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这样的人都离开了,谁还能代表我们这一代?那些坏人吗?”
24岁的女演员哈斯巴·埃布拉希米已经不在阿富汗了。
“一切都很难,但没什么不可能。”去年11月,她还在视频中鼓励阿富汗年轻女性不要失去希望。
几个月前,埃布拉希米前往澳大利亚与姐姐度假后,家人劝她不要回国了。“我妈妈告诉我,‘求你了,我很爱你,但我不能让你置身危险之中。’”
埃布拉希米没办法回到阿富汗,4月美国宣布撤军后,塔利班对名人、知识分子的威胁次数增多。她是较为乐观的阿富汗青年代表,和许多人一样,她在巴基斯坦或伊朗以难民身份长大,为了重建家园,之后回国发展。
阿富汗女明星哈斯巴·埃布拉希米
2014年,她回到喀布尔,成为了新一代影视明星,参演电影《多少立方的爱》、《哈瓦,玛里亚姆,阿伊莎》。
“我一直都抱有希望。在海外的我,希望能为国家做点什么,我只能每天努力工作。可悲的是,我在自己的国家没有任何前途。”她说。
在3500万阿富汗人中,25岁以下的年轻人占2/3,他们在2001年美军进入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垮台之后成长起来。美国驻军20年里,阿富汗青年与外部世界的联系更为紧密。
有人成为学者、记者和律师等职业人士;有人自主创业,成立了公司;也有人在权力过渡时期崛起,成为阿富汗政府的副部长、总统顾问或高级外交官。
随着大批西方军队撤出,塔利班在巴基斯坦支持下卷土重来,新一代阿富汗人深感被西方世界抛弃。国家经受新一轮动荡时,逃离还是留下,成了每个青年的选择题。
“我选择留下”
80后的塔米姆·阿西是接受西方教育的阿富汗青年代表。2001年9月11日,他作为难民在巴基斯坦读高中,他不会忘记电视机里,飞机撞上双子塔的“恐怖”瞬间。
16 年后,担任过阿富汗国防部副部长的阿西,正在首都喀布尔经营着智库。“我们这批人学习英语、拿奖学金,我们在人权、妇女权利和新闻自由等西方自由价值观中长大……如果国际社会没有关注阿富汗问题,我们将永远无法获得这些奖学金。”
前阿富汗国防部副部长塔米姆·阿西
阿西觉得,美国和北约的民主自由、反对塔利班政权等价值观支持了一代阿富汗人。 “而如今,我们被抛弃了。这些民主自由被束之高阁。”
2021年7月,阿西身边的大多数朋友都离开了阿富汗,他不能责怪这些朋友,因为他们的家人面临着塔利班的威胁。
而阿西和几个人计划留下来,为阿富汗的未来再努一把力。“如果像我这样的人,都离开了,那谁还能代表我们这一代人?那些坏人吗?”
阿西称自己是个“行走的死人”,他至少收到了20次“死亡威胁”。尽管塔利班未公开承认,但他们是制造“威胁”的最大嫌疑分子,过去20年,塔利班追捕、恐吓并打击这些政治家、知识分子和自由主义者。这加剧了阿富汗的人才外流。
今年1月,30多岁的哈米德·海达里收到“死亡威胁”后,逃到了印度。3个月后,他还是选择回到了喀布尔。海达里是阿富汗新兴电视网1TV的新闻负责人,这家媒体是过去20 年阿富汗的新领域之一。
“这里是阿富汗,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会有流血、杀戮,甚至内战。如果没有任何自由媒体,如果我们媒体关闭,没人知道阿富汗会发生什么罪行。”海达里说出了他留下的原因。
哈米德·海达里正在跟同事讨论工作
他总是想起,1996年9月,喀布尔一夜间沦陷时,7岁的他亲眼目睹塔利班战士的行为——敲门将人拉出来,执行死刑。
如今,整个阿富汗只剩下几百名美军,主要负责保护美国驻阿富汗大使馆。海达里从年轻同事那边听到了恐惧:“如果醒来,塔利班再次占领喀布尔,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要离开吗?”
