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行乐事，莫问缘劫｜专访《白蛇2：青蛇劫起》导演黄家康

作者 / Baoyi

在《白蛇传》流传千年的时光里，人们总是对“小青”一角有着不亚于白蛇“小白”的想象和创造。而这一次，追光动画向我们描绘出了一个目光坚定、手持长剑、身姿飒爽的主角小青。

《白蛇：缘起》上映之后历时三年，备受瞩目的追光动画新作《白蛇2：青蛇劫起》（以下分别简称《白蛇1》和《青蛇劫起》）终于要在这个暑假与观众见面了。与常见的白蛇传故事新编不同，导演黄家康和他的团队再次把目光聚焦到了故事主体之外的时空。一如他们曾对白娘子与许仙之间前缘往事进行大胆编创那般，现下，他们也尝试着为失去姐姐后的小青命运提出叩问。

然而，法海介入、水漫金山、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后，小青何去何从？于追光动画而言，能用于直接征引的参考并不算多。

同时，技术自研、疫情袭来、云上制片和远程作业要求更高，面对这些挑战，《青蛇劫起》团队的攻坚之路不甚平坦。

此外，神话新编、传统重构、风格整合、人物现代化……各环节稍有不慎就会折损《青蛇劫起》在观众心中的故事可信度；压在导演黄家康肩上的重担远超预期。

那么，《青蛇劫起》这个项目是怎么完成下来的呢？它的突出亮点在于哪里？我们可以对追光动画“白蛇”系列的后续发展投向什么期待？为了解答这些问题，电影情报处（ID：dianyingqingbaochu）近日与《青蛇劫起》的导演黄家康进行了专访交流，由此听他聊了聊这部电影的幕后故事、创制思考、以及未来规划。

成本增加、制作翻倍、精度提升

在《白蛇1》上映的时候，追光动画曾发布过一条“热血”特辑。该片写道：追光动画员工平均年龄不到30岁、《白蛇1》团队170人、项目制作预算8000万元、从2016年元旦开始历时1095天制作完成，目标要做出媲美世界顶尖水平的动画电影。

这样的“热血”获得了应有的回报。据猫眼专业版显示，《白蛇1》最后斩获4.68亿元内地票房，该片的豆瓣评分也达到了7.8分的好成绩。

所以，《青蛇劫起》的制作升级实际上是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情。但当黄家康具体透露升级理念和升级程度的时候，着实让人惊喜。

首先，与《白蛇1》相比，《青蛇劫起》的制作团队人数大幅增加了约48%，达至250人。除原班人马、核心团队外，此次追光动画还邀请了一些外部艺术家参与协作。

更重要的，是追光动画由此掌握了远程工作的方法，并把它应用到实际制作流程中去。

据黄家康此前在上海国际电影节技术论坛上的分享，在《青蛇劫起》制作期间，全球疫情影响正值顶峰，无论是追光员工还是外部艺术家都被迫转为线上办公。所以，追光动画便向隔离人员寄去了电脑，以让大家回归团队、通过协作、最后按时完成项目进度。

▲今年上影节技术论坛上的黄家康

其次，谈及《青蛇劫起》的技术进步，黄家康也认为他们迈出了更大的步子。

一方面，此次《青蛇劫起》的总时长达到2小时11分钟，比前作足足多了半小时，制作总量成倍递增；另一方面，追光动画此次还特地研发出了新的渲染工具，以作用在“水”效果的处理上。

众所周知，液体、颗粒、毛发等特效肌理的效果呈现一直都是三维动画的技术难点。从皮克斯曾发布的6分钟小短片《鹬》就可看出，就连他们也仍愿意投入三年之多的时间来攻克这些技术难题。

因此，为了能在《青蛇劫起》中呈现出与众不同的“水漫金山”，主创团队付出了巨大的精力。黄家康坦言：“我们在研究‘水’这件事情上大约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庆幸的是现在已经把它研究得特别透了。”

▲《青蛇劫起》剧照：青白姐妹与法海斗法水漫金山

要让“修罗城”变得可信

在故事创作上，从《白蛇1》到《青蛇劫起》，核心都在于一个“情”字。但到了小青身上，主创团队想为她加入更多的现代表达。

从人物设定上看，与小白所代表的惜缘与痴情不同，独立、果断、敢爱敢恨的小青明显有着更多的现代特征。黄家康想在片中表达的，也正是这些特征，所以他为《青蛇劫起》的故事背景创作出了一个“修罗城”，亦即一个能让小青历经磨难、观照内心的地方。

“修罗城”的创作落到实际，自然也就对《青蛇劫起》的美术风格和世界架构提出了考验。对此，黄家康不讳直言：“‘修罗城’是电影故事的核心，如何让它变得可信，成为了《青蛇劫起》制作最难的部分。”

▲“首尾相连”的修罗城

那么，《青蛇劫起》的创制团队是如何让“修罗城”变得更可信的呢？

其一，在美术风格上，与前作的古典写意不同，《青蛇劫起》启用了很多现代元素，以为小青的行为动机提供一个可以相互兼容的环境。

比方说，在《青蛇劫起》中，不仅出现了铁甲机车、摩天大厦、钢铁森林，而且还为小青设置了阅读现代书籍、学用电脑上网、与来自现代的伙伴同吃共住等情节。

再比方说，《青蛇劫起》设置了“修罗城中法术无效”的环境条件，“迫使”小青的自卫武器从短刀长剑变化到弹药枪支。因此，黄家康认为该片是先有故事情节，而后再有美术创作的；而非从美术风格的噱头出发，盲目追求“为现代而现代”。

