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卫国：茶洗尘心｜散文选读

作者｜高卫国

在一间简单雅致的小屋里饮茶是最相宜的，茶与华贵气息并不相和。杯中叶在热水的冲泡下慢慢舒展，红尘俗世里曾有过的一段绿意流年就在杯底徐徐展现。

每一片叶子，都曾沐浴过阳光雨露，也倾听过自然天籁、鸟声虫鸣，还有远处寺庙传来的钟声，近处庄户人家劳作间隙欸乃的歌声。

茶不在饮，而在品，品的是韵味儿、是情调，是一种生活智慧。此时，杯底的茶叶呈现了沉潜圆融的生命境界。近年来，市场上流行一种茶饮料——东方树叶，借用了丝绸之路上欧洲人对中国茶叶的称呼，这个名称有几分意韵，与它打出的广告词相得益彰：上品饮茶，极品饮花，可以闻得到春天的味道。

饮茶与饮酒不同。饮酒宜热闹，三五知己，推杯换盏，猜拳行令，气氛热烈。露天的广场，喧闹的夜市，邻座光脊梁的小伙正拇指酣战，流浪歌手的吉他伴着他苍凉的歌声，整个大排档充溢着烟火俗世的热闹，夜幕下的众生显示了白天少有的放纵。

当然也有独饮者，独饮者静坐一隅，品读人世的繁华与苍茫。独饮者，多是阅尽沧桑的清醒者。人情淡薄、浮世苍凉，见多了俗世的喧闹，此时独坐一隅慢饮，酒越喝越冷，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没有人能看见独饮者内心翻涌的波澜，酒已吞下半瓶，而深埋心底的隐秘未吐一字。

天上闪烁的星星是最好的观众，她眨了眨眼，并未吭声。独饮者像极了古龙小说中的浪子型英雄，如崖上的鲜花，无限凄美、无限孤绝。喝茶不宜喧闹宜静品，浅尝深品，茶味儿从浓郁渐趋平淡，茶里有甘味、香味、苦味、涩味、禅味，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酒有酱香、浓香、清香、董香、凤香；茶有毫香、嫩香、花香、火香、清香、药香。这么说来，茶和酒一样也是有性格的，有性烈与性柔之分，或清香淡雅或浓郁芬芳，或夺人心魄或浸润无声。

华佗《食论》记载：“苦茶久食，益意思。”《茶经》中记录：“至若解渴，饮之以浆；蠲忧忿，饮之以酒；荡昏寐，饮之以茶。”这是先民特有的民间异禀，草叶智慧。

唐代诗人皎然《饮茶歌》中有“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的诗句。我教书、读书的单一生活缺少慢节奏的雅意，常常利用节假日聚友畅饮。倒是有一次酒宴散席以后，朋友喊着去茶馆醒酒，那茶入口甘香醇厚，第二天醒来唇齿间还是酒气伴着茶香。那时候的我就像一个不识茶香饮酒自欺的俗人。

年轻时，我不知茶有“益意思，荡昏寐”的用途，不识茶味儿，只喜饮酒。常常聚友豪饮，不喜浅酌，往往酒醉而归。记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喝茶的，尤其在酒醉八分的飘然后饮茶，另是一番滋味。

古人喝茶更为讲究，从采摘到贮藏和烹煮都精致得像是一门艺术。

《茶经》茶之具章，详细介绍了采摘、制造、贮藏茶饼所需的十多种工具，其中对茶有保藏养益作用的工具名育。“育，以木制之，以竹编之，以纸糊之。中有隔，上有覆，下有床，傍有门，掩一扇。中置一器，贮煻煨火，令煴煴然。”这样的贮茶器具，即使在江南的梅雨季节，也可祛潮除湿。

清代袁枚的《随园食单》中记载了茶水的讲究和烹茶时水温的控制，当是雅致生活的笔下呈现。“欲治好茶，先藏好水。……烹时用武火，用穿心罐，一滚便泡，滚久则氺味变矣。停滚再泡，则叶浮矣。一泡便饮，用盖掩之，则味又变矣。此中消息，间不容发也。”如此精致已非喝茶的本意，确实已达到品茶的艺术境界。

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张居正》“辗转烹茶乃真名士，指点迷津是假病人”一章中写到了喝茶的细节，密云龙茶需泉水冲沏，然张居正用天寿山的泉水冲沏两次，均无上味。管家游七建议说问题出在大缶上，盛泉水的大缶是新的，窑火气尚未褪尽，需用古法去浊，架一竹笕，用沙过滤可复归甘甜。过滤后用松炭煮出的茶汤果然清爽甘甜，印证了好茶还需好水的道理。

喝茶要趁热，茶汤热烫无碍，可以慢慢品，品茶才越品越有味道，若茶凉了，入口则寡淡如水。

然而，生活并非随处都是“煎茶清樾下，童子拾堕薪。”的云心禅意，喝茶有时也和雅意无关。在办公室用电茶壶煮普洱，有焚琴煮鹤的嫌疑，在这种快节奏的工作环境中饮茶，喝的不是意境而是茶汤。第一道，那茶汤黏稠挂口，要等到三道、四道后才澄明透亮。这时饮茶，唯图解渴，上完两节课后，口干舌燥，嗓子恨不得冒出火来，同处一室有夫子之美誉的项老师早已将茶烧好。我坐下来，半杯茶水下肚，顿时生出“窗外无一事，茶中日月长”的感慨。

有时候，我坐在桌前，看茶叶在蓄满了水的杯子里舒卷，想着我和这水底的叶子是几世修来的缘分？望着眼前杯子里舒卷的叶子，我从水杯里望见了人世的落叶纷纷，都被天意收留，在这水下的时光里绵延起伏。

来源：《侨声》2021年夏季卷

作者简介：高卫国，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文学硕士，男，河南内黄人，汉族，现居郑州。有作品散见于《当代人》《散文百家》《大地文学》《牡丹》《雪莲》《奔流》《神州》《侨声》《延安文学》《佛山文艺》《沙市文学》《小品文选刊》《散文诗世界》《大观东京文学》《西部散文选刊》等报刊杂志。