海达里清楚知道,2020年9月,美国在卡塔尔会见塔利班代表,这意味着阿富汗的和平进程再次陷入僵局,也因此,在塔利班控制下,他们这类偏自由的电视网络将无法生存。
他已经将数名驻扎在塔利班围困城市的记者,转移到喀布尔。1TV公司所有者也在考虑将部分人员转移至土耳其或乌兹别克斯坦。
“所有梦想都岌岌可危”
32 岁的祖哈生活在阿富汗北部城市马扎里沙里夫,塔利班政府垮台后的20年里,她感受到社会对女性的限制放宽。
十年前,她获得了印度奖学金,现在在一所私立大学教英语,自己赚钱养家糊口。
“塔利班控制下,女性不可能参加工作。现在女性甚至加入了安全部队,这难以置信。”不过,自美国撤军后,祖哈不在那么自信了。
“为了保护自己,我上班或上街时,开始穿上罩袍,让老公开车陪我。”祖哈比以前更谨慎,塔利班占领了周边农村,马扎里沙里夫的暴力和犯罪活动有所增加。
2021年4月7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妇女们扛着商品袋在街头市场里行走。 图源:CFP
2001 年 11 月,当塔利班从喀布尔撤出,政府垮台,妇女们脱掉罩袍,走出家门庆祝。如今,从头到脚的服装再次变得司空见惯。
2006年,美国驻军阿富汗5年后,7岁的塔吉克和家人抛弃了难民身份,从伊朗返回阿富汗西部赫拉特市下面的村庄。
后来,她获得了阿富汗美国大学的奖学金,这是美国出资建设的阿富汗最高学府之一,最初只有50名男学生和1名女学生。如今,每年250名毕业生中,40%为女性。
新冠之后,阿富汗美国大学一直进行线上授课,也不打算在2021年秋天开放校园。如今担心喀布尔被塔利班控制,学校考虑搬迁至其他国家。“可以想象,平等的机会、言论自由、学术自由的国际教育标准不会受到塔利班欢迎。” 校长伊恩·比克福德称。
而塔吉克在喀布尔一家外资公司找到了数据分析师的工作,她挣的钱足以养活她的父母和村里的五个兄弟姐妹。
“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很多梦想和计划,现在都岌岌可危。我现在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生存。”塔吉克担心,她多年的学习可能一无所获。
2017年11月5日,阿富汗喀布尔,阿富汗学生参加第一届性别与女性研究硕士课程毕业典礼。 图源:CFP
如果塔利班接管喀布尔,她和家人很可能会逃往伊朗。“我不希望他们去那里,因为那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但至少他们会活下来。”
逃向邻国
数以万计的阿富汗年轻人早已离开了这个国家。
最富裕、最有资格的人可以去到亚洲或欧美国家。对于其他不算富裕的青年来说,他们只能选择越过边境,在伊朗、巴基斯坦或者中亚邻国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30 岁的作家费罗兹见证了这一点。“我一半以上的亲戚已经离开了这个国家,” 他住在的地方离美军驻扎的巴格拉姆空军基地不远,“过去20年,与我共事的数十名阿富汗人,要么离开了这个国家,要么正在考虑如何离开。”
当地时间7月20日,阿富汗总统府疑似遭到袭击,有火箭弹落在总统府附近。安保人员附近勘察被毁坏车辆。 图源:CFP
几年前,费罗兹拿到奖学金后,前往印度研读英语专业,但在国内找不到工作,只能通过社交媒体与身在海外的朋友或亲戚联系。
在黑市上,想逃出去的阿富汗人,会花数千美元购买土耳其、印度、阿联酋、乌兹别克斯坦和塔吉克斯坦的旅游签证——这些目的地仍然相对容易到达。