▲《青蛇劫起》剧照：小青初到修罗城

其二，在世界架构上，《青蛇劫起》的创制团队把修罗城设计成了一个构件完整、人物鲜活、帮派林立的地方，从而让观众相信这个概念不是浮于表皮的，而是在故事中真实存在的。

在《青蛇劫起》的修罗城中，风、水、火、气四劫流动，山川、湖泊、岛屿、峭壁等自然景致一应俱全，住房、村庄、超市、桥梁从城首到城尾星罗棋布，与我们所认知的真实世界相去不远，又与奇幻冒险故事所需要的关卡设计契合不疑。

而在人物方面，除小青、小白、法海、许仙等《白蛇传》原生角色外，《青蛇劫起》为修罗城的运作新添了诸如司马官人或蒙面少年等心怀执念而堕入城中的角色、引入了牛头帮与罗刹门之间的对峙、以及让贯穿故事前后的宝青坊坊主小狐妖再度亮相……这样一来，“修罗城”便不会只是一个空壳，而会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架构完整的故事空间。

▲《青蛇劫起》剧照：万宜超市与牛头帮

更为意义深远的，还在于修罗城的搭建完成让整个“白蛇”系列的世界观构造也都得到了切实的外向延展。

在《白蛇1》上映的时候，无论是捕蛇村还是蛇风洞，实际上都仍符合我们对《白蛇传》故事背景或其同类作品故事设定的既定认知，因此便不会感受到太多的宏大叙事体验。但若有了修罗城的加入，整个“白蛇”世界的时空感一下子就被撑开了，我们自然也会开始想象“青白姐妹”的后续故事、配角人物的独立情节、以及其他时空的存在可能。

对此，黄家康脑中存下了不少关于IP发展的想法，诸如挖掘人与妖的关系、探讨生死命题等方向，他都已经跃跃欲试。

要做高品质的中国传统故事动画

对于《青蛇劫起》的口碑和票房，黄家康自是有所期许。但作为一名已在动画行业工作二十年的“老手”，能给予他无上成就感的，始终仍是那个想让中国动画被世界认可的初心和执念。

从《小门神》、《阿唐奇遇》和《猫与桃花源》时期还算不错的海外发行成绩，到2019年《白蛇1》入选被称为“动画节奥斯卡”的法国昂西动画电影节长片竞赛单元，再到《白蛇1》将于7月30日高规格登陆日本院线（豪华配音阵容+日本新生代偶像组合Snow Man重新创作主题曲），追光动画一步一脚印的发展离不开“动画总监”黄家康的付出。

而如今已在追光动画做到第8部作品的黄家康（《青蛇劫起》是第6部），立足中国故事、面向世界语境，也总结出了一些制作“高品质动画电影”的理念和门道。

▲《白蛇1》美国、英国、日本海报

一方面，虽然黄家康认同诸如“国潮”“新国风”“东方朋克”等观众或媒体附加给当下一批国产动画的标签和形容词，但他少有考虑要在创制作品时便从类型标签的角度出发。“希望国内外的观众都能感受到影片想要传达的东西，而不是一个框定好的标签”，黄家康补充道。

2019年的法国昂西之旅，让黄家康对此深有体会。彼时，他既听到了外国观众们在《白蛇1》映后自发响起的连绵掌声，也在大街上随意走动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来自陌生外国观众的赞许，但同时，他也接触到了大部分外国观众对中国动画电影所持有的较为陈旧的刻板印象。

所以，黄家康特别关心追光作品的海外反馈，他想要从海外观众的评价里找到每部作品的进步空间，也更想要让展现中国传统文化的动画电影能在海外观众的心中变得可信。

▲图源黄家康微博

另一方面，即使动画技术和真人实拍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黄家康也希望能在自己的作品中保留一定程度的动画特色，而不是让动画电影沦为真人实拍电影的附庸。

特别是在对动作捕捉技术的运用上，黄家康十分谨慎。在《青蛇劫起》的制作过程中，他只将动作捕捉技术用在模型基础框架的搭建上，以给动画师留有充足的调整空间，目的就是为了让动画角色看上去不完全等于真人。

比方说，在表达小青面部表情很愤怒的时候，因为动作捕捉技术精度不够，所以追光的动画师们最后还是启用了传统的手K动画来完成相应的镜头，亦即一个关键帧一个关键帧地去“抠”动画。

黄家康的这点想法，实际上也是对近年来“国产动画崛起”口号的一种呼应。毕竟对于中国传统文化可视化这件事情来说，动画确实有着真人实拍无可比拟的特色和优势。

▲图源《青蛇劫起》幕后特辑：动画师们的“戏精”时刻

为做动画，北漂八年，黄家康初心不改、执念不变。虽然他也还在吐槽在京生活饮食上的不适应和屡挑项目大梁的“很艰难、特别累”，但他也在乘着压力和梦想前进。

采访最后，黄家康再次强调了歌曲《流光飞舞》中的那一句“和有情人做快乐事，莫问是缘是劫”。或许，来自黄家康文化记忆中的这一句黄霑妙笔，对他自己、对《青蛇劫起》、对追光动画所追求的高品质作品而言，就是最好的勉励和注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