30岁出头的萨奇·贾法利几年前就在伊朗生活了。他曾在印度和伊朗求学,攻读商科。现在,他是一位水果商人,在德黑兰开了一家公司负责将新鲜的阿富汗水果出口到伊朗、印度以及部分海湾国家。贾法利生意一直不错,印度市场一季度的水果销量能达到2000吨。
2013年,萨奇·贾法利从印度的大学毕业。 图源:受访者提供
“离开阿富汗,不是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国家,是因为我在这里常受到欺负。我是阿富汗的哈扎拉人,我们族常受到以普什图族为主的塔利班的伤害。在他们眼中,如果我们不生活在哈扎拉族的聚居区,这就是一种犯罪。”贾法利告诉全现在,“其他年轻人逃向海外,多是因为对阿富汗的腐败、暴力和高失业率失望了。”
新冠疫情,伊朗和阿富汗的边界封锁,他很久没回阿富汗看望亲友了。而贾法利的妻子是伊朗的阿富汗移民,有着阿富汗和伊朗的双重国籍。现在,妻子是伊朗首都一所小学的在编语文老师。
“我和妻子一直住在德黑兰,但很多困在国内的哈扎拉人没有能力移民。” 贾法利向全现在透露,为了帮助在伊朗的阿富汗难民,妻子加入了一个伊朗的难民基金会,向小朋友们教授阅读和写作。
2018年03月30日,阿富汗巴米扬省,世界文化遗产巴米扬石窟全景。 图源:CFP
新的冲突会来临吗?
多年来,塔利班似乎并没有什么长进,依旧以激进宣传见长。
6月,塔利班政治办公室负责人阿卜杜拉敦促阿富汗年轻一代留下来为国家服务,而不是“前往国外,远离家人和孩子,去寻找一点面包”。“起义者将在胜利中大展拳脚,少数民族和妇女的权利将得到保护。”
在阿富汗,没人相信塔利班的承诺。
塔利班来势汹汹,正在包围阿富汗大多数城市。更有美国情报机构指出,6个月内,塔利班就将占领阿富汗。
2021年7月14日,塔利班支持者在阿富汗-巴基斯坦边境小镇Chaman挥舞旗帜。塔利班发言人称塔利班已占领阿富汗与巴基斯坦的重要过境点。 图源:CFP
阿富汗偏远村庄的年轻人早已被挖空了,其中一些无奈之下加入了塔利班,成为新兵。另一个值得担忧的是,阿富汗部分地区的民兵武装会引发内战冲突。
上世纪80年代,因对抗苏联军队闻名的前圣战指挥官,呼吁民众成立了新的私人军队或民兵组织阻止塔利班的进攻。但阿富汗人记得,苏联撤军后,这些指挥官领导了残酷冲突,导致喀布尔至少5万人死亡。
“所谓的前圣战者,以支持政府的名义向追随者分发武器,其实是为再次内战做好准备,”30岁的费罗兹担忧,“这将再次让无辜的阿富汗人流血。”
不过,以贾法利为代表的一些年轻人们,并不相信塔利班会取代政府。
“塔利班无法占领阿富汗,他们就像是个游击队,在大城市周边攻掠,却没有凝聚力。如果没有巴基斯坦,塔利班连5天都蹦跶不了。很多塔利班新兵来自巴基斯坦,它们为塔利班提供军人、枪支和圣战士,也为这些家庭提供支持。”
塔利班一直活跃在阿巴边境城市,巴基斯坦不仅在边境城市、甚至在伊斯兰堡周围接待了塔利班领导人及其家人。7月,塔利班代表团已经与俄罗斯、伊朗和土库曼斯坦官员举行了会谈。
2021年7月9日,俄罗斯莫斯科,塔利班代表团准备参加会议。 图源:CFP
“塔利班想得到其他国家的支持,进一步与阿富汗政府和谈。如果其他国家也支持塔利班,极端伊斯兰主义就会抬头。” 不过,贾达利乐观认为,“我们不会回到黑暗的日子了。塔利班的组织能力没有改变,人们已经不再相信他们了。”
阿富汗前国防副部长塔米姆·阿西认为,极端宗教不能像30年前一样接管阿富汗。“塔利班的胜利叙事是虚构的,新的阿富汗不会再接受如此教条的意识形态。”
“目前,仍可能把塔利班拉到谈判桌前。”阿富汗和平进程智库创始者、前阿富汗驻外大使莫萨扎伊,他仍未放弃希望,“过度军事掠夺也让塔利班在人力上捉襟见肘,他们失去了很多战士。如果阿富汗政府团结起来,塔利班将别无选择,只能进行谈判。”
与其毁灭,不如逃避
可阿富汗政府给不了年轻人希望,过高的失业率面前,更多人开始逃避现实。
随着阿富汗局势的恶化,越来越多的阿富汗年轻人开始吸毒。至少有10%的阿富汗人毒品成瘾,其中许多是妇女和儿童。
过去20年,美国投入仅90亿美元打击阿富汗毒品贸易,但情况并未好转。据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的数据,2020年阿富汗至少生产了 6300 吨鸦片,占世界供应量的85%,这数量足以生产约 900 吨海洛因。
当地时间2021年7月5日,阿富汗喀布尔北部帕尔万省,一名阿富汗士兵在弹吉他,这把吉他是美军离开巴格拉姆空军基地后留下的。 图源:CFP
目前,阿富汗也是世界上最大的大麻生产国,如冰毒等毒品的年产量差异与东南亚国家在迅速缩小。颜色鲜艳的药丸Tablet-K成为年轻人的喜好,售价在3-30美元之间不等。
“我已经使用 Tablet K 两年了,”21 岁的喀布尔大学学生萨拉说,”当我心烦意乱想要放松时,我会和我女朋友一起使用它。”
塔利班对阿富汗年轻人的现代生活是深恶痛绝的。
“塔利班对我来说的最大问题是,他们不让我们喝酒嗑药。而我也厌倦了这个国家,我们像是被软禁,不得不离开。” 萨拉说。
2021年6月10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妇女路过美容院。 图源:CFP
现代喀布尔与20 年前有着天壤之别,它已经扩展为一个443万人的大都市。这座城市里有购物中心、高层建筑、保龄球馆和咖啡馆,它迎合了美国驻军后,成长在相对自由环境中长大的年轻一代。
“这一代人是完全独立的。”阿富汗政府总干事法泽尔·法兹利曾说,“塔利班无法控制他们,他们不会听,他们不会害怕。”
就像其他国家的青年男女一样,这些喀布尔人毕业于首都公立或私立大学,喜欢着来自印度、欧洲的网红和流行歌手。而塔利班治下严厉的伊斯兰教法,会摧毁他们的现代生活。
7月中旬,伊斯兰节日宰牲节来临前后,在喀布尔市中心的裁缝店里,24岁的达伍德一边听着阿富汗流行音乐,一边为顾客的红黑礼服做最后润色。
窗外,Lycee Maryam Street依旧繁忙,行人和推着推车冰淇淋车小贩依旧不顾交通规则,横穿马路时,汽车和小型货车“滴滴”按起喇叭。
表面上看,这座443万人口的城市一切如常,人们在上班,巴扎里挤满了购物者。7月初,阿富汗板球委员会任命巨星拉希德·汗 (Rashid Khan) 担任10月 20日世界杯国家队队长。
2021年6月1日,阿富汗喀布尔,食品摊小贩在等待顾客的到来。 图源:CFP
事实上,每个人似乎都在寻找出路。“无论未来是持久的内战,还是继续活在塔利班统治下,人们都很沮丧。” 达伍德说,自己无法想象“塔利班会允许男人为女人做衣服。”
达伍德也面临着失去工作和爱好的挑战,不能听音乐、模仿宝莱坞明星的发型和打扮,不能在夜幕降临时,与朋友去小酒馆吃饭。
他想离开阿富汗,但没有多少钱。像数百万阿富汗人一样,达伍德,别无选择,只能留下来,希望